?克凡半個身體鉆進(jìn)儲物柜，東翻西找了半天，終于從柜子深處挖出了一個小紙箱。

    貓先生還是大型黑貓的靈活模樣，蹲坐在克凡身邊，好奇地探出腦袋往里瞧。

    克凡打開紙箱，從箱子里捧出一件淺灰色男士菱形格子襯衫，小心翼翼地?cái)R在一旁的地板上，轉(zhuǎn)頭又捧出一條黑色西裝褲。襯衫和褲子都疊得整整齊齊，筆直的折線清晰地顯現(xiàn)在這半舊的衣物上，勾出淡淡的濃情厚意。

    克凡想起母親收拾這些衣物時安靜的唇和波瀾的眼，多少年的夫妻情深，最終只融化在了這幾件半舊不新的老物件上。

    貓先生問：“這都是你父親的衣服嗎？”

    克凡點(diǎn)點(diǎn)頭，笑道：“我們家鄉(xiāng)的舊風(fēng)俗是要在送草時把亡者生前的用具一并燒毀的，媽媽舍不得爸爸，便偷偷留下了這幾件衣服。睹物思人，媽媽其實(shí)也是個風(fēng)雅的人。”

    貓先生用它綠色的眼直勾勾地盯住克凡，“你不用笑的?！?br/>
    “嗯？”克凡愣愣看著它。

    貓先生伸出一只貓掌，直直指向克凡的眼睛，“你似乎習(xí)慣了笑，開心笑，不開心也笑，何必呢？”

    克凡解釋道：“我沒有啊?！?br/>
    貓先生淡淡說道：“有的，只是你自己沒有意識到而已?！?br/>
    克凡扭過頭，蓋上紙箱的蓋子，說道：“我爸爸的衣服，可是連我媽媽都舍不得燒呢，還請你務(wù)必好好珍惜。”聲音清靜，語調(diào)平淡。

    明明沒有什么情緒在，可貓先生偏偏就是覺得她生氣了。

    能生氣也挺好，貓先生滿足地想。

    貓先生蹲在客廳洞開的大門前，回頭無語地看著克凡。

    克凡抱著兩件衣物鬼鬼祟祟貼在儲物間門后，瞥見貓先生正在看她，忙“噓”了半天，緊張問道：“怎么樣？老太太上來了嗎？”

    貓先生百無聊賴地打了個哈欠，平淡回道：“沒有?！?br/>
    克凡這才放心地鉆出儲物間，速往浴室里閃，關(guān)門之前，克凡探出腦袋瞪貓先生，“貓先生，事關(guān)重大，你可要看清楚了！還記得暗號嗎？三長一短是我媽媽上來了，三短一長是我媽媽要上來了！”

    貓先生問：“我怎么知道你母親什么時候要上來了？”

    克凡恨鐵不成鋼地看著它，急道：“用你身為貓科動物的直覺??！把我媽媽想象成一條魚！”

    貓先生很想往上翻白眼，但是作為一只貓科動物，它很不幸地沒有眼白這種東西。()

    克凡“砰”的一聲關(guān)上浴室房門。

    貓先生蹲坐在房門前，甩著長長的尾巴，感覺很無聊。

    克凡把家里燒東西用的小鐵鍋平放在地板上，一手拎高襯衫，一手打著打火機(jī)，開始做天底下最正常卻也最荒唐的一件事。

    給一個靈魂燒衣服穿。

    襯衫很就燒著了，克凡心中默念，“爸爸，我知道您是個大方的人，女兒今天把您的衣服燒一套給屋外的那個可憐人穿，您一定是答應(yīng)的，我先代他謝謝爸爸了?！?br/>
    也不知道這襯衫是什么布料做的，火勢竟一下子燒得老高，驚得克凡小小地呼叫了一聲。

    一直趴在地板上的貓先生立刻抬起頭，警覺地?fù)涞皆∈议T口，問道：“怎么了？”

    克凡打開房門，伸出微紅的指頭給貓先生看，說道：“沒事，被燙到了。”

    “小心點(diǎn)！”貓先生不滿地看著這個迷迷糊糊的女人。

    鐵鍋里的襯衫已經(jīng)要燃燒殆盡，克凡急急忙忙把褲子也扔了進(jìn)去，褲子一觸著衣服，火勢又是一旺，鐵鍋里的布料暖融融地?zé)梢粓F(tuán)。

    克凡驚奇地問：“我還以為得燒半天呢，沒想到燒得這么，衣服是很容易燒著的東西嗎？”

    當(dāng)然不是！用一只打火機(jī)燒一套普通衣服，有過經(jīng)驗(yàn)的人都知道這有多麻煩。

    貓先生警惕地看著鐵鍋里的衣服，小心翼翼地?fù)踉诹丝朔采砬啊?br/>
    “哎呀呀！”克凡大叫一聲，跨過貓先生，蹲在鐵鍋前。

    貓先生緊張地大叫：“你回來！”

    克凡不理他，雙掌合在一起，嘴里絮絮叨叨地念著，“呃？嗯……貓先生，本人姓克名凡，特地為您燒去了一件灰色菱形格子襯衫和一條黑色西裝褲，您注意查收，另外，各路大爺大娘叔叔阿姨兄弟姐妹，你們不要拿錯哦，這是燒給我家貓先生的，他就站在我身后等著穿呢，各位記得行個方便哦?！?br/>
    貓先生無語地看著克凡。

    克凡姿勢不變，卻回頭沖它眨了眨眼。

    火很燒光了鍋里的衣物，一片灰燼都沒有剩下，克凡嘖嘖稱奇，看著貓先生問：“怎么樣？收到了沒有？”

    貓先生閉了閉眼，再睜開眼時說道：“收到了?！?br/>
    克凡說：“那你換衣服，我把鐵鍋收好。”

    貓先生點(diǎn)點(diǎn)頭，“嗯?！?br/>
    克凡俯身端起鐵鍋?zhàn)叱鲈∈摇?br/>
    貓先生現(xiàn)出男人的靈體，黑貓的身體順勢萎靡于地。

    男人的周身泛著淺淺的熒光，他解開腰間的舊浴巾，速套上剛剛被大火吞噬的那套衣物，衣服雖然不新，卻保養(yǎng)得極好，穿在身上，柔柔軟軟地貼合在皮膚上，說不出的愜意舒適。

    但是，美中不足的是沒有內(nèi)褲……貓先生決定明天就讓克凡去給他買條內(nèi)褲燒。

    貓先生低頭扣好最后一顆紐扣，這才低低開口說道：“謝謝您的衣服，我會小心穿戴的?！?br/>
    緊閉著的浴室里突然穿過一陣輕風(fēng)，拂起貓先生額前的短發(fā)。

    貓先生停住手，仍是低著頭，溫和說道：“我沒有惡意，找到我的肉身以后，我就會離開?！?br/>
    浴室里的風(fēng)有漸大的趨勢。

    貓先生突然抬起頭，聲音雖然壓低，卻止不住語調(diào)里凌厲的氣勢，“您放心！我答應(yīng)了！”

    浴室里的風(fēng)突然消失了，空氣里漂浮著淡淡的煙火味。

    貓先生轉(zhuǎn)身，穿過浴室的門，走到客廳。

    克凡正舉著手機(jī)對準(zhǔn)自己，她嘿嘿一笑，開心地說：“貓先生！我爸爸的衣服你穿得也很合身呢！來來來！笑一下！”

    貓先生面無表情地對著手機(jī)站定。

    “咔嚓?！?br/>
    克凡低頭去找照片，貓先生也湊過來看。

    “咦？！沒有你嘛！”克凡失望地說。

    照片里只有克凡家的客廳和正對著浴室的門，那里面空蕩蕩的沒有一個人。

    貓先生說：“現(xiàn)在知道網(wǎng)絡(luò)上流傳的那些靈異照片都是騙人的了吧？”

    克凡點(diǎn)點(diǎn)頭，嘀咕道：“明天就叫小林把打賭騙我的錢還回來?！?br/>
    貓先生問：“什么賭？”

    克凡憤憤不平地說：“靈異照片的真假??！小嶗山說是真的！他們倆一定串通好了！”

    “噔噔噔！”空心的樓道里傳來薛老太太健朗卻匆忙的腳步聲。

    克凡一急，扭頭就去拽貓先生，拉著他想把這個大男人藏起來。

    急急忙忙回到家的薛老太太風(fēng)馳電掣地往廁所里鉆，沒有瞧上一眼客廳里的兩個人。

    克凡呼了一口氣，想起貓先生畢竟是靈體，這才放了心，說道：“她好像看不見你。”

    貓先生剛點(diǎn)頭，轉(zhuǎn)瞬一想，低喝道：“糟糕！”

    克凡家的浴室和廁所是一體的，黑貓的尸體還在浴室里躺著呢！

    果然……

    “??！啊啊??！”廁所里傳來薛老太太的尖叫聲，“貓！貓先生！貓先生死了！”

    克凡愣在客廳，看一眼身邊的貓先生，又看一眼廁所方向，表情木木地不知所措著。

    貓先生摸摸克凡的腦袋，狠狠皺眉，然后消失不見。

    “誒？！”克凡一驚一乍。

    “喵?！睅镆呀?jīng)死亡了的黑貓突然伸了個懶腰。

    尿急的薛老太太驚魂未定地看著從廁所里靈活鉆出去的貓先生，喃喃自語道：“我……我難道是被尿憋昏了？”

    貓先生一搖一擺地走到克凡腳下，抬頭看克凡。

    克凡也看著它。

    貓先生趴倒在地上，做蜷縮睡眠狀。

    克凡終于回過神，哈哈大笑地?fù)涞乖诳蛷d沙發(f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