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哈麻
“這,這群該死的狗賊…”妥歡帖木兒覺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轉(zhuǎn)。不用問朱屠戶從哪里變出來的糧食了,中書省東南那一片,夏糧剛好在五月份前后收割,再算上入庫時間。紅巾賊打上門去,連裝糧食的袋子和牛車都不用準(zhǔn)備,官府早已替他們準(zhǔn)備好了。
“陛下息怒…”樸不花沒想到自己隨便捅了脫脫一刀子,居然會讓妥歡帖木兒也受了重傷,趕緊撲過去,用雙臂將自家主子抱緊,“陛下息怒,這都是紅巾賊的瞎話,未必屬實…”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早已恭候在外的哈麻和雪雪兩兄弟,趕緊也沖進(jìn)來,跟樸不花一道攙扶住妥歡帖木兒。
有道是,一朝天子一朝臣,他們幾個都沒什么根基,這輩子的榮華富貴,全都依賴于妥歡帖木兒的信任。一旦妥歡帖木兒被氣得駕崩,他們?nèi)齻€,就徹底成了喪家的野狗。誰見了不順眼,都可以狠狠踢上幾腳。
好在妥歡帖木兒自幼坎坷,吃過足夠多的苦頭,所以心臟也足夠強(qiáng)大。短暫的眩暈過后,就慢慢又緩過了精神。將哈麻、雪雪兄弟一一推開,他咬著牙,盯著二人的眼睛質(zhì)問,“你們,你們哥倆兒,莫非也是第一天聽說紅巾賊打到了中書省的消息?如果不是紅巾賊自己在報紙上炫耀,你們,你們哥倆還準(zhǔn)備瞞著,瞞著朕到什么時候?”
說著話,他覺得心中凄苦,不知不覺間,眼淚就流了滿臉。
哈麻和雪雪見狀,立刻跪倒在地,放聲大哭,“陛下,陛下息怒。我們兄弟,我們兄弟兩個真的不知道此事,真的不知道此事啊…那邊,那邊是益王的領(lǐng)地。無論發(fā)生了什么事情,他都有權(quán)選擇是否向朝廷上報。臣,臣等,從沒見到益王的奏折,也沒見到過他的告急文書?!?br/>
“沒見到告急文書?”妥歡帖木兒聽了,心中的焦急感覺稍減。益王買奴是個老成持重的人,沒向朝廷發(fā)告急文書,說明他還有把握對付得來。當(dāng)然,也有另外一種可能,那就是,他的告急文書被人偷偷扣下了,滿朝文武誰都沒機(jī)會見到。
“在賊軍沒進(jìn)入中書省之前,即便打下了安東、海寧兩州,也屬于脫脫丞相的管轄范圍。所以,可以當(dāng)作是賊軍的圍魏救趙之計?!惫橄肓讼?,繼續(xù)補(bǔ)充。
權(quán)力傾軋也要講究一定技巧,不能打擊面兒太廣,眉毛胡子一把抓。所以像紅巾軍北渡黃河,而朝廷卻不知情這種事情,最好全把責(zé)任推到脫脫和也先帖木兒兄弟倆頭上,剩下的什么益王,什么樞密院事脫歡,什么宣慰副使釋嘉納,就全都可以主動忽略。
果然,當(dāng)聽聞此事又是脫脫的責(zé)任范圍,妥歡帖木兒的眼神瞬間就變得無比冰冷。的確,臨出征前,他曾經(jīng)給了脫脫全權(quán)處理戰(zhàn)事的許諾??赡遣⒉灰馕吨撁摼涂梢栽谇熬€為所欲為。更不意味著任何事情,都不用向他請示匯報。“樸不花,幫朕擬一份圣旨。召脫脫速速回京師見朕,手中大軍,交給哈麻代為執(zhí)掌…”
“不可…”沒等樸不花答應(yīng),哈麻立刻緊緊抱住妥歡帖木兒的大腿,厲聲勸阻,“陛下慎重。臨陣換將乃是兵家之大忌。脫脫丞相與朱屠戶兩個激戰(zhàn)正酣,臣帶著圣旨去接替他,肯定會導(dǎo)致軍心大亂?!?br/>
“嗯?”妥歡帖木兒沒想到哈麻居然不肯接受自己的任命,愣了愣,眼睛里涌起一團(tuán)迷霧。
“若無陛下賞識提拔,就沒有臣的今天…”哈麻可不是脫脫,沒勇氣放任妥歡帖木兒心里的疑團(tuán)增大,立刻又磕了頭,大聲解釋,“脫脫雖然驕橫跋扈,但此刻從整體上來說,他還是在壓著朱屠戶打。臣在這個節(jié)骨眼兒上拿了圣旨去接替他領(lǐng)兵,名不正言不順。此外,太不花、蛤蝲、賈魯、李漢卿等,都是脫脫一手提拔起來的臂膀。萬一他們結(jié)起伙來鋌而走險,臣死固不足惜,可耽誤了陛下之事,縱使臣到了九泉之下,也不敢合眼啊,陛下…”
“嗯那………”妥歡帖木兒鼻孔里噴出一股粗氣,胸口上下起伏。擁兵自重,如果不懂得什么是擁兵自重,盡管去看脫脫…可嘆自己將三十萬精銳交給脫脫的時候,居然沒想過有朝一日,此人會對自己包藏禍心…
解決起來風(fēng)險太大,但是任由脫脫像現(xiàn)在這樣跋扈下去,終究不是個事兒…否則等哪天此人羽翼豐滿,效當(dāng)年燕帖木兒故事,自己就只有束手待斃的份了…
“皇上,臣素聞,打虎忌急…”哈麻知道自己的話起了作用,想了想,繼續(xù)低聲補(bǔ)充,“皇上如果真的下定了決心,要法辦脫脫和也先帖木兒兩兄弟,就只能先忍下這口惡氣。然后派遣心腹,假借增援或者送糧餉輜重為名,進(jìn)入平叛大軍當(dāng)中,攤薄脫脫的權(quán)力。然后再找一個合適理由,調(diào)脫脫回京師輔佐皇上處理朝政。只要他離開了那三十萬大軍,就是魚兒到了沙灘上,皇上是炸了他也好,蒸了他也罷,皆可以隨心所欲…”
“嗯………”妥歡帖木兒繼續(xù)沉吟。哈麻的辦法很妥當(dāng),只是需要自己先耐住性子,多等待一段時間。而在兩軍交戰(zhàn)正酣的關(guān)頭把脫脫換掉,也的確容易引起前線將士們的反彈。
想到這兒,他嘉許地看了哈麻一眼,笑著吩咐,“你起來說話,朕依你便是?!?br/>
“多謝陛下…”哈麻趕緊又給妥歡帖木兒磕了個頭,從地上爬起來,弓著身子站到了一邊。
“雪雪,你也起來…”妥歡帖木兒笑了笑,繼續(xù)吩咐?!皝砣?,給朕燒一壺奶茶過來,朕要跟哈麻、雪雪兩兄弟,品茗夜談…”
“謝陛下賜茶…”雪雪也打了個滾兒,站起身,看向自家哥哥哈麻的目光中充滿了欽佩。
無論脫脫此番南征是勝是敗,失寵已經(jīng)是必然的事情。而趕走了脫脫和也先帖木兒之后,自己兄弟兩個就可以分別取而代之。從此之后位極人臣,將那些曾經(jīng)瞧不起自己兄弟倆的家伙統(tǒng)統(tǒng)踩在腳下…
“都坐吧…”妥歡帖木兒嘆了口氣,緩緩坐在了床沿上。十三年前,自己跟脫脫兩個,就在這所寢宮里暗中謀劃,如何才能鏟除權(quán)臣伯顏。沒想到,今天又輪到自己和別人合謀,一道去對付脫脫了。兩相比較,讓人如何不唏噓?
但帝王怎么可能有朋友?漢人別的不成,詞卻造得極好。寡人,寡人,不就是一輩子注定要形單影只么?想到這兒,妥歡帖木兒又長長地嘆氣,低聲說道:“倉促之間,寡人手里拿不出更多的兵馬,只能先從禁軍中撥兩萬出來。雪雪,你回去準(zhǔn)備一下。后天出發(fā),帶著禁軍去前線增援脫脫…”
“謝陛下信任。臣即便粉身碎骨,也不敢辜負(fù)陛下所托…”雪雪立刻又跪了下去,重重叩頭。
“起來…”妥歡帖木兒沖他輕輕擺手,“去了那邊之后,你一定要隱忍。在沒得到朕的旨意之前,一切都唯脫脫馬首是瞻,千萬別讓他看出什么端倪來…”
“是,微臣一定牢記陛下叮囑…”雪雪大聲答應(yīng)著,緩緩站起身,躊躇滿志。
“還有…”妥歡帖木兒想了想,繼續(xù)吩咐,“如果他讓你去打仗,你一定要竭盡全力。朕跟他兩個之間的事情,可以拖一拖再解決。但那朱屠戶,卻是朕的心腹大患,絕對不能任由他繼續(xù)再成長下去了…”
“是,臣遵旨…”雪雪將手按在胸前彎了下腰,以蒙古人的禮節(jié)回應(yīng)。
“此外…”妥歡帖木兒即位之后,先和脫脫一道,鏟除了權(quán)臣伯顏,隨即又放逐了太皇太后弘吉剌·卜答失里,內(nèi)斗經(jīng)驗可不是一般的豐富。很快,就又想起了另一處疏漏,繼續(xù)低聲叮囑道:“朕不能給你任何密旨,也沒任何憑據(jù)。如果在朕準(zhǔn)備好之前,你讓脫脫抓住了把柄,拿去執(zhí)行軍法。朕絕對救不了你,也絕對不會救你。甚至連今晚的事情,朕也絕對不會承認(rèn)。雪雪,你可明白朕的意思?…”
“雪雪愿意為陛下粉身碎骨…”雪雪將手舉過頭頂,鄭重立下誓言。
“嗯,你明白就好…”妥歡帖木兒嘉許地點頭,“你也不是孤軍深入虎穴,朕很快就會派月闊察兒帶著另外一哨兵馬前去幫助你。等月闊察兒安頓下來,朕還會繼續(xù)派第三波,第四波援兵,絕不會讓你們兄弟兩個做沒有把握的事情…”
“謝陛下…”哈麻和雪雪一道躬身,感謝妥歡帖木兒的推心置腹。
“唉…朕多么希望,這只是一場誤會…”一下子說了這么多話,妥歡帖木兒忽然覺得形神俱疲。
“脫脫狼子野心,有負(fù)陛下信任,罪該萬死…”哈麻、雪雪、樸不花等人唯恐前功盡棄,一起大聲發(fā)出譴責(zé)。
妥歡帖木兒做事也許不夠果斷,但一旦動手,卻絕不后悔。疲憊地笑了笑,繼續(xù)說道:“朕當(dāng)然知道他罪無可恕。但是,哈麻,雪雪,你們兩個覺得,如果朕多給他一點兒時間,他能替朕平了朱屠戶么?”
“這.....”哈麻迅速給雪雪使了個眼色,不準(zhǔn)自家弟弟輕舉妄動。然后又沉吟了片刻,非常坦誠地說道,“前段時間外邊曾經(jīng)有傳言,說脫脫勾結(jié)朱屠戶,準(zhǔn)備以黃河為界平分天下。說實話,這種無稽之談,臣是絕對不敢信的,所以也沒向陛下提起。如果萬一哪天流言傳進(jìn)了宮中,還請陛下切莫被其蒙蔽?!?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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