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敏敏特穆爾，生來便是蒙古皇家，我的祖先是成吉思汗一樣的大英雄大豪杰，特穆爾家的子孫沒有一個是庸庸碌碌之人，哪怕我是女子，匡扶社稷平定叛亂也是我的志向所在。

    但是說是要平定叛亂，我自己何嘗不是“叛”呢？我給自己取了一個漢名趙敏，趙字取得是已亡宋朝皇室的姓。

    我拿著它招搖過市，哪怕當(dāng)時風(fēng)聲鶴唳，王廷在捕殺漢人最大的五姓人氏，趙正是其中一個。

    我學(xué)習(xí)漢人的經(jīng)書史冊，學(xué)習(xí)漢人的武功，可是我知道，那些老師都沒有認真教我，夫子總是對我面含鄙夷，我想如果不是父王制住了他的親眷他也許會揮著文弱的拳頭妄想和父王同歸于盡，請過來的江湖人士雖然貪慕虛榮，給我個一招半式，卻從不輕易吐露最為神奇的內(nèi)功心法，即使我后來折服了不少手下，他們竟也愿意以死相抗。

    漢人的氣節(jié)有時候無比卑微，被區(qū)區(qū)一錠金子就可以收買，但是這種氣節(jié)卻又似乎刻在了他們的骨子里，有所不為，則誓死不為。

    小時候我不是很理解這種氣節(jié)，只是見那些漢人面對著兵刃破口大罵蒙古之時頗有些興趣和惱怒，直到我看到了那個小女孩——當(dāng)時她真的只是一個小女孩，雖然繃著臉故作老成的樣子，但是稚嫩的臉卻讓她的做派有幾分好笑。

    她明明知道打不過我的手下，卻還是要護住對她并不好的師姐，她對她師姐感情并沒有到生死相依的地步，甚至可以說就連陌生人也好一點，只是她昂然迎向阿二，似乎保護她身后的人是一件天經(jīng)地義的事情。

    我想，也許我可以從她的身上找到漢人為什么這么難纏的原因，這樣我就可以從根源上摧毀這些人的信仰，讓我蒙古萬載不滅。當(dāng)然，更為現(xiàn)實的一點是，這個女孩是峨眉派的，聽阿大的說法，她的天資應(yīng)該是當(dāng)世頂尖的。

    阿大的話中隱有殺意，我卻一點也不想殺這個女孩。

    用這個女孩引動江湖人自相殘殺不是很好嗎？雖然我還沒有足夠多的信息完成我的計劃和布局，但是我總會找到的，第一步棋子不下，哪里有后面屠龍吞虎的棋勢？

    我放了她，她說，她叫周芷若。

    我記住了。

    當(dāng)時，我當(dāng)她是個試驗品，是個有用的棋子。

    可是現(xiàn)實總是猝不及防，我未曾料到晚上竟有人來夜襲王府，也未曾料到自己竟然輕易地便被人擒住了，還是她，峨眉派周芷若。

    事不可為，我借著這個由頭讓她對我印象深刻甚至心懷愧疚，為此我不惜以身犯險，那劍刃的鋒利可不是玩笑便罷。

    如我所料，她不可能再忘記我。但是出我所料的是，她贈與了我一把白玉扇。

    那似乎是她早就準(zhǔn)備好的，也許她也不知道，竟會落到如此地步吧。

    果然世間事有太多不可預(yù)測了，我和她明明有太多不愿，還是會違心地傷害到對方。

    他們說，我們之間隔了一個家國大義。

    我從她身上看到了屬于漢人的那種風(fēng)骨，于是在那個明教大小姐找上我合謀的時候，我就知道，她只是在利用我，而非真心。不過送上門的資源怎么不利用呢？

    我假意答應(yīng)了她。

    我許明教江湖第一無人敢于違抗的地位，她許元朝汝陽王府三代平安。

    現(xiàn)在想來我們答應(yīng)的都是荒謬的——兩個十歲上下的小孩子談?wù)撎煜麓笫?，還一副盡持在我手中的樣子，可不就是荒謬嗎。

    得了楊不悔的暗中引薦，我認識了小昭，這個名義上楊不悔的婢女。

    小昭不是普通人，這一點我從一開始就知道了，楊不悔想要借我的手除去小昭，我怎么可能讓她如愿，順?biāo)浦鄣乩昧艘话研≌汛俪擅鹘毯腿觋柾醺慕灰?，但是卻在言語上為小昭開脫，已經(jīng)離開光明頂許久的楊不悔想要對小昭斬草除根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楊不悔消失在終南山的時候，我刻意去那里打探過，一無所獲。

    大概是我對中原武林的故事傳說不甚了解吧，暗地里透露給小昭這個消息的時候，她倒是胸有成竹的樣子，可是我手上的那些江湖人卻也大多不知道終南山有什么特異之處，看起來知曉一些內(nèi)情的，比如苦頭陀大師，都是諱莫如深的樣子。

    六大門派圍剿光明頂之前，我又看到了她，還是為了替她的師姐出頭，保護她的師姐。

    五年不見，她的武功高深很多，如果不是輸在了武器上的話，她和阿大都能斗個不相上下。

    此人真是天縱奇才，既然如此，我就誆下她一件事，若是用的好了，哪怕是明教突然反水，我也有辦法擒下他們。

    然而事情終究是在我掌控之中，被十香軟筋散輕易放倒的武林人全部被我運回了萬安寺。

    光明頂上我把白玉扇拋下，本想著不用再和這個棋子虛與委蛇了心情應(yīng)該是暢快的，但是竟然輾轉(zhuǎn)反側(cè)夜不能寐，心中暗暗思忖著怎么把那把白玉扇拿回來。

    好不容易定下心叫人去尋，我以為我只是惦念著它陪了我五年而已，自然我沒有細想為什么我會讓它陪著我五年，是對他們說的為了提醒我當(dāng)日之辱督促自己好好練武嗎？也許是，也許不是，我是不明白的。

    只是當(dāng)屬下回報說白玉扇不見了的時候，我心里頓時空了一塊，恍恍惚惚地不知道自己想干嘛，一直在腦子里琢磨的振興元朝的計劃似乎也無足輕重了。

    只是一把扇子而已。我很無力地勸慰自己，突然瘋了一樣想要見到她，周芷若。

    最終我安靜進行著自己的計劃和布置，心里卻如同冰凍。這一次在掌控之外的，是我自己。

    我控制不了自己不去接近峨眉派的地方，但是如果有選擇的話，我一定要早一點去。一定要。

    那是我唯一一次見她哭的那么絕望，那也是我唯一一次見她那么乞求。

    我卻冷著心腸，戲弄她。那個時候我想擺脫她給我的影響，卻完全忽略掉了她眼中的急切。

    心越痛，我就對她，對自己越狠。尤其是那該死的記憶還不時跑出來搗亂，我是不是趙敏這個問題都讓我思考了很久。

    見到那斷掉的白玉扇之后，腦子里似乎有一根弦斷掉了，我還是那個冷酷無情步步機關(guān)的趙敏。一刀兩斷，天意都幫我們選擇了不是嗎？

    可是誰能夠放下呢？

    我到底是放不下的，于是我留了下來，再次成為人質(zhì)，這一次我是自愿的，這一次我卻只能夠讓張無忌挾持我。我不愿意再見她有任何損傷，見到她犯險入萬安寺的時候我甚至都想沖進火場，可是我不能夠離她太近，她眼中的恨意太濃。濃到我的心臟似乎都被郁結(jié)了。

    但那時我不太懂，我不懂我做出這種愚蠢行為的目的到底是什么。真正懂得的時候，已經(jīng)利陌路只差一步了。

    她終究沒有殺我。

    靈蛇島上，那么好的機會，她沒有動手，只是把我送回了中原。

    她和小昭達成了協(xié)議，卻沒有防備我，當(dāng)時我是清清楚楚看見了一切的，她殺了我滅口，再推脫到波斯人身上，倒是一了百了。如果我是她的話，這么有利于我的環(huán)境，我一定會這么做。

    初時我不明白，終日在王府之中捏著那條手帕睹物思人。

    后來聽說了她和張無忌的白首之約，隱約猜到她希望我把這個真相透露給張無忌。原來在她心里，我喜歡的竟然是張無忌么？

    我怎么可能拿她的聲名胡鬧？盡管她不甚在意的樣子。

    適逢七王爺逼婚，我有數(shù)種方法可以脫身，但是這卻可能是最后一個我能夠和她見面的機會了。

    我告訴她，帶我走。

    她來了。只是明顯游離的眼神讓我知道她不僅僅是為了我而來，那么是為了身在大都的張無忌，還是另有他人？無論是哪一種，我心里的火焰都燃燒了起來。

    “周公恐懼流言日，王莽恭謙下士時”我這么說她。

    她不惱，反而自嘲地笑。若是她惱怒甚至大發(fā)雷霆我都好受，而她冷眼把自己看的通透的樣子卻讓我心疼。

    從那個時候起，我就知道，如果我還是被動的話，此番之后，江湖不見。

    所以張無忌和我們一起出城之后，我選擇了跟著張無忌，沒有追上她。

    我要上光明頂，見楊不悔。

    從她射死了扎牙篤的那一刻起，我就再也割舍不下她了，也絕對不允許她的計劃變數(shù)是我，是我讓她不得已假戲真做，委身下嫁。

    胸口的紗巾是我最大的依仗。對，我就是去空口套白狼的。

    我全身上下有用的只有一個郡主的身份和自己的機謀。楊不悔似乎對我有先入為主的概念，對我的底氣竟也不懷疑太多，我們立下字據(jù)，我助她平丐幫，她許我一塊封地，一世平安。

    于是，我成了賣國賊嗎？

    我自嘲的笑，這反骨與生俱來。

    楊不悔看我的眼神就似乎她看透了我，又似乎有著驚異和疑惑。我熟悉那種眼神，可是不知道是什么時候見過。

    我接手了明教的情報網(wǎng)，將丐幫的行動掌握的一清二楚，和楊不悔稍加商議，我們便放任了丐幫的計劃，至于謝遜，張無忌，在我們手中都是棋子。

    這樣說起來，我和她，還有楊不悔，小昭，豈非都是同道人？

    想到這里的時候腦海劇痛，一幕幕的場景在我眼前劃過，有個叫紅顏的女人的一生就這么一晃神過去了。

    我想，當(dāng)時我應(yīng)該是笑了。我的心從未變過，她也是。

    所以濠州大婚，我無論如何也要阻止！

    費盡心思卻血濺華堂，我不恨，她顯然是手下留情了，五指戳進我肩頭的時候還有著顫抖。

    我癱軟在地上的時候心想，染紅了這紅白衣裳，倒也像是和她登對的一套喜服了。

    等到諸事皆了，我要光明正大地穿上喜服，我要牽起她的手，而不是在這里嫉妒張無忌嫉妒地發(fā)瘋。

    等我！

    很早之前我就知道，世間事是有無數(shù)種意外的，只是被那個小孩模樣的人算計了到底，我和楊不悔還是始料未及。說到底，我們不了解史紅石。她會放棄天下，只為了一個人，而我們卻一直站在天下美人得兼的角度去看的，就是楊不悔角度。

    她把整個丐幫都拖下水，受天下唾棄，只為了那個人的憐惜。

    楊卿是個幸福的人，兩個絕代女子都傾心于她，她也是一個萬分不幸的人，她愛的人被她推開，愛她的人設(shè)計讓她推開了她愛的人。

    楊卿是喜歡楊不悔的。

    這是很久之后，我和她造訪古墓知道的。

    話說回來，元朝被滅是大勢所趨，我心中雖有悲慟，卻已經(jīng)沒有了逆天的念頭，將父兄送至草原，自然很多部人以為我出賣了蒙古，畢竟，我最終成了明朝的親王。

    我無法辯解，一路上就遭到了許許多多的埋伏，幸而早就和父兄名義上斷了關(guān)系，到也不至于拖累了他們。

    耽誤了很久回到中原，我心焦她有沒有出家，一旦她落發(fā)出家，那就是真的下了決心，我們再無可能了。

    峨眉山的人告訴我，她前往少林寺了。

    按照日子推算，如果是平常腳力的話，此時已經(jīng)往回趕了。

    有人勸我，不能勉強啊，不必勉強啊，老天都替你做了決定。

    我心思頹圮，聽了這話卻突然振奮起來，也許我的反骨從來都沒有變過。

    “我敏敏特穆爾既然認定的事，就不會因為任何因素而退縮！”

    “我偏要勉強！”

    那人一身素白，眉目如畫，行動之間似乎有些遲鈍。

    她在等我。

    “周芷若！”

    “你不在峨眉等我，來少林寺干什么？”

    “我們回家。”

    兩只手交纏在一起的時候，此生無憾。

    ······

    江湖上總愛流傳各類的傳說，像是神雕俠侶之類的更是倍受歡迎。現(xiàn)在若是誰家夫妻感情好，武功高，便會的一個“神仙眷侶”的名頭。只是近來這神仙眷侶卻是沒有人敢喊了。

    能夠用這個稱號的只有峨眉山上的兩位仙子，趙敏霸道地讓別人都不許用這個名頭，在她心里，當(dāng)世只有自己和芷若才當(dāng)?shù)闷稹?br/>
    周芷若也由著她去了，峨眉山廣泛流傳開了峨眉九陽功，還學(xué)習(xí)了周芷若教授的簡化太極二十四式，勢力大增，隱隱有變成江湖第一大派的氣勢。

    這實在是因為明教教眾建立了明朝之后，要不歸入了官府，要不就此散去，而少林寺經(jīng)過圓真和丐幫明教的算計，聲望早就大跌，哪里還有當(dāng)年執(zhí)牛耳的氣魄？武當(dāng)?shù)故遣粶夭换?，精收弟子，不顯山不露水。

    宋青書已經(jīng)順利成為了武當(dāng)派的掌門人，他沒有犯下大錯，還是那個光鮮的青年俊杰。武當(dāng)?shù)牡茏訁s是經(jīng)常到他和張三豐多了很多話題。

    應(yīng)該只有一個話題吧，求不得。

    趙敏每每拿宋青書調(diào)笑周芷若，周芷若卻是用張無忌反唇相譏過去。

    “所以如果他們兩個在一起了怎么樣？”

    趙敏興致勃勃地假設(shè)道。

    “那你先把張無忌從靈蛇島拉到武當(dāng)，或者把宋青書從武當(dāng)拉到靈蛇島?！?br/>
    張無忌辭了教主之位后就和謝遜回到了靈蛇島，就像幼時一樣相依為命。

    峨眉山上無大事，周芷若只收了一個品性資質(zhì)都是上佳的弟子，傳給她九陰真經(jīng)，便幾乎撒手峨眉派的大小事務(wù)了，靜玄師姐和靜定，也就是丁敏君打理的有條不紊，她便時不時和趙敏出去游歷。

    峨眉山下常見有兩女子衣袂飄飄，足不履塵，一位秀如蘭芝，一位燦如玫瑰，姿容如仙子下凡，便有人感慨道得其中一人垂青都是得天之幸，這被趙敏聽到以后，便教訓(xùn)了一番，硬是讓所有人都改口叫“神仙眷侶”，情由此來。

    趙敏總是惦記著和周芷若辦一個婚禮，周芷若倒是不置可否，趙敏又覺得便宜了張無忌，心中一氣，竟是拉著周芷若每到一個地方就拜堂成親。周芷若也由著她。

    “拜了這么多次天地，我們要在一起多少世?。俊敝苘迫酎c趙敏額頭。

    趙敏大笑，“那就生生世世永不分離咯?！?br/>
    有情人得眷屬者有多少呢？

    史紅石初見楊卿，便舍棄了父母，只為了和楊卿長久生活在一起，可惜楊卿先遇到的終究是楊不悔。

    “聽說楊不悔跪在古墓外十天十夜，終于暈死了過去，要不是小姐醫(yī)術(shù)超凡，說不得就到了西天呢?！睏钋涞膸讉€婢女和周芷若趙敏竟算得上是談得來，她們心思純凈，一心為著自家小姐，全然不顧楊不悔如今身份地位。

    “沒想到也是個負心薄情的人啊?！?br/>
    周芷若和趙敏面面相覷：“怎么是楊不悔負心薄情？”

    “你們不是古墓中人，當(dāng)然不知道。小姐室內(nèi)掛著一副畫像，日日沉吟半天，誰也不理。”

    “那畫中人，可不是楊不悔嘛！”

    楊不悔輸了，史紅石也沒有贏。

    “我們最開始的任務(wù)是，獲得幸福?！敝苘迫粢蕾酥w敏，眼角眉梢都染上了笑意，卻又有無盡的惆悵，“那遠渡重洋的小昭我是不知道了，在武林的，不在武林的，活著的，死了的，到底都沒有幸福?！?br/>
    “你呢？”趙敏有些生氣，“不要把你自己加進去?。　?br/>
    “我才沒有加進自己呢，只是一瞬間忘記了自己是獵殺者罷了。”周芷若眼中頓現(xiàn)狡黠，這人的情緒真是越來越好撥動了呢。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選擇和命數(shù)，我們還是做好自己吧······明天我們?nèi)ダ霭萏萌绾?？?br/>
    “好啊，我要見見給張無忌帶來九陽神功的白猿?！?br/>
    周芷若為了他人命運唏噓，趙敏最終還是選擇了不說。

    那皇宮之中，也有一副畫像呢。

    可是這與她們無關(guān)了。

    神仙眷侶，身在江湖，不問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