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姨娘走的那個黃昏,天氣很好,遠遠地還能聽見她的哭聲。
馮霜止手中捏著風箏,一步步慢慢地往回走,左邊是梅香,右邊是喜桃,一路上也沒什么話,只不過這春色正到濃時,也就快要盡了。
三月三之后,很快也要清明了,可以去給娘上一炷香了。
馮霜止慢慢地走著,像是要數(shù)清自己走過的這每一步,感受自己經(jīng)歷的每一種心境的變化,迎面拂來的風,大約是最了解她心意的。
在自己的院落面前,馮霜止停下了腳步。
吹雨軒里面是有幾樹桃花的,不過這個時候,花瓣飄落下來,顯然已經(jīng)是春將盡時。
“北地春遲,北地春短……”
更何況,春光還易逝呢?
馮霜止正要踏進自己的院子,不想忽然一個人撲過來,抱住了馮霜止的腳,哭喊道:“二小姐,奴婢不去大小姐那里了,不去了,奴婢再不敢去了!二小姐去跟大小姐說,別讓我去了吧!”
這蓬頭垢面,似乎很是悲慘的模樣,不是巧杏又是誰?
馮霜止倒是沒有想到她沒去大小姐的院子,只是在這邊守著,等到自己回來了就立刻撲上來求情?,F(xiàn)在馮霜止雙腳被她抱住,根本走不動,還有些站立不穩(wěn),若不是梅香與喜桃忽然上來扶住,只怕立刻就要摔下去。
巧杏這么不識相,馮霜止也不愿給她臉子,由著她抱住自己的雙腿,只冷聲道:“向來只有主子挑丫鬟的理兒,你膽子倒是大,敢挑揀起主子來。方才還說得好好的,現(xiàn)下翻臉便說不去了,我雖不愿意你去,但已經(jīng)與別人說好的事情,又怎能反悔?你這是陷我于不信之地!巧杏兒,你現(xiàn)在若還聰明,就該知道,這一次,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br/>
巧杏從來沒有見過這樣冷面冷心的馮霜止,只覺得現(xiàn)在說話的馮霜止跟自己認識的根本不是同一個人。
她幾乎愣住了,之前說送她給大小姐的時候,馮霜止還是好言好語,可是現(xiàn)在怎么就變了?她知道自己這樣出爾反爾,馮霜止肯定會生氣,可是沒有想到自己竟然完全無法喚醒對方的同情心。
巧杏方才瞥見馮霜止是從后園過來的,也許還不知道西北跨院那邊出的事情,于是趕緊湊上去哭道:“小姐憐惜奴婢,奴婢真的是走投無路了!您不知道,二姨奶奶已經(jīng)被發(fā)落到外面莊子里去了,怕是這輩子都回不來,大小姐被交給三姨奶奶管教,奴婢絕不能去大小姐那里,好歹奴婢也已經(jīng)跟了您好幾年了,您怎么能夠將奴婢往火坑里面推呢?”
馮霜止越聽越怒,這還沒進院子竟然就抱住自己的腳在哭,前前后后的院子、來來往往的丫鬟婆子也不知道有多少要將這話聽了去,怕是別人就要給自己強按一個苛待下人的名頭來。
大小姐那里哪里像是巧杏兒說的那么不堪?即便是現(xiàn)在二姨娘送走了,只留下大小姐一個孤零零的,可是大小姐依舊算是這府里的主子。再差也是個官家小姐,就是庶出也能嫁個好人家,不管怎么說還能虧待了巧杏不成?
巧杏無非是眼看著自己挑中的高枝兒,一夕之間變成了枯枝兒而已。
“火坑?我馮霜止自問對你不薄,見你整日地往大小姐哪里跑,心當大姐看重你,索性將你送到大姐的身邊,也許還能有更好的路走,不想你現(xiàn)在竟然反過來咬我一口,說我把你往火坑里推,好,好,好,好得很!”
這話話音一落,馮霜止就直接對自己身邊的梅香和喜桃道:“把她給我拉走,這背信棄義、只知道攀高踩低的狗奴才,不愿意去大姐那里,便直接給我發(fā)落出去!”
馮霜止這話一出,巧杏終于怕了,她扯著嗓子大哭起來,“奴婢錯了,二小姐饒恕奴婢,奴婢錯了,只盼您能垂憐奴婢,讓奴婢在您身邊伺候,今生當牛做馬地報答您??!二小姐——”
早說這些興許還有用,可現(xiàn)在馮霜止這心腸是鐵打的了。
許氏多番對她說,在這大宅院里頭,善心是沒有用的,以前她沒放在心上,可是如今她知道了——人善被人欺,你若是退讓一分,立刻就有人蹬鼻子上臉,不把你當人看。
左右是巧杏自己不懂,馮霜止并不是那絕情的人,她給巧杏留了一條路走的——
這個時候,巧杏如果是不哭不鬧地到了馮雪瑩的身邊,至少還是真的雪中送炭,馮雪瑩現(xiàn)在沒了娘在身邊,處于孤立無援的狀態(tài),若是這個時候有人肯親近她,必然會珍而重之,視作心腹。只可惜,巧杏不懂這個理兒,她也就是簡單地攀高踩低著,不懂得權衡利弊。
馮霜止這邊早就不可能再讓她回來了,她卻在這里百般糾纏,愚蠢之極!
巧杏的雙手被梅香和喜桃一起扒開了,之后喚來別的丫鬟,將巧杏擋開。
馮霜止被她哭鬧得頭疼,方才巧杏手上有些用力,也不知是不是讓她小腿上留下了瘀傷。喜桃回過頭來扶馮霜止,馮霜止只是一擺手道:“讓人把巧杏弄走,給她半個時辰的考慮時間,不去雪瑩那邊,就發(fā)落出去。因著她是我貼身丫鬟,定要處理好,灌下啞藥再走?!?br/>
這種事情雖然自己經(jīng)手的少,可是大戶人家里比比皆是,見得很多,喜桃對馮霜止的吩咐也沒任何的異議,直接一點頭去處理事情了,卻托了梅香去扶馮霜止。
原本二等丫鬟是不能近主子的身的,服侍都有專人,但現(xiàn)在馮霜止的身邊沒了巧杏,也只能讓梅香代替了。
馮霜止這邊看了一眼喜桃的背影,婆子們拖著巧杏很快走遠了,那哭聲也越來越遠。
今天這馮府,事情可是不少的。
只是英廉做出的決定,到底還是讓馮霜止有些不明白——按照她的理解,英廉應當愿意將二姨娘私扣明前茶一事低調處理的,可是現(xiàn)在卻直接將這二姨娘發(fā)落了出去,甚至還直接讓三姨娘管教馮雪瑩,可以說是一點也不簡單。
這之間,怕是有什么馮霜止不知道的事情發(fā)生了,細節(jié)上的事情只能明天再打聽了。
她方才說巧杏如果不去,便給她灌啞藥也不是在嚇人。因為大家小姐的貼身丫鬟,知道很多主子的隱秘事情,閨房之中的事情,若是出去的丫鬟包藏禍心,或者是說漏了嘴,怕會壞了主子的名節(jié),所以為了保險,也為了防止被發(fā)賣出去的丫鬟的報復,一般都是要做一定的處理的。
沒啞藥的時候直接割舌頭,有藥的時候就毒啞了再放出去,隨便找個人嫁了安頓了,也許是個樵夫,也許是個更差的——什么處理方法都有,這世界本來就是殘酷的,馮霜止不過入鄉(xiāng)隨俗。
按照巧杏恨她那程度,馮霜止不敢相信她不會出去詆毀自己。
剛剛坐到屋里,馮霜止松了一口氣,手指壓著自己的額頭,見梅香只是在外面站著,不敢進來,她嘆了口氣:“現(xiàn)在府里亂得很,我身邊找不到合適的人,你來幫我倒杯茶?!?br/>
梅香的確是有些害怕,二等丫鬟逾越本分,可是大禍事,但是馮霜止吩咐又不一樣了。她上前來為馮霜止倒了一杯茶,遞給她:“小姐不必堵心,事情已經(jīng)過去了?!?br/>
事情哪里有那么容易就過去?馮霜止心里盤算了一下,自己的算計,終究還是少了些什么——只能說三姨娘太狠,一口氣借著老太爺?shù)氖郑徒鉀Q了二姨娘,二姨娘這種角色甚至還沒來得及發(fā)光發(fā)熱,就已經(jīng)玩兒完了。
馮霜止原本打算借三姨娘打壓二姨娘,再用二姨娘來制衡三姨娘,這府里可能還有幾天太平日子過,自己也不會太過艱辛,沒有想到——兆佳氏。
她嘴里無聲地念了一聲,喝了杯中的茶,又想起白天的明前茶來,輕輕一勾唇,不管怎么說,自己還是背后的那個贏家,雖然結果并不如自己料想中的那么完美。
驕縱蠻橫的雪瑩,被交給三姨娘管教,不知道到底是誰比較糟心……
雪瑩肯定不舒服;三姨娘就更堵心了,雪瑩這樣的小姐,畢竟不是自己親生的,她一下就陷入了當初許氏的處境;至于三小姐馮云靜,原本屬于自己的娘,忽然必須分一半給馮雪瑩,又要有好戲看了……
這一刻,馮霜止忽然覺得自己像是置身事外。
只不過下一刻,這種感覺就煙消云散了。
竹韻在外面通稟道:“二小姐,管家來找您,說是老太爺請你去一趟?!?br/>
馮霜止心一沉,走出來,果然瞧見馮忠在外面站著,躬身等著自己:“二小姐,老太爺在書房等您呢。”
不知道,這是去說什么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