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照蔣亦杰心意,他是真想順著大哥一回,可惜時機不對,這次又不得不繼續(xù)任性了。
昨天動靜鬧得實在太大,兩家堂口當街交火,估計小和興的長輩爺叔們已經(jīng)為此搞得焦頭爛額了。一邊要動用多方勢力和警署溝通,平息事端,一邊又要召集相關人等開會,阻止形勢進一步惡化。
龍準和顛九都不是省油的燈,他們各自身后又有著分屬不同派系的支持者,一定會針鋒相對鬧得不可開交。正叔還有一年就要從坐館位置上退下去了,在此之前他曾多次表態(tài),不會再參選下屆坐館,明晃晃的寶座空在那,哪個沒有野心?平時堂口之間的勾心斗角都是暗中使絆子,現(xiàn)在總算有個機會明目張膽動手了,還不有冤報冤有仇報仇?
帆頭角一旦亂起來,誰都沒辦法獨善其身。越是這種時候,越要把各方的注意力從大哥身上引開。
雖然有不少人知道他和蔣庭輝是兄弟,但是外人都以為他們互相看不順眼,見面就往死里掐,兄弟關系有名無實。蔣亦杰對龍準忠心耿耿,這是有目共睹的,幫著龍準殺人、擋刀,還不惜舍命相救,演戲可演不了這么逼真。
昨晚從顛九的重重看管下逃走,必然會惹得顛九火冒三丈。做老大的個個好面子,怎能容忍威嚴受到挑戰(zhàn)?不管是有人在外接應,還是身邊埋伏著內(nèi)鬼,相信顛九一定會下死手追查到底。
蔣亦杰既然是龍準的人,關鍵時刻當然要追隨在龍準身邊了,不但要把顛九的火力全都吸引到龍準身上,還可以借此干擾視線,保護Ton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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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家是棟舊式唐樓,以他的身手爬下來并不困難。雖然肋骨的傷影響了一點敏捷度,多花些時間照樣平安落地了。旁邊一個剛巧經(jīng)過的老伯看得目瞪口呆,以為他是小偷,被嚇得雙腿打抖,蔣亦杰也懶怠多費唇舌解釋,迅速低著頭離開現(xiàn)場,叫了輛車趕去和龍準會合了。
和義堂口簡直如臨大敵,百十號人操著家伙擠滿了大廳。經(jīng)過整晚調(diào)查,龍準已經(jīng)對顛九的所作所為了然于心了,一見蔣亦杰,他當即喜出望外:“太好了,阿杰,看到你沒事真是太好了。昨晚我脫險之后一直聯(lián)絡不到你,派人回去找也只看見撞毀的車子,我真怕你……唉,總之平安就好,平安就好?!?br/>
這話倒是不假,帶著保鏢逃回到堂口之后,他立刻派出手下四處尋找蔣亦杰,只不過他所擔心的不是蔣亦杰的生死,他是怕萬一蔣亦杰被顛九控制住,會反過來成為對付他的工具。
蔣亦杰只當看不出龍準的真實想法,滿臉感激地說道:“多謝龍哥關心,昨晚不留神被顛九給扣住了,還好我命大,割斷繩子敲昏守衛(wèi)逃了出來,不然恐怕就見不到龍哥了?!?br/>
“萬幸萬幸,阿杰,你怎么樣,吃了不少苦頭吧?”龍準瞇縫著灰褐色的小眼睛,顯得十分關切。阿力死了,他身邊正缺得力的幫手,像蔣亦杰這樣的人才,當然要好好籠絡住才行。
蔣亦杰從昨晚到現(xiàn)在都沒有吃過東西,氣色并不好看,他索性裝得更加虛弱,含胸躬腰病懨懨答道:“還好,托龍哥的福,斷了幾根肋骨,其他都是皮外傷。不過這口氣我可咽不下,龍哥,等我恢復了元氣一定幫你狠狠教訓顛九那小子!他害了我們兄弟多慘,叫他千百倍奉還!”
其實龍準的狀況比蔣亦杰好不到哪里去,皺巴巴的老臉上布滿長短不一的擦傷,一條胳膊吊在脖子上,走路也一瘸一拐,想必沒少吃苦頭。
聽見蔣亦杰說要報仇雪恨,他欣慰地上前拍了拍對方肩膀:“好!阿杰,好樣的!不枉我龍準把你當成親弟弟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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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一大早正叔就發(fā)了話,召龍準、顛九過去喝茶。龍準帶著蔣亦杰趕過去的時候,顛九也剛到,兩撥人馬在正叔的院子里拉開架勢,楚河漢界,涇渭分明。小弟們一個個手搭在腰間,按著刀把搶把,只等大哥一聲號令,立刻沖上去拼個你死我活。
往往越是這樣勢均力敵的對峙,越打不起來,更何況是在正叔地盤上,誰敢不顧規(guī)矩率先挑起爭端,幫規(guī)家法可是不留情面的。
有頭有臉的請進內(nèi)堂,閑雜人等只有院子里等候的份。正叔坐在當中,龍準和顛九被安置在他左右兩邊,再后頭是怒目而視的蔣亦杰、阿吉等人。
顛九看到蔣亦杰,眼睛都紅了。如果不是正叔在,他真想掏出槍直接崩了對方。雖然龍準昨天吃盡了苦頭,可他這一晚也不好過,條子突擊臨檢,之前半點風聲都沒透出來,可氣的是還只盯準了他一家查。這段時間他都忙著算計龍準,手底下的生意疏于管理,當晚損失了不少貨,還有幾個得力的手下也被帶走了。這筆賬被他全數(shù)記在了龍準和蔣亦杰身上,并在心里暗暗發(fā)誓,等他查出誰是龍準派在他身邊的臥底,一定要把那人碎尸萬段!
龍準和顛九兩人各執(zhí)一詞,又是拍桌子又是怒吼,口水橫飛吵了足有半小時。而正叔從始至終都在不緊不慢地燒水烹茶,神情沒有半點波瀾起伏。蔣亦杰細細回想起來,上輩子正叔每次出現(xiàn)也都是這樣,仿佛他這張臉是貼上去的,根本就不會變化。
第一道水是洗茶的,直接倒掉。第二道水要漫出壺口,用來沖掉浮沫。之后蓋好壺蓋,用沸水澆遍壺身,再捧著茶壺輕點幾下倒入茶杯,七分滿,熱氣蒸騰間溢滿了清幽茶香。蔣亦杰看得有些入迷,連龍準和顛九的爭吵都忘了聽?;蛟S一年之后,端坐在這里氣定神閑泡茶的人,就將是大哥了吧?假以時日,大哥會不會修煉出正叔這份風度呢?不,大哥那么帥氣有型,不要說帆頭角,就是整個外島也無人能出其右,一定比正叔更適合坐這位置!
斟好了茶,正叔一伸手掌:“喝茶!”
聲音不大,卻輕松打斷了室內(nèi)的激烈爭吵。龍準、顛九黑著臉,乖乖端起茶杯一飲而盡。喝茶只是個引子,這意味著正叔要講話了。
“捉賊見臟,捉奸見雙,你們說了這么久,誰能拿出切實的證據(jù)擺在我面前?紅口白牙說出來的話,恐怕不足信吧?如果是真的,兩個都罪無可恕,如果是假的,到處嚷嚷豈不給人看了笑話?”正叔拿起茶杯晃了晃,湊到鼻子前頭聞聞,又輕抿了一小口,閉上眼似在回味。
好半天,他緩緩開口道:“不要說帆頭角,就是小小的三角街,你們知道有多少家夜總會,酒吧,桑拿,卡拉OK?”抬頭看看,見那二人識趣地閉著嘴巴不說話,正叔自己答道,“一條三角街,每個月收保護費,賣白粉,代客泊車,零零散散加起來起碼上八位數(shù)。這么大的賺頭,還怕餓著誰嗎?都是和字頭,爭來斗去為了什么?一個字,‘貪’嘛。別忘了,人心不足蛇吞象。”
敬過第二輪茶,正叔臉色略微沉了幾分:“像小和興這么大規(guī)模的幫會,不怕條子打壓,也不怕別家過海挑釁,怕的就是內(nèi)斗。一旦亂起來,不用外人動手,自己就把自己玩死了。從前你們在背后鬧,我睜一眼閉一眼,不是我不管,而是大家留面子。昨天的事鬧得太大,蓋也蓋不住,如果不做點什么,恐怕再難服眾。既然你們瞧不起三角街的小生意,那好,從今天起,和義、和英退出三角街!這件無頭公案除非哪個能拿出證據(jù),否則不準再提。誰敢打著這個旗號挑起兄弟相殘,我就當他是小和興的罪人!”
雙雙退出三角街,相當于各打五十大板。龍準、顛九雖然服氣,卻并不甘心,昨天一通折騰,他們已經(jīng)各自損失慘重,當然舍不得放掉三角街的油水。兩人正想辯解,正叔又開口了:“我還有一年就退下去了,也不打算繼續(xù)參選。龍頭老大的位置,想必你們之中一定有人想坐吧?可別為了眼前一點利益,就自毀了前程。小和興上上下下,不止我一雙眼睛盯著你們,還有無數(shù)雙眼睛一起盯著你們呢。大家都是混黑道的,誰手上也不干凈,捧一個人上位不容易,把一個人踩下去可是再輕而易舉不過了?!?br/>
室內(nèi)鴉雀無聲,龍準小眼珠直直望向天花板的角落,顛九在反復轉著手里的打火機,兩人都若有所思。
正叔并不急于逼人表態(tài),而是端起茶壺又斟了第三輪茶:“喝茶?!?br/>
沉默片刻,龍準笑著端起了茶杯,對著顛九雙手一捧:“顛九哥,誤會一場,多有得罪,我就以茶代酒先干為敬了。今后在帆頭角,還要仰仗九哥和佛頭哥多多照拂?!?br/>
顛九臉色由青變白,又憋成了紫紅,最終咬牙切齒擠出兩個字:“好說?!?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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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亦杰了解龍準,表面上對顛九笑得越真誠,骨子里的怨恨就積得越深。
他有心向龍準獻計,又怕像阿力一樣露了鋒芒引起龍準忌憚,于是在回程的車子上旁敲側擊道:“龍哥,顛九背后有他大哥佛頭撐腰,還和茂西一派走得很近,咱們這邊以寡敵眾,也不知道有幾成勝算。唉,要是這時候能多爭取到幾個叔伯長輩在背后撐腰就好了?!?br/>
龍準聽了這話,沉吟片刻,忽然眼前一亮:“阿杰,你可真是我的幸運星,一句話倒提醒了我。茂西之所以和佛頭一個鼻孔出氣,不就是為了泰國那條線嘛,他自己沒門路,想跟著吃點殘湯剩飯。正好,我們就拉上他一起搞白粉生意,賺了錢四六分賬。”
蔣亦杰滿臉不情愿:“茂西叔為人從來都是只進不出的,他又不出來跑,又不用擔風險,憑什么一來就分四成?”
龍準得意笑道:“傻小子,是他六我們四!”
“龍哥,這……”蔣亦杰故意裝傻充愣。
“放心,生意做不成的,六成利潤不過是釣茂西的魚餌。和泰國人接觸是個幌子,只要咱們一有風吹草動,以顛九那沖動的性子一定會來搶。到時候兩邊一鬧起來,斷了茂西的財路,看他們還搞什么聯(lián)盟,不人腦袋打成狗腦袋才怪?!饼垳使首鞲呱畹孛榱怂谎?,臉上泛起興奮的紅暈,“阿杰,你先回去養(yǎng)傷,快點養(yǎng)好身體,過段時間跟我去一趟泰國,這一次不把顛九搞死,我就不叫龍準!”
蔣亦杰喜出望外,這正合了他的心意。他想去泰國表面上為了龍準,實際為了大哥??梢越畼桥_,借助龍準的人脈關系,趁機幫大哥蹚平路子,進而取代佛頭,拿下獨家貨源。
龍準和顛九雙雙退出三角街,大哥正好悄聲不響把場子一一收入囊中,到時候大哥一手掌控著三角街最旺的場子,一手把持著帆頭角最大的貨源,整個小和興大半要靠他吃飯,就不信選坐館的時候還有誰敢提出異議!
想到這些,再看龍準那張皺紋密布的老臉,都覺得可愛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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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龍準,蔣亦杰刻意變換路線轉了好幾圈,才返回蔣庭輝家。既要防備顛九出手對付自己,也要提防被龍準的人發(fā)現(xiàn)行蹤,總得多加小心才行。
他一邊走,一邊犯難。這件事要怎么跟蔣庭輝商量呢?只是怕顛九報復,大哥就把人鎖在房間里不給出門,要是知道了自己打算陪龍準去泰國,大哥還不找條鐵鏈子把自己銬???思前想后,他決定先瞞下來,到時候出其不意直接動身,難道大哥還能追到泰國去?
而在此之前,勢必要把大哥哄好了才行……
(紫瑯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