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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椒房殿

    皇后午憩醒來,坐在妝奩前由著金嬤嬤和銀嬤嬤為自己梳妝,想到近日里順熙帝總是心煩意亂，她擰眉問道：“郡主今日進(jìn)膳如何？”

    金嬤嬤熟稔地將手里的一縷青絲纏繞在皇后頭頂，拿赤金鏤空雕花螺絲珠釵固定,這才回稟道：“郡主還是胃口欠佳，早膳喝了四勺枸杞黑豆粥,午膳吃了一塊玫瑰餅。后來御醫(yī)給開了消食開胃的藥,郡主喝了一口又全吐了出來，陛下一怒之下賞了御醫(yī)院院使杜大人十個板子?！?br/>
    皇后略微怔了怔,旋即喟嘆一聲：“這段日子陛下為阿寧之事憂心,心里只怕悶著氣呢，如今發(fā)出來也好。只是,這孩子不吃不喝的也不是個辦法?！闭f罷略頓了頓，“銀嬤嬤，咱們椒房殿的小廚房里可還有食材？”

    銀嬤嬤回道：“倒是有一些，不過怕是沒有尚食局那邊的齊全?！?br/>
    皇后凝神細(xì)想了少頃：“那待會兒我擬一個單子,你對著上面的食材到尚食局去拿?！?br/>
    銀嬤嬤低頭應(yīng)諾。

    金嬤嬤顯然有些明白主子的意思了：“莫非娘娘您想親自下廚？”

    皇后只是莞爾一笑。

    銀嬤嬤很快拿著單子去尚食局取了食材回來，皇后挽起袖子進(jìn)了小廚房。

    太子岑璋來到椒房殿時大殿里寂靜無人，他扯著嗓子喊了兩聲：“母后？金嬤嬤？銀嬤嬤？”

    金嬤嬤聞聲從外面走進(jìn)來：“太子殿下,您怎么這時候過來了，不是應(yīng)該聽太傅授課嗎？”

    這太子殿下現(xiàn)如今不過八歲,也算是金嬤嬤看著長大的,如今見他滿頭大汗的,金嬤嬤心疼道：“殿下這是跑著過來的吧,瞧這臉上的汗?！闭f著吩咐外面的宮女拿了熱帕子給他擦額頭上的汗。

    岑璋一抬頭看到金嬤嬤臉上、鼻子上都沾著白乎乎的東西，不由得捧腹大笑：“金嬤嬤，你掉面缸里了還是白無常上身了？”

    太子不說金嬤嬤還沒覺得，聽了這話下意識抬手摸了摸鼻子，果真見手上沾著面粉。她不好意思地笑笑：“殿下快別取笑奴婢了，郡主近日里飲食欠佳，陛下為此憂心不已，皇后娘娘便想親自為郡主做點心，奴婢是進(jìn)去幫忙的?！?br/>
    岑璋聽罷眼前一亮：“母后做的點心，那待會兒孤也要嘗嘗?！?br/>
    說完又忍不住嘟囔一句：“也不知那安?？ぶ魇呛蔚热宋?，父皇這段日子一心撲在她身上，就連母后居然也親自下廚為她做點心，孤長這么大也沒見母后這般關(guān)懷呢。”

    皇后端著碟子剛走進(jìn)大殿便聽到兒子的抱怨，不由嗔他一眼：“這么大的人了，居然在這兒爭風(fēng)吃醋，還是太子呢，不怕你父皇聽到了罵你?！?br/>
    提到順熙帝，岑璋的臉色變了變，旋即起身笑嘻嘻迎上前：“父皇這不是沒在嗎，母后最疼兒臣，難道還會向父皇告狀不成？”

    皇后被兒子逗得哭笑不得，碟子被金嬤嬤接下后順勢伸手捏了捏兒子的臉：“就你這嘴能說會道，怎的這時候過來了？”

    見皇后坐下，岑璋站在一旁為母親捶著肩膀：“太傅被父皇叫去談?wù)铝?，兒臣看了會兒書覺得煩悶，過來陪母后說說話?！?br/>
    皇后凝眉看了眼兒子，眼見岑璋心虛地低著頭，她無奈地?fù)u搖頭：“你父皇此時召見太傅能說什么，莫不是你又犯錯了？”

    岑璋干笑兩聲，給皇后捶背的兩只拳頭越發(fā)殷勤了：“沒有的事，母后怎能這么不相信兒臣呢?！?br/>
    眼見他不說，皇后只瞥了一眼卻也不追問：“沒事就好，剛好我要把做好的點心送去給你阿寧妹妹，你跟我一起去。對了，阿寧入宮半個月了，你還沒見過吧？”

    “??？”岑璋停下給皇后捶背的動作，去一旁的羅漢椅上坐下，自顧自地斟了茶水抿著，“兒臣……就不去了吧，還有很多功課要做呢。”

    皇后瞥他一眼：“太傅既然沒在，你陪母后看看安福郡主又有何妨？也剛好給你父皇請個安?！?br/>
    岑璋默了片刻，擱下茶盞緩緩起身，走到皇后跟前低頭認(rèn)錯，一雙好看的鳳目垂得很低：“母后，兒臣知錯了?！?br/>
    皇后眉心微蹙，面上的表情嚴(yán)肅幾分。她就知道，這孩子此時跑過來準(zhǔn)沒好事：“說說吧，又做了什么怕你父皇生氣？”

    岑璋搓了搓手，目光看向別處：“其實也沒什么事，就是……就是我趁太傅午憩時揪了他一根胡須。然后太傅一怒之下去御書房找父皇告狀了。”

    說罷，他自知做錯了事，愧疚地抬手撫了撫后腦。想到待會兒父皇可能會拉他去問話，岑璋一雙腿禁不住哆嗦了兩下。

    皇后聽罷也生了怒氣，沉聲道：“你父皇為你請?zhí)凳墙棠阕x圣賢的，你身為太子乃萬民表率，豈可對太傅不敬？居然還敢揪太傅的胡須，你父皇不生氣才怪?！?br/>
    “兒臣和皇兄約好了一起玩蹴鞠的，結(jié)果太傅跑過去非要兒臣回去看《戰(zhàn)國策》，兒臣一時氣不過才……”

    “你是太子，有你該做的事，豈能跟著大皇子貪圖玩樂？”皇后一呵斥，岑璋當(dāng)即不說話了。她又語重心長道，“璋兒，母后家境普通，而你又并非長子，你可知為了能讓你坐上太子之位母后有多不容易？”

    岑璋慚愧地低下頭去，眼眶里含了水霧：“兒臣知道，貴妃娘娘乃丞相嫡女，又誕下皇長兄，當(dāng)時朝中眾臣皆支持立皇長兄為太子。若非母親身染重病險些命不久矣，父皇也不會因為疼惜母后而將這太子之位交給兒臣?！?br/>
    “璋兒就不覺得，當(dāng)初母后那場病來得巧嗎？”

    岑璋神色微驚，詫異地抬頭。

    侯在一旁的金嬤嬤道：“太子殿下不知，當(dāng)初皇后娘娘為了讓您當(dāng)上太子，夜里偷偷在冰天雪地里坐了整整一夜，這才生了場重病。因為那場病，娘娘險些就……為了您能坐上太子，娘娘可是豁出命換來的啊?！?br/>
    岑璋撲通跪了下去，眼角一滴淚水劃過：“這些事，兒臣從來不曾聽母后提過。母后，您這是何苦呢？”

    皇后苦笑一聲，憐愛地?fù)崃藫醿鹤拥陌l(fā)頂：“母后雖出身書香世家，但并無親族在朝為官；而陳貴妃的父親陳丞相是最先率領(lǐng)百官擁立你父皇為帝的有功之臣。

    當(dāng)初你父皇執(zhí)意立我為后而非陳貴妃，丞相對此早已心生不滿，所以一直對太子之位勢在必得，處處給你父皇施壓。陳貴妃有孕在我之后，大皇子卻先你一個月早產(chǎn)而出，是巧合還是人為誰又能斷定？那個時候，若非母后瀕危堵了悠悠眾口，咱們母子二人誰能料到會落得何等下場？”

    岑璋慚愧不已，低頭認(rèn)真道：“母后息怒，今后兒臣定當(dāng)發(fā)奮努力，爭取做個好儲君，絕不辜負(fù)母后的一番苦心?！?br/>
    皇后伸手拉他起來，拿帕子為他擦了擦眼淚：“都長成大孩子了，哭什么？太傅是你父皇千挑萬選的，你日后好生遵從他的教導(dǎo)，母后也就很欣慰了?！?br/>
    見兒子點頭，皇后總算寬慰許多：“時候不早了，阿寧此刻應(yīng)該陪你父皇待在御書房，咱們帶著這些糕點過去瞧瞧?！?br/>
    “可是……”想到要去見父皇，岑璋仍舊有些害怕。

    皇后道：“縱然現(xiàn)在你不肯去，待會兒你父皇也會差人宣召你。放心吧，母后會盡量為你說好話的。”

    岑璋聽罷不由歡喜，挽上皇后的胳膊喜道：“多謝母后?！?br/>
    皇后拉開他：“母后這回幫你，不代表就認(rèn)為你沒做錯。要記得你自己的身份，也記得自己方才對母后的保證，萬不可因此事再惹你父皇生氣?！?br/>
    岑璋如今曉得母后曾為自己吃的苦，也下定了決心要好好做個太子，他倏然站直了身子，對著皇后恭恭敬敬行禮，言辭格外認(rèn)真：“母后放心，兒臣定不負(fù)母后厚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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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御書房后面有三間抱廈，其中一間題名為潮汐閣，順熙帝在御書房批閱奏折時便將漪寧安置在潮汐閣里。

    見過太傅后順熙帝去潮汐閣看漪寧，還未跨進(jìn)殿內(nèi)，便對著門口的內(nèi)監(jiān)方德宣道：“去，把太子給朕叫過來！”

    方德宣應(yīng)諾離開，順熙帝方才闊步走了進(jìn)去。

    漪寧正坐在矮榻上發(fā)呆，旁邊兩個宮女拿了撥浪鼓哄她玩，還給她講故事想引她發(fā)笑。她卻只是坐在那兒一動不動，不哭不鬧的。

    “郡主可有再吃什么？”順熙帝問旁邊的乳娘。

    乳娘小心翼翼回道：“郡主沒有食欲，什么也不肯吃。”

    漪寧聽到這邊的說話聲，從矮榻上爬下來，邁著小碎步跑過去抱住了順熙帝的大腿，一副小鳥依人的模樣，嬌嬌軟軟喊了聲“陛下”。

    順熙帝笑著將漪寧抱起來，寵溺地親了親她的臉蛋兒：“阿寧怎么不肯吃東西，你瞧這兩天又瘦了?！?br/>
    “阿寧不餓?！彼吭陧樜醯鄣募绨蛏希怨郧汕傻鼗卦?，但因為近日里食欲欠佳，她的聲音聽上去頗為無力，讓人心生疼惜。

    順熙帝一顆心都要化掉，嗔怪道：“胡說，每天只吃那么幾口，不餓才怪呢。阿寧告訴朕你想吃什么，只要你能說得出來，朕一定讓尚食局給你做?！?br/>
    漪寧搖了搖頭：“阿寧不知道。”

    順熙帝嘆息一聲，頗有些無奈地點了點她的小鼻子：“這天底下，朕也就拿你沒辦法。你這整日悶悶不樂的，要朕怎么樣才好呢？”

    漪寧依舊趴在順熙帝的肩膀上沒言語，整個人似乎沒什么精神，偶爾想到再也見不到的爹娘，雙目里紅絲遍布，可憐見的。

    這時，外面方德宣進(jìn)來稟報：“陛下，皇后娘娘求見。”

    見太子不說話了，漪寧也沒說話，自己趴在玫瑰椅上撅著屁股默默吃著荷包里的瓊花軟糖糕。軟軟糯糯的，又香又甜，滑而不膩，好吃的不得了。她實在是很奇怪，怎么就有人不喜歡這么好吃的點心呢？

    大殿里沉默了好一會兒，岑璋見她吃得樂呵也不搭理自己，他突然小心翼翼地戳了戳她的肩膀問道：“阿寧，太子哥哥對你好不好？”

    漪寧扭頭看了他一眼，理所當(dāng)然地點點頭：“好啊，像親哥哥一樣?！钡拇_是挺好的，陪她玩，還很關(guān)心她。除了……他不喜歡瓊花軟糖糕。

    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岑璋心上竊喜，旋即又問道：“那，那邵恪之呢？”

    “也很好啊?！变魧幰琅f是想也沒想的答了，聲音又脆又亮。

    這回岑璋有些不大高興了：“那你更喜歡邵哥哥還是太子哥哥？”

    “??？”漪寧撓了撓頭發(fā)，嘟著小嘴兒想了想，然后點著頭，“我都喜歡啊?！?br/>
    “那，有沒有最喜歡的？”

    漪寧沒說話，她覺得這個問題好像有點難。就好像她喜歡岑伯父，也喜歡岑伯母，他們倆都是她最最喜歡的人，沒有區(qū)別的。太子哥哥和邵哥哥在她心里，也沒多大區(qū)別，都是哥哥啊。

    不過扭頭又看太子一副她不回答就不罷休的樣子，漪寧只好妥協(xié)，甜甜的沖他笑笑：“當(dāng)然更喜歡太子哥哥了?！?br/>
    岑璋聽了果然覺得很舒心，寵溺地摸了摸她的頭：“阿寧真乖，等下回休沐，太子哥哥還帶你去御花園蕩秋千?！?br/>
    “好啊好啊?！碧崞鹗幥锴т魧幰埠芨吲d，很配合的歡呼雀躍著。

    這邊兄妹倆正說著話，皇后和順熙帝雙雙走了進(jìn)來。

    漪寧看見順熙帝開心的撲了過去，岑璋卻沒那個膽子，只規(guī)規(guī)矩矩行了禮。

    順熙帝慈愛地將漪寧抱起來，這才看著太子：“外面天都黑了，你怎么還在這兒？”

    順熙帝的話不帶情緒，倒讓太子心里莫名發(fā)怵，只小聲回著：“兒臣聽聞阿寧妹妹今日險些落水，所以特意過來陪阿寧說說話?！?br/>
    順熙帝點點頭：“嗯，你有心了。”言罷再沒多的言語。

    倒是皇后笑著拉住兒子：“也陪你阿寧妹妹好一會兒了，快回去睡吧，明兒個還得做功課呢?！?br/>
    太子應(yīng)了聲，對著父皇母后行了禮走了。

    順熙帝抱著漪寧去里面的椅子上坐下，皇后隨即跟了上去：“璋兒還小，陛下總對他太過嚴(yán)厲，難免叫他怵得慌。”

    “他是太子，多少朝臣都盯著呢，朕是怕他太驕縱?！表樜醯壅f著，又仔細(xì)想了想，覺得似乎方才的確有些嚴(yán)苛了，便又放軟了語氣，“那明日考問功課時我對他好些?！?br/>
    瞧他這般，皇后好笑，又有些無奈。

    順熙帝抱著蕭漪寧在膝上，粗礪的大掌握著她那嬌軟的小手，言語間皆是關(guān)切：“阿寧今兒個嚇壞了吧？”

    提到今日湖邊的事，漪寧確實有些后怕的，差一點她自己也掉進(jìn)去了。

    不過她沒提自己害怕的事，只是執(zhí)著的問同一個問題：“岑伯父，韓才人說她看到了藍(lán)色的魚，可奶奶說那是騙我的。皇宮不是岑伯父的家嗎，湖里到底有沒有藍(lán)色的魚??？”

    “……”朝廷的事日理萬機的，順熙帝還沒注意這事。不過，他倒是更傾向于是韓才人為了哄騙漪寧故意扯謊。不過，韓才人如今既然滑了胎，這件事究竟如何他沒打算追究。

    皇后笑著說：“以前在書上看到過，說是云南大理那邊的確有一種魚是藍(lán)色的，大家叫它藍(lán)星魚，不過具體長什么樣倒是不曾見過?！?br/>
    “哇，原來真的有這種魚?。　变魧幫蝗挥行┘?，不知道她以后會不會有機會看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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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順熙帝登基九年，除了陳貴妃，魏淑妃和劉賢妃妃以外再無旁嬪妃，韓才人是一個多月以前在圣上酒醉時被臨幸得的封號，被隨意安置在了寧秀宮。

    寧秀宮是個四合院兒式的建筑，先帝在時里面一共住了五個才人和七個美人，并一位婕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