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五章
議和不成,兩方重開戰(zhàn)。
只可惜大啟這邊雖然比明氏軍多出幾十萬人來,但人心不齊,各有盤算,即便守城,也多不肯出全力,生怕消耗了自身兵力。不但如此,陣前拉攏結盟者眾,對御敵一事便不甚上心。
未幾,維城被破,眾藩王率眾而逃,做鳥獸散。司馬瑜欲拉了薛寒云回蜀,他卻執(zhí)意要送司馬榮回京。
“無論如何,魯王世子送了我五萬兵力,現(xiàn)如今阿爹還魯王手中,我不能不管他?!?br/>
司馬瑜叮囑再三:“魯王叔聽說如今很是暴虐,朝中大臣不知道被他斬了多少。你便是將來跟著魯王叔他們,還不如跟著我好些。哪怕不想跟著我,自己踞一山頭當山大王,都比跟著魯王叔強。如今萬不可與明鑠正面對抗,留著兵力保存實力,反正這天下亂著呢,單憑你一個御敵,恐怕也無濟于事?!?br/>
薛寒云甚少見他這般啰嗦,英姿勃勃少年,偏似個碎嘴婦人一般對他放心不下,心中感激,卻冷著面孔他肩上捶了一下:“你這可是勸我造反吶!”
司馬瑜渾不意:“如今造反人多了,不差你一個?!敝鹇固煜逻@種事,是個男人都會有所想法。
可惜薛寒云如今意態(tài)寥落,實不像心有大志男兒。
薛寒云早打探過明氏軍所為,知他們一路行來,只斬殺官員,對百姓秋毫無犯,心中對誰坐江山倒不甚意。無論是司馬家子弟還是明鑠,只盼著早日結束戰(zhàn)亂,還百姓一個天下太平便好。
明鑠奪了維城,薛寒云將司馬榮護送進京,歷經(jīng)半月,到得天子腳下,暗中安排了數(shù)十名心腹進城,去相府保護柳厚,自己卻帶著軍隊與司馬榮分道揚鑣。竟是聽從了司馬瑜建議,離京數(shù)百里之外,尋了一處天險山頭,將山上原有盜匪驅(qū)逐,安營扎寨。
司馬榮驚魂未定回了京,將前線軍情稟報,又鉆進后宮,內(nèi)宮過了幾日花天酒地日子,將承宗帝妃嬪淫遍,這才覺得心神稍定。
如今承宗帝妃嬪,有極小部分央求魯王,被接回家中。尹素蕊劃花了自己臉,冷宮獨自撫養(yǎng)小公主。
尹仕魯雖是大理寺卿,卻并非承宗帝心腹,倒也保得家小平安。
反是顏致沈傳,皆是承宗帝心腹,魯王入城之后,錢家沈家滿門被斬,只余宮中顏媚與沈琦葉。
顏媚心氣高傲,司馬榮起先也*她模樣俊俏,卻被她一頓破口大罵,惹起心火,索性斬殺了。獨沈琦葉嬌媚可人,對司馬榮百般奉承,這才留了一命。
此次司馬榮帶兵出征,將她帶出宮去,卻吃了敗仗回來,暗道婦人晦氣,累他吃了敗仗,隨手便將她賞了給部下。
可憐她自小也是官宦家嬌小姐,服侍承宗帝是情有所鐘,跟了司馬榮是迫不得已,如今竟然淪落到了營中這些粗人手里,身嬌肉嫩,不知吃了多少苦頭。
這些人皆是常年兵營,哪管沈琦葉是什么來歷,只知她是主子玩膩了賞下來婦人,一身饞人細肉,怎么啃都不夠……
她好好一個宮中妃嬪,竟然連城中樓子里紅牌姑娘都不如。花魁還可自行選擇客人,她卻是夜夜輾轉(zhuǎn)于營中通鋪,身上青青紫紫,就無一處好肌膚,極為凄慘。
八月里,明氏五十萬大軍從西戎草原而來,自白水關入了大啟,沿著明鑠推進防線,一路分兵駐守。而此時,明鑠已經(jīng)兵逼京城。
魯王父子自奉了幼主,便想著有一日能夠名正言順取而代之。卻不曾料到會有外族侵略,且是司馬家世仇。
魯王雖是個暴烈性子,但魯王世子司馬榮卻只知一味享樂。魯王身邊也有別嫡庶子,到底世子不成材,乃是心底大憾。
他手下大將出城迎敵,好幾員都死了明鑠槍下。指望著司馬榮出城迎敵,還不如自己出城。
魯王披掛上陣,出城迎敵,幾十個回合下來,被明鑠長槍挑起,扔下馬來,亂軍之中,被踐踏成泥。
司馬榮宮中聽得這消息,幾乎嚇破了膽子,帶著殘部從北門突出重圍,逃回封地去了,將大啟經(jīng)營了數(shù)百年皇城,拱手交到了明鑠手中。
京城之內(nèi),連年戰(zhàn)爭,百業(yè)蕭條,再不是柳明月當年離開之時繁華之象。
她屈指一算,離開了三年多已近四年,也不知阿爹鬢角白發(fā),是否多添了幾根?
明鑠初進城,有許多事要忙,便將柳明月丟后宮,派了兩名護衛(wèi)跟著。
柳明月萬不曾料到,她竟然被困了宮中。
重生一世,似乎好多事情都已脫軌,與前世截然不同了。
她從不曾見過明鑠。北狄明氏,只是史書之中一個敗寇符號,卻不知,她只是沒有機會見罷了。
其實,前世里,她被杖斃三年之后,明鑠滅了西戎潞氏,從草原一路殺到了關內(nèi),后殺進了京城。
承宗帝司馬策死了明鑠槍下,而沈琦葉,卻被他轉(zhuǎn)手賞了人,明氏權貴間輾轉(zhuǎn)漂零,奴顏侍人,后紅顏成灰……
大啟江山,終敗落了司馬策手里……
冥冥之中,這一切其實又回到了原點,只不過當中人與事有了些微差別,但對于歷史洪流來說,終究只是無關緊要小支流……
柳明月自然難窺這其中變數(shù),哪怕有前世記憶力佐證。
過得兩日,京中布防已定,□文武官員被收押,明鑠這才騰出空來,召了柳明月前去。
“本王讓朱知偉送你回家?”
不及柳明月回答,他已埋首于公務了。
柳明月出得殿來,才想起不對。她從不曾告訴過明鑠自己家何處,怎他如今這樣篤定?
朱知偉乃是明鑠帳前大將,生雄偉闊壯,善使一對紫金錘。明鑠遣了他去護送柳明月,想是對近日京城治安不甚放心。
柳明月上了馬車,朱知偉騎馬相護,身后十六名侍衛(wèi)緊跟著,出得宮門,她掀簾,朱知偉趨馬靠近:“姑娘可有事?”
柳明月為難起來,若是報上家門,豈不是所有事情都暴露了?但不報上家門,朱知偉這是要將她送往何處?
——她委實思念阿爹緊!
“朱將軍可知道我家住址?”
朱知偉見她擔心這個,不由樂了,“這事殿下早交待過了,保管不會將姑娘送往別處,姑娘只管安心車里坐著,一會便到家了?!?br/>
柳明月見他這神情不似作偽,心中頓感不妙。
難道……明鑠一早便知道了她身份?
她馬車里忐忑難安,一時里猜測明鑠心思,一時里又想著萬一真將她送到了相府,會不會連累阿爹?
萬千思緒,非一句能述。
還未半個時辰,馬車停了下來,朱知偉外面殷勤招呼:“姑娘,到家了?!?br/>
柳明月掀了車簾去瞧,相國府便矗立眼前。
她眼眶頓時熱了,側著半個身子,一時便跟石鑄一般,僵硬了那里,只眼淚順著眼眶叭噠叭噠往下掉……
明鑠既然早知道了她身份,想來軍中那般欺她之時,也知他們夫妻咫尺天涯……這人恁般狠毒……不動聲色就跟毫不知情一般,還拿話去嚇唬她……
如今到了家門口,她所有堅強都轟然瓦解,再也顧不得許多,同手同腳從馬車里爬了下來,抹著眼淚去拍門。
近日外面鬧騰厲害,自魯王戰(zhàn)死,柳厚便吩咐老吳管事閉門不出。如今府里再無旁仆人,只老吳管事老兩口。
聽得拍門聲,老吳管事心驚肉跳前去請示柳厚:“老爺,要不要開門?”
柳厚倚院里榻上乘涼,八月天有些酷熱,院內(nèi)濃蔭匝地,很是舒爽。
“若真有兵勇上門,就算不開也擋不住他們拆門,去開了看看……”
老吳管事跑去開門,柳厚心道:也不知道他還有這樣躺院里乘涼好光景無?
明氏部眾進京,抓了不少朝中官員,文臣武將皆有,沒道理不來相國府抓人。
哪知道大門打開,緊接著便聽得老吳一聲慘嚎,那光景聽著也不知是喜是悲,倒嚇了柳厚一大跳,暗道莫非這明氏兵勇進門便朝老吳身上砍了一刀?
他趿拉著鞋子便往大門處跑,還未過去,便聽得老吳飛奔而來腳步聲,還有語無倫次嚷嚷著:“老爺老爺,小姐回來了……小姐回來了……”
一時之間,柳厚只當自己幻聽,兀自一笑,“這老頭子肯定是糊涂了,近看門都看傻了不成?”以前當管事,只動動嘴,如今這偌大相國府就他們老兩口操勞,定然是累傻了。
他停了腳,轉(zhuǎn)身往回走,才走了兩步,便聽得一把極熟悉聲音,每夜夢里總要響起,那聲音帶著一慣嬌氣,直直闖進了他耳里:
“阿爹阿爹……阿爹……”
大天白日,做夢也不挑時候。
柳厚抬頭看天,見得天空中紅日高懸,照他一瞬間有些頭暈,幾疑是自己耳朵出了問題,可是很,腳步聲近,那聲音便到得近前,語聲哽咽,“阿爹——”腰上已被猛然撲上來人緊緊抱住,背后抵著個腦袋,滾燙淚水很浸透了他背上單衣……
背后腦袋他背上使勁蹭了又蹭,這動作太過熟悉,熟悉到令他幾欲落下老淚。
他哆嗦著大力拽住腰間腕子,將背后人拽到了面前來,下死力去瞧……沒錯兒,這是他月兒?。?!
哪管她是人是鬼?!
他一把將閨女拉進懷里,老淚縱橫,一遍遍摸著她腦袋,父女兩個抱頭而哭。剛強了一輩子柳厚,臨了臨了,哭泣不成聲……
老吳管事旁抹著淚笑,露出一口殘缺不全牙齒,如今也顧不得丑了。
柳厚哭了一會,才回過神來,將懷里人拉開一些,又細端詳,才冒出一句話:“老吳……老吳,真是月兒哎!月兒真回來了?!”跟個孩子一樣,似乎要求得老吳認同。
老吳抹著眼淚笑:“是小姐!是咱家小姐!”老爺你這是高興傻了吧?!
柳明月這才細瞧柳厚,見得走時他一頭烏發(fā)如今全白,整個人宛若蒼老了十多歲,滿腹心酸便化作滾滾熱淚而下……
柳厚此生,鮮少有如此失態(tài)時刻。仿佛此刻才找回了理智一般。掏出帕子來,似柳明月小時候淘氣哭花了臉兒一般,細細將她面上淚水拭凈,邊拭邊哄:“月兒乖,月兒不哭,阿爹這呢……”
完全是將她當作小毛孩子來哄。
見她還是哭個不住,又哄:“誰要欺負了我家月兒,阿爹去揍他給月兒出氣……”
這話分明哄人。
可是又太過親切,柳明月多少年不曾聽過他用這話來哄自己了,聞言哭越發(fā)厲害了,倒將柳厚惹眼眶又濕。
他口里雖這般哄著,心中也是酸楚無限。柳厚到底世情洞明,好端端女兒,說是死了,時隔一年,卻又活生生站他眼前,便是用腳趾來想,也知她必吃過了許多難以想象苦頭,壓根不需要她說出口他便能知曉。
如今由著她哭出來倒好……
索性將她拉進懷里,只撫摸著她腦袋,由得她哭……
哭到后,反是柳明月不好意思起來,將眼淚鼻涕數(shù)擦他前襟之上,這才紅著眼眶從他懷里抬起頭來,嘟嘴:“阿爹怎頭發(fā)都全白了?”
外分明冷靜理智,哪知道到了柳相面前,還是忍不住露出了小女兒態(tài)。
柳厚心頭烏云散,樂呵呵摸摸她腦袋:“月兒長大了,阿爹自然就老了?!?br/>
老吳管事旁插嘴:“老爺聞聽小姐出了事,沒幾天功夫頭發(fā)就全白了……”又笑著拭淚:“這下小姐回來了,說不準過些日子,老爺頭發(fā)就全黑過來了……”
柳厚笑罵:“我都這把年紀了,頭發(fā)白了便白了,有甚稀奇之處?難道還想著返老還童不成?”
宣政殿里,朱知偉回去復命。
明鑠此刻才分神去問:“可是送回去了?”
“稟殿下,不但送回去了,末將還瞧著柳姑娘柳相懷里哭了好大一會,跟個小姑娘一般……”連他們眾人進了相國府,遠遠圍觀都不曾注意。
自進了京師,明鑠便私下里不許眾人再呼柳明月為“月姬”,只許呼姑娘,打定了主意,回頭去相國府提親。
如今亂世強權,他是準備徹底用強權來抹煞柳明月先前婚事。
相國府里,一年沉郁之氣被一掃而空,聞媽媽做了一桌好菜,不分主仆,柳家父女與吳家老兩口四人團團而坐,舉杯慶賀。
誰也未曾提起薛寒云。
柳明月心中有愧,明氏軍中差點**于明鑠,說起來,無論如何,也算是與明鑠有了肌膚之親,對薛寒云不起。
焉知柳厚心中,卻也是一般想法。
柳明月已大略將一年經(jīng)歷和盤托出,只細節(jié)之處不曾多說。
他是男人,況自家女兒生美貌聰慧,這一年間司馬恪與明鑠之間輾轉(zhuǎn),清不清白已經(jīng)不重要了,只要她還活這世上!
作為父母,這是他唯一想法。然而對于薛寒云這女婿來說,卻又另當別論了。
縱然女兒回來了,可是能不能與女婿一起,如今卻不是他能決定。
他自然不愿意女兒受委屈,卻也不愿意勉強薛寒云去接受女兒。
假如薛寒云心中有疑慮疙瘩,被他強壓著接了女兒回去,夫妻團聚,后夫妻都不活,還不如以兄妹相稱,女兒他身邊過下去才好。
這亂世之中,薛寒云又手握兵權,想來有著撫育之情,便是他百年之后,薛寒云也不會坐視不理,庇護月兒一生安危,想來沒什么異議。
柳厚打定了主意,竟然父女不約而同,都好似將家中另一個人給全然忘記了,只父女喜賀團圓。
只是父女二人都不曾料到,薛寒云雖被柳厚趕出相國府,但上次護送司馬榮之時,便遣了數(shù)十名心腹,只日日相國府外暗中守護柳厚,只怕萬一城中有變,也好護得他周全。
這日柳明月坐著馬車前來,又拍門入府,鬧出這么大動靜,府門外守著人早瞧見了,悄悄私下議論:“……難道夫人真活著?”
“都回來了,連相國府里看門老頭都喊著‘小姐回來了’,想來不會有假吧?”
這些漢子皆是跟著薛寒云西戎戰(zhàn)場上共過患難,皆是膽大心細謹慎之輩??v如此,也怕空歡喜一場,改日候著聞媽媽出門賣菜,從角門里尾隨她一路到了菜市。
見得那婆子買雞買魚,喜笑顏開,被相熟菜販問:“媽媽今日可有喜事?怎買了這許多?”她立時樂出聲來:“我家小姐回來了,自然要好生買些肉菜來補一補……”
她以前做管事媽媽,從不曾上過菜場,自府中眾仆散去之后,便換了粗布衫子,主管府中廚事。旁人也不知她是相國府管事婆子。
那菜販聽了,還要感嘆一句:“這兵荒馬亂,姑娘家還是家里好?!奔兇庥懈卸l(fā)。
聞媽媽連連點頭:“那是!這次回來,我家小姐再不走了,定然一直陪著我家老爺?!?br/>
她身后跟著漢子聽得這話,才將一顆心放下肚來,轉(zhuǎn)頭回去與眾人商議,如何想個法子給薛寒云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