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天黑的如同墨染的一般,雷聲一陣一陣的由遠及近,仿佛巨石墜地。在一隱一閃間,錢日生隨意的一瞥,陡然抽了口涼氣,只見前方店門口不知道何時站著兩個人。
錢日生本就緊張,這一下更是嚇得見了鬼似的渾身炸毛。
兩人出現(xiàn)的極為突兀,連馬先都不由得一摸腰間低聲嘀咕道:“他媽的,鬼鬼祟祟的?!?br/>
老楊頭咳嗽了一聲,急忙朝著兩人擰了擰眉頭便迎了上去:“項當家的在嗎?”
錢日生和馬先站在后面跟著,云縫中金蛇猛地一竄,錢日生這才看見對方一高一矮,正笑嘻嘻的跟老楊頭說這話。
“原來是張爺啊,”對方一邊牽著韁繩,一邊吆喝著:“大眼!財神來了,趕緊伺候著!”說著一邊往前帶路,卻不走正門,而是繞道西墻進了個隱蔽的偏門,嘴里說道:“老項不在,回老家了?!?br/>
“張爺,莫不是都把弟兄們忘了吧,怎么許久不來和我們聚聚。”黑暗中陡然一個洪亮的聲音響起,錢日生情不自禁的一抬頭,只見人影漸漸走進,終于看到是個虎背熊腰的光頭大漢,雙眼炯炯有神,偶然一轉(zhuǎn)臉,正好映著燈光,頓時顯得精光四射。
對方眼風掃來,錢日生突然想起老楊頭的叮囑,趕緊低頭,大氣都不敢喘出聲音。他偷偷左右瞟了幾眼,院中真有幾間廂房,朝南四間,東邊三間,北面就是吃飯的正堂,屋檐下連個燈籠都沒有,看起來黑黢黢的。
“老張,這么個鬼天你還趕夜路啊。”那人一邊支使著伙計們燒水點燈,一邊引著路。
錢日生渾身繃得緊緊的,這荒店也不知道多久才能來個客人,伙計們卻有七八個人,各個歪眉斜肩,其中有一個還是獨眼,一看就不是善茬。他心里默默想著,這店也太嚇人了。
“是廖爺啊,”老楊頭的確熟稔,逢人說笑:“怎么項當家的不在?”
錢日生注意到,對方稱呼老楊頭張口閉口都是“張爺”,自從出了佳夢關(guān),他滿肚子都是疑問,都不知道從何問起,只能按捺在心。
“老項年紀大了,要回家照顧老娘,幾個月前就不干了,總要葉落歸根的嘛。”那人一邊說著一邊從伙計手上接來燈籠,四下照了照:“現(xiàn)在這店呢就算是交我手里了,張爺最近不來走動,想必是做了大買賣了吧?!?br/>
“原來是廖當家的,”老楊頭趕忙重新拱手,“這里要重新見禮了?!?br/>
“嗨,跟我客氣什么。”廖當家的走到南邊的一間寬敞屋前:“這里是上房,兩暗一明,正好你們?nèi)艘卜奖惆仓?。”他看都不看錢日生合馬先:“看的出來兩位兄弟都是新出來‘認路的’,放心,進了我的店,沒那么多規(guī)矩,怎么舒服怎么來?!?br/>
老楊頭隨意客氣了幾句,就聽廖當家的說道:“今天剛打了條狼,正在整治著呢,等會給三位嘗個鮮?!闭f完便笑著走了。
三人進屋點上燈一看,果然是間寬敞上方,當中是個客廳,兩邊各有一間臥房,三個人一人一間正正好。
馬先四下偷偷看了看,輕聲對二人說道:“正事要緊,咱們現(xiàn)在可耽擱不起,等會盡了禮數(shù)就早點睡,天一亮咱們就走。”
這時候空中一道亮閃,隨即邊聽一聲炸雷石破天驚般的響起,震得人耳膜嗡嗡的,馬先扭臉一看,正巧看見錢日生臉色慘白的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看著覺得瘆人,便碰了碰他:“你干嘛的,怪嚇人的。”錢日生眨了眨眼睛,顯得有什么心事。
老楊頭鋪好床褥,生了個懶腰說道:“你們要吃飯就去前面吃點,我是乏透了?!闭f完抬腳就要出門,錢日生趕忙問他干什么去。
老楊頭頭也不回:“上廁房?!瘪R先聽了,正好也想解手,也跟著老楊頭去了。
錢日生一個人在屋內(nèi),越想越覺得哪里不對,羸弱的燭光照的不遠,反倒顯得整個屋子都陰森森的,他趕忙跟了上去,在馬先身后抹過一段墻角,便見所謂的廁房就是角落里的一小塊菜田。
三人一字排開都忙著在細細紛紛的雨中小解,冷風吹來,吹的樹枝紛紛搖搖,濕漉漉的葉子啪的拍在錢日生臉上,嚇得他猛地打了個冷戰(zhàn)。
馬先一邊尿著一邊笑道:“你撞鬼啦,臉色這么白?!?br/>
錢日生卻不搭腔,鼻子一嗅一嗅的,面容在搖曳的燈籠下更加青黃不定。
“哎,你究竟怎么了?”馬先歪過頭看著他,老楊頭也不禁看了他一眼。
“不對勁,”忽明忽暗的電閃中,錢日生雙眼鬼火似的,冷不丁的說道:“這里死過人了?!?br/>
聲音不高卻非常篤定的言語嚇得馬先渾身一震,尿也止了,也學著在空中嗅了嗅,半晌才說道:“你想多了吧?!?br/>
錢日生看著人眼前坑坑洼洼的的菜地,搖了搖頭語氣愈加篤定:”味道在這里,錯不了,是人血?!?br/>
馬先收拾好褲子,也被錢日生的言語搗鼓的心里有些緊張:“人家剛才說了打了只狼,正在整治呢,你怕是聞錯了吧。再說老楊頭這么熟,應(yīng)該沒事的?!?br/>
錢日生難得的執(zhí)拗,還是堅持著輕聲說道:“我怎么覺得他們在等著我們似的?”
馬先和老楊頭互望了,這時只聽一聲“熱水來咯!”出門迎接的高個子提著水吊子從大堂小跑過來,老楊頭一把接過水吊子,道了聲謝,轉(zhuǎn)身就回了屋。
三人一見伙計離開,立馬都聚在了一起,只聽錢日生說道:“我是仵作,天天聞血味兒,我敢肯定死的是人,而且就在前幾天?!?br/>
老楊頭臉色也不太好看,沉吟著說道:“江湖店里不能躺尸,這是規(guī)矩?!彼环判牡目戳艘谎鄯块T,聲音壓得低低的說道:“先不說這么多,別人的事情我們不參合,也別亂想,天亮我們就走。”
馬先插嘴道:“關(guān)鍵是人家馬上送酒送菜,吃還是不吃?咱們還要跟人買文牒出去呢?!?br/>
外頭雨勢大了起來,砸在屋瓦上轟然作響,整個房間都聽不見說話聲,外頭樹影搖曳如鬼似魅,在雷鳴電閃中更是聲勢駭人。
錢日生緊接著附和道:“可要是吃了……”
他說到這里就沒說話了,意思不言而喻,店東換人了,招牌雖然沒變,萬一他們又當鬼又當賊,做著江湖生意偶爾干一兩件壞規(guī)矩的事情,也是說不準的。
“我覺得吃飯倒是不怕,他們吃哪樣我們吃哪樣,他們喝哪壺咱們也就倒哪壺?!瘪R先摸了摸胡子,不安的看了眼門口:“就這么幾個人,不信他們能做出什么妖。尿不到一個壺里,還喝不到一個壺里嘛?!?br/>
“一把壺也是可以斟出兩樣酒的,”錢日生冷森森的接口道:“我看師父辦過案子,有人做的壺柄有兩個氣眼,堵哪邊哪邊就不流酒?!?br/>
“那就推說身體不適,我瞅空子直接跟廖當家的談,先把文牒拿到手再說。”老楊頭被錢日生說的有點心虛,也收起了托大的心思,重新思索這家江湖店了。
沉雷在頭頂滾動不息,瓢潑大雨打的屋瓦樹木一片山響,三人頭碰頭商議了幾句,就聽見一陣噼啪的腳步水響,錢日生心里猛地一提,馬先卻朝他使了個眼色,他連忙會意,剛要進內(nèi)房假裝休息,大門卻已經(jīng)被推開了。
“他娘的,好好的天說下雨就下雨,”廖當家的大大咧咧的邁進屋子,四五名伙計端著酒菜一涌而進:“趕巧了,關(guān)門就夾著吊了,今天剛打的山貨,你們可就趕上了!”
廖當家的連問都不問,招呼著大家坐下,外頭又抬進來一張桌子和幾個條凳,又添了幾支蠟燭,本來挺寬敞的屋子,頓時擠得滿滿當當。
廖當家的居中一坐,一把拉住老楊頭的手腕:“來,張爺,咱們今天好好喝幾杯?!?br/>
話到了這個地步,老楊頭也只能笑著答應(yīng)了,錢日生和馬先捏著小心在了下首落了座,眼睛卻不時瞟著酒壺。
廖當家的一邊說著不著邊際的笑話,一邊抓著酒壺就要倒酒,老楊頭反而一把接過來,沖著錢日生怒道:“出來學生意,先要學眼力,坐著等廖當家的給你倒酒呢!”
錢日生啊的一下立馬醒悟,接過酒壺,跟當時學徒那般的小心翼翼,手把著酒壺大拇指不經(jīng)意的一抹壺柄,的確沒什么異常,他繞到廖當家的身邊,借著倒酒的功夫,將酒壺仔細看了個遍,轉(zhuǎn)過身就跟馬先眨了眨眼。
眾人吃著下酒吃菜,錢日生酒壺不離手,真像個跟班似的,不停的添酒。老楊頭這邊應(yīng)付著廖當家的,一邊找尋著時機說正事。雷雨聲中,屋里劃拳猜枚拼酒說笑話亂成一團,老楊頭和廖當家的碰了一碗,陡然一問:
“哦對了,差點都忘了,廖當家的,你這里不是還存著幾份關(guān)防嘛,能不能跟你買幾張?”
廖當家的咚咚咚的直往下灌酒,聽到這里敦的往桌上一放,錢日生立刻幫他滿上。
“張爺這是要走?”廖當家的滿眼詫異,迅速掃了一眼錢日生和馬先:“不是出什么事了吧?!?br/>
說完他陡然捉住老楊頭的手腕,馬先刀在背后橫著,右手也隨之緊張的一顫。
“我聽說,最近這一帶不太平,關(guān)里好像出什么事了。”廖當家的眼神如刀,在燈下一閃一閃的泛著光。
對方的動作顯得輕浮,有種居高臨下的氣勢,錢日生看在眼里,心里也捏著一把汗。
只見老楊頭卻臉色不改:“我能有什么大事,只不過要帶幾個朋友回去罷了?!崩蠗铑^瞥了一眼馬先和錢日生,隨即又補了一句:“這趟子帶他們出來做買賣,生意沒做幾樁,倒被人把包裹偷了,錢是小事,可文牒丟了要補辦,這就很麻煩?!?br/>
他含著煙桿談笑自若,錢日生心中著實佩服老楊頭的膽色。
“那算什么大事,明早就給你送來?!绷萎敿业臐M臉橫肉,似笑非笑的說著,又和老楊頭碰了一碗。
幾人都心不在焉的談吃了一會兒,便各自回屋了。
三人懸著的心終于放下了,一時間人聲靜了,只聽見令人心悸的風雨之聲在室內(nèi)回響。
馬先拿著燭臺剛要回屋,突然腳下一個踉蹌,頓時覺得眼冒金星。他使勁搖了搖頭,嘀咕道:”這酒勁還挺大。“再看錢日生和老楊頭也懨懨欲睡,他心里一個激靈,三兩步竄過去,卻聽老楊頭憋著嗓子喝道:“快把蠟燭熄了!里面摻了消力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