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謂正覺？

    佛家的佛原意為覺，其有三層意義：

    一為自覺，即自悟本性；二為覺他，即說法度人；三為覺行圓滿。

    三乘佛法之中，緣覺乘佛法觀因緣而悟解，又名獨覺乘，無明顯位階可言，且先不提。

    聲聞乘佛法又叫小乘佛法，證阿羅漢果，此為自覺，亦是正覺；

    菩薩乘佛法又叫大乘佛法，證得菩提，自覺而覺他，為正等正覺，其位等于佛而未真正成佛；

    自覺覺他而至覺行圓滿，為無上正等正覺，方為“佛”。

    頭頂三輪大日，東方藥師佛，中央釋迦摩尼佛，西方阿彌陀佛，便是無上正等正覺之佛。

    此方世界，乃至佛家文明殘余的十二個宜居世界，所謂沙彌（巫師學(xué)徒）、金剛（正式巫師）、羅漢（賢者）、菩薩（大賢者）、佛陀（少數(shù)幾位特殊的九級大賢者），只是修行上的境界劃分。

    并不是佛法上的果位劃分！

    果位與境界不是一回事。

    這一點，林克先前也弄混了，以為證得羅漢境界等于證得阿羅漢果。

    直到進(jìn)了達(dá)摩堂潛修，方才弄清楚兩者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簡單粗暴理解，一個是修的是力，一個既修力，更修心。

    面對汴京慈恩寺能清和尚帶動起來的群情激憤斥責(zé)，林克的回應(yīng)是結(jié)地藏根本印，發(fā)下大愿，便是向所有人宣告，他要走修力更修心的道路。

    也是在與絕大部分佛寺、僧侶割裂，表明他要修菩薩乘佛法，要自覺覺他而至覺行圓滿，以證無上正等正覺。

    更是在對此方世界，對整個佛家文明殘余，對頭頂三輪大日，以宣告大愿的形式，提出詰問，甚至是責(zé)罵。

    “貧僧了凡，誓愿救度一切罪苦眾生皆至菩提，始成正覺?！?br/>
    這句平靜說出、聲音不大的話，在能清和尚，在了塵和尚，在三百多名僧侶，在廣林郡王耳畔與心中反復(fù)回響。

    天地之間，似乎也有回應(yīng)。

    小廣場所在，祥和無風(fēng)，靜悄悄。

    了塵和尚張大了嘴巴，愕然地看著宣完大愿后，平靜走下講法臺的林克。

    他忽然發(fā)現(xiàn)，他保守了！

    師父也保守了！

    師弟不是在傷愈醒來后有所變化，而是脫胎換骨，宛如變了一個人！

    甚至，了塵和尚開始打心底相信師弟就是無生大師的轉(zhuǎn)世身。

    來自汴京慈恩寺，身為住持親傳弟子的能清和尚，心中充滿了震驚、駭然與恐懼的復(fù)雜情緒。

    他很想指著正在走下講法臺的了凡和尚，大聲呵斥，繼續(xù)將了凡和尚斥為邪魔外道，將了凡和尚斥為佛敵或是佛孽。

    然而不知從哪來了一股偉力，把他徹底束縛住了，讓他不能動作，不能開口，連挪動眼睛都做不到。

    三百多名僧侶各有心思。

    有的和尚隱隱覺得了凡和尚的一問一愿，充滿了禪意，引人心向往之。

    有的和尚感到無比的割裂，似乎自己的本心與從小接受的佛法教育在對立，在對決。

    有的和尚飽受痛苦，以為已經(jīng)麻木的心，以為已經(jīng)結(jié)痂的傷，并沒有徹底麻木，并沒有毫無影響。

    曾經(jīng)見過的，聽過的，做過的事，一件又一件浮現(xiàn)。

    人間到底是祥和佛土，還是無邊苦?！?br/>
    真的瞎眼看不見？

    有的和尚與能清和尚一樣，震驚、駭然與恐懼地看著了凡和尚，像是在看邪魔外道，在看佛敵，在看佛孽！

    廣林郡王此刻只想哭。

    嗚嗚嗚……

    郡主閨房之中，茉莉一雙眼睛滿是星星，充滿愛意與驕傲地看著林克。

    這就是她的夫君！

    在她還想著小打小鬧的時候，已經(jīng)決定了要做一件顛覆佛家文明殘余的根基的大事。

    而且，這件大事，頭頂三位化身大日的佛，還不能反對。

    不僅是不能明著反對，更不能暗里反對，只能旁觀。

    因為三位佛是在佛家文明殘余之前，如此證得的無上正等正覺，祂們可以漠視佛家文明殘余人間的現(xiàn)狀，故而高高在上，不履凡塵。

    但不能既已漠視，又出手干涉，反對林克。

    那是在自掘墳?zāi)梗?br/>
    在向此方宇宙間所有文明，特別是站在頂點的仙神文明與妖魔文明，說，瞧啊，大家來瞧啊，我們在打自己的臉，說自己當(dāng)年走的路是錯的，從根子上就是錯的。

    而且，這僅僅只是打臉嗎？

    這是道途之謬！

    這是道基之潰！

    仙神文明的天仙、天尊，妖魔文明的天妖、天魔，絕對會抓住好不容易出現(xiàn)的機會，一舉擊殺道心不穩(wěn)的三位佛祖！

    隱于暗中的洛特斯諾此時也十分意外，他沒想過林克會走這條路。

    這條路既是康莊大道，也充滿了刀山火海。

    就連他，在代入林克的立場思考該如何破局，如何行動的時候，也是偏向于掀起動亂。

    不然的話，他何必潛入廣林郡王的書房，留下一個煽動宋國內(nèi)亂，以至于煽動宋國周邊幾國內(nèi)亂的種子？

    更不必明里暗里幫著便宜大嫂茉莉積攢勢力。

    正在走下講法臺的林克，不僅表面平靜，內(nèi)心更為平靜。

    今天這一出，并不是頭腦一熱做出來的沖動之舉。

    而是經(jīng)過了深思熟慮做出的決定。

    隨著對這方世界的局勢，對佛家文明殘余的狀況了解越多越深入，林克便越不想通過掀起武力暴動的方式來達(dá)成里應(yīng)外合、擊潰甚至擊敗佛家文明殘余的任務(wù)。

    三輪大日橫亙星空，既在提供光與熱，滋養(yǎng)十二個宜居世界，又何嘗不是最大的桎梏。

    只要三輪大日在，內(nèi)部的動亂規(guī)模再大，也無法讓佛家文明殘余傷筋動骨。

    疥癬之疾而已！

    除非有仙神文明的天仙、天尊，或者巫師文明的圣者出手，牽制住佛家文明殘余的三位佛祖。

    不然的話，內(nèi)部的動亂絕對起不了顛覆佛家文明殘余的作用。

    如果仙神文明愿意派出天仙、天尊，巫師文明愿意派出圣者，不計代價，專門對上佛家文明殘余的三位佛祖，還會搞什么“里應(yīng)外合”？

    從這個角度出發(fā)，林克在“奪舍”進(jìn)入此方世界以后，就沒有把完成任務(wù)的希望放在“外”上。

    如此，在“里”上面下功夫是必然之事。

    排除了武力掀起內(nèi)亂的方法，林克想來想去，便想到了“意識形態(tài)”一詞。

    恰好，佛家文明殘余只是殘余了，傳承并沒有斷代，而是被刻意混淆與扭曲。

    這就給了林克打著“正本清源”的旗號，真的做“正本清源”之事的機會與基礎(chǔ)。

    在小廣場上所有人異樣的目光中，林克一步一個腳印，走出小廣場，走進(jìn)離得不遠(yuǎn)的郡主宅院，站在郡主閨房門外，輕聲但聲音傳遍整座廣林郡王府說道：“郡主與我佛有緣，不知郡主可愿與我同行，共證菩提，共成正覺？”

    “我愿意。”

    茉莉立馬答應(yīng)下來，聲音怯生生的。

    話音落下，穿著一身方便行動勁裝的茉莉無視了侍女的眼神，迤迤然走出閨房，來到林克身邊。

    兩人對視一眼，并肩離開廣林郡王府。

    “不要！嗚嗚嗚……不要！”

    廣林郡王眼珠子里透出極其強烈的情緒，想要出聲阻止林克拐跑茉莉的行為。

    然而藏在暗中的洛特斯諾先前既然已經(jīng)出手，定住了小廣場上所有僧侶與廣林郡王，這時自然不會功虧一簣。

    按照佛家文明的說法，和尚發(fā)下大愿，會有兩種結(jié)果。

    一是天地不贊同或者不答應(yīng)，便會狂風(fēng)呼嘯，雷雨交加；

    二是天地贊同或答應(yīng)，便風(fēng)平浪靜，還會制止出手阻礙發(fā)愿的人。

    林克發(fā)下大愿，此方世界贊不贊同、答不答應(yīng)，一點也不重要。

    洛特斯諾贊同、答應(yīng)就行。

    所以小廣場上祥和無風(fēng)靜悄悄，所有人無法說話，無法行動，無法施法。

    直到林克與茉莉安步當(dāng)車，迤迤然走出廣林府府城，洛特斯諾方才收手。

    沒了壓制，第一個反應(yīng)過來的就是了塵和尚。

    “師弟，等等我！”

    只聽了塵和尚一聲大喊，話音未落，整個人就化作了一陣風(fēng)，掀起了一陣灰塵，向林克與茉莉追去。

    修佛與拜佛之問，真的被了塵和尚摁住了嗎？

    種子一旦種下，一定會發(fā)芽。

    至于發(fā)芽的過程中會不會遇到困難，以至于發(fā)不成芽，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很顯然，了塵和尚心里的修佛種子沒有被扼殺于“襁褓”之中。

    十幾名心向往之的僧侶緊隨了塵和尚之后，做出了追隨白馬禪院了凡和尚的決定，想要修一修菩薩乘佛法，想要救度一切罪惡眾生。

    三十幾名從麻木中蘇醒的僧侶，猶豫了一番，也選擇直面自己的內(nèi)心，正視淋漓的鮮血，邁出了腳步。

    六十幾名同樣從麻木中蘇醒的僧侶，卻又只是打個哈欠繼續(xù)睡，光溜溜的腦袋微微低垂，雙手合十，漠然而立。

    能清和尚憤怒不已，猙獰咆哮：“邪魔！外道！佛敵！”

    喘了喘粗氣，能清和尚心中憤怒不減，撕心裂肺般吼出聲來：“佛孽！佛孽！”

    唰！

    小廣場上仍有三百多名的僧侶，廣林郡王，齊刷刷看向面目猙獰的能清和尚，眼中滿是驚懼。

    能清和尚渾然不理，脖頸間青筋暴起，自顧自繼續(xù)吼道：“白馬禪院了凡，乃是佛孽無疑！佛孽！”

    嗖的一聲。

    廣林郡王像受驚的兔子一般，迅速躥出為了郡主招婿一事修建的講法小廣場，躥向自己的書房，只留下了一句話回蕩在小廣場上。

    “諸位高僧，小王招待不周，慚愧萬分。請諸位高僧自行回返，小王會命人送上程儀，以示歉意與感謝?！?br/>
    卻是能清和尚當(dāng)眾指責(zé)了凡和尚為佛孽以后，廣林郡王壓根就顧不上討好佛門、親近佛門、引佛門勢力為堅實后盾的初心，一心只想著撇清關(guān)系。

    既與拐走廣林郡主的了凡和尚撇清關(guān)系，也與能清和尚撇清關(guān)系。

    正所謂一面之詞不可輕信。

    白馬禪院了凡和尚發(fā)大愿，汴京慈恩寺能清和尚斥佛孽，都是一面之詞。

    到底誰的一面之詞更可信，誰的一面之詞能站得住腳，那是佛門內(nèi)部的爭端，與他一個小小的廣林郡王沒關(guān)系。

    攪進(jìn)如此漩渦之中，怕是那個始終不想將宋國皇位還給太祖一系的當(dāng)今皇帝，會笑開花。

    還是離得越遠(yuǎn)越好。

    走出廣林府府城的林克才不去管能清和尚的猙獰咆哮與斥責(zé)，也沒有刻意去管追隨而來的了塵和尚與其他僧侶。

    他只是自顧自領(lǐng)著茉莉、了塵和尚與其他僧侶，逆走茉莉特意安排的那條小路。

    只不過這一次，林克走得很慢，一步一步丈量一般，逢村必進(jìn)。

    進(jìn)入村莊以后只做三件事。

    一是不用一絲一毫地超凡之力，給需要幫助的老弱病殘鰥寡孤獨提供幫助。

    或劈柴，或挑水，或修葺房屋，或開墾荒山，或耕種田地……

    而且不求回報。

    二是講授佛法。

    不成體系，沒有明確目的性，不刻意，想到什么說什么，也不用佶（jí）屈聱牙的詞匯。

    總的道理，只有一條，導(dǎo)人向善。

    三是化緣。

    就像林克前世看過的遼城大悲寺修行紀(jì)錄片里那樣，一家一戶地化緣，施主給是什么，吃什么，不給也無妨。

    起初，了塵和尚與其他僧侶并不理解林克這三種做法的用意。

    甚至有些人起了動搖之心。

    不過倒沒人真的中途退出就是了。

    隨著一步步走過，一個個村莊經(jīng)過，一件件事做下來，了塵和尚與其他僧侶漸漸明白了林克這么做的真諦。

    修行，既修也行。

    光修不行，只是虛妄，光行不修，容易偏頗。

    只有既修也行，修了行，行中修，修與行互相反饋，互相結(jié)合，方為真修行，方是大修行。

    自覺，覺他，覺行圓滿。

    漸漸地，了塵和尚與其他僧侶，有些明悟三者之分，也有些明悟三者該如何修，如何證了。

    在了塵和尚與其他僧侶有所明悟的時候，林克發(fā)下的大愿與實際行動，能清和尚的斥責(zé)傳遍了宋國及周邊幾國的佛門寺廟。

    在世真佛？

    佛孽？

    一時分不清?。?br/>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