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睜著眼睛回憶著進城來的種種，腦海里忽地閃過一個畫面-----告示！募兵告示！參軍是肯定有飯吃的，最少不會被餓死?？扇ギ敱蛿嘟^了科舉出仕之途，袁士平又不甘心。何況以文人自詡的他也本能地抵觸軍漢這個詞。

    四鄰漸靜，昏黃的燈光也一點一點的熄滅。濃濃的夜霧似乎也一點一點的沉重起來。沒有月光，透過破敗的大門依稀能看到遠方的微微紅光，那是客?；蛘咔鄻堑臒艋\。

    找事，沒有門路；回鄉(xiāng)，兇吉難測；參軍，不能科舉-----這些念頭在袁士平的腦中不斷的反復(fù)翻滾閃現(xiàn)，讓他無所適從。

    忽然一絲靈光閃現(xiàn)，袁士平似乎抓住了什么，卻又忘記了。他搖搖頭，起身出門坐到臺階上任冷風(fēng)吹拂。

    對了，是難測！回鄉(xiāng)不僅是牢獄之災(zāi)難測，歸途體力難測，還有一個難測的是------自己秀才的功名是否被剝奪也難測！假如自己是順義軍都尉將軍的消息的確是有人傳開，那自己回去就算逃脫牢獄之災(zāi)，但被剝奪功名也幾乎是肯定的，因為自己沒有任何值錢的東西去疏通關(guān)節(jié)。被剝奪了功名自己就永遠也再不能參加科舉，更談不上鯉躍龍門。

    不能回去！回去風(fēng)險太大！

    那現(xiàn)在考慮和選擇的只有剩下兩個辦法，找事或者參軍。這下就似乎很好作出決定---找事，袁士平的確已經(jīng)不再抱有希望，要能找到這兩天已經(jīng)找到了，一天能轉(zhuǎn)合豐縣城幾圈！那似乎就只剩了另一個選擇，參軍！

    又再重新衡量了一陣，目前最有可能也是能最快解決困境的辦法還是只有參軍！好不容易作出決斷的袁士平卻并不高興，情緒反而十分低落。雖然帝國的士兵也有升遷的希望和實例，立國三百余年來通過軍功封候拜將的也不在少數(shù)，可一直以來通過科舉入仕成為天子門生才是讀書人公認的正途和榮耀?？涩F(xiàn)在，自己再已沒有機會踏上這條向往已久的大道了。

    盡管滿心不甘，但畢竟也有了解決迫在眉睫的困境的辦法。明天，只要投了軍，就再不會四處飄零了！他暗暗對自己說。

    松弛下來的心神擋不住層層倦意，袁士平進廟倒在墻角，帶著幾分悵然，又帶著幾分希冀沉沉睡去。

    也許因為睡的太遲，身體又太過疲憊，袁士平在幾次似醒還寐后真正清醒時，已過正午。一看天色忙向縣衙行去?？h衙外也有募兵告示，而且應(yīng)征的演武場就在縣衙旁邊，這些都是這兩天他在合豐縣中找事時轉(zhuǎn)來轉(zhuǎn)去了解到的。

    又細細地看了一遍告示，袁士平才走進演武場。

    本以為投軍只是去報名登記就行，卻沒料到還需要測試。皺了下眉也去排到人流后面，一打量周圍的人便苦笑起來，如自己這般去混飯吃的人還真不少！雖然也有精壯漢子，但更多的是像自己這樣一臉菜色體形單薄的人。

    站了許久，才輪到已經(jīng)步履虛浮的袁士平?？粗谂_案后的軍官，袁士平忽然生出人生如戲的感覺。從來沒想過參軍的自己在幾月前被人“請”去從軍，而且一去就當了個“都尉”，可自己滿心不甘，處心積慮地尋找時機逃跑。成功逃離軍隊后僅一個半月，自己現(xiàn)在卻又主動跑來參軍，難道真有宿命注定之說？不同的是一邊是叛軍，一邊是帝國正規(guī)軍；相同的是，都是無奈之舉。

    “姓名！”軍官聲調(diào)不高卻鏗鏘有力地詢問打斷了袁士平的思緒。

    “袁-----清?！辈铧c脫口說出真名的袁士平回過神后頓了一下，報上了一個假名。既然不能確定委身于順義軍的事會不會對自己造成影響，那就小心一些總沒錯。

    “去那邊測試?！避姽倜嫔救弧?br/>
    袁士平早就看見了測試的方法。分兩項測試，一是開弓射擊三十步的箭垛十次，以中靶三次為通過；另一項是提石鎖，以離地兩尺為通過。

    并沒有崇山峻嶺的建洪郡自然也就沒有多少打獵為生的獵戶，袁士平也打小就沒摸過弓箭，所以他徑自走向石鎖測試那邊。袁士平雖然是書生，可也并不是手無縛雞之力。家境并不富裕的他自小便參與家中的農(nóng)雜活，在父母去世后的三年里更是獨自承擔(dān)了一切勞作，因此也還有幾分氣力。

    看著那塊數(shù)十公斤的大石鎖，在往常袁士平有信心提起，可現(xiàn)在已經(jīng)空腹四天。定了定神，彎下腰雙手環(huán)住鎖孔，深呼吸兩口后使勁一提，石鎖晃動了幾下卻并沒有離開地面。袁士平頓了頓，平息了下氣息，憋住氣再次使盡全身勁力向上猛提，石鎖終于離開了地面，但僅高不及尺便又重重地落在地上。袁士平忽然覺得一陣眩暈，閉上眼按著石鎖搖晃了幾下才穩(wěn)住身體。

    “不合格?！迸赃叺氖勘舐晠R報。

    失望掩飾不住地爬上因憋氣而充血的臉容，咬咬牙又向箭術(shù)測試走去。當握住長弓那一刻袁士平禁不住緊了緊弓把，這似乎已經(jīng)是能解決困境的最后機會！因此，每一次開弦他都極其的凝重專注，包括后面四次已經(jīng)明顯體力不支而只能半弦射擊的時候，似乎每一支箭都承載著無限的希望。即使這樣，十支羽箭還是沒有一支命中。

    “不合格，下一個！”士兵面無表情地發(fā)令，并沒有去關(guān)注袁士平灰暗的臉色。

    僅僅兩聲不合格，瞬間擊碎了袁士平所有的希冀，也擊潰了在緊張和恐懼中苦苦支撐的意志。他呆呆地看著那個士兵，好一陣才眷戀地放下手中的長弓，似乎是放開情人的手那樣不舍和依戀，慢慢轉(zhuǎn)身離去。

    直到此時，袁士平才體會到自己并不心甘情愿地從軍決定在此時承載了自己多大的希望。可惜，總是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只是一次失敗不容易讓人絕望，只是失去一條去路也不容易讓人絕望?？稍谀承r候，一次的失敗就會讓人絕望，因為他承擔(dān)不起這次失敗的后果；只是那一條去路的失去就會讓人絕望，因為除去此路已別無它路！

    仿佛丟失心魂的袁士平茫然地隨意而行，卻下意識地慢慢走回了城隍廟。腦中一片混沌的他向地上一躺，意志便漸漸地模糊起來。

    好象是醒了，但怎么努力也睜不大眼睛，扯動著眼簾看向四周，卻覺得眼簾沉重如山如何也拉不開，只覺得似乎有人在身邊竊竊私語，也似乎看到有人在身邊路過，卻兀然間又覺得萬籟俱靜，杳無一人。

    當一股股翻滾的酸水從胃里直嗆咽喉時，袁士平再次慢慢醒來，卻已經(jīng)是拂曉時分。細細的晨風(fēng)吹進廟里，那股清晨獨有的清新冷冽讓依然躺在地上失神的袁士平一顫，漸漸回過心神。在清冷的曉風(fēng)中，紊亂的頭腦逐漸平靜下來，隨著意識地慢慢恢復(fù)，思維越發(fā)清晰，袁士平都驚訝于自己的神智在這一刻的敏銳，似乎心靈忽然間多了一竅。

    這些天的情形一幕幕的浮現(xiàn)。被協(xié)裹進順義軍后的謹言慎行，逃亡路上的膽戰(zhàn)心驚，隱匿在合豐城外的惶恐不安，進城后的茫然無措，決定從軍時的希冀滿懷，被淘汰后的絕望萎頓，這些現(xiàn)在看來并不一定像想象中那樣無法排除的困難，都讓自己舉止失度，方寸大亂，還談什么匡扶社稷，名垂青史？

    可笑曾經(jīng)的自己總是以為懷才不遇，總是以為自己有經(jīng)緯之才，在欽佩先賢時也總夢想著有一天能在史書上和他們一較長短，真是不自量力！

    自己的這點挫折，和歷代的名臣良將所經(jīng)歷的風(fēng)浪相比實在是微不足道，卻已經(jīng)讓自己身心俱疲，斗志盡失，哪有他們在驚濤駭浪中依舊泰然自若的氣度！袁士平這次第一次清楚的感受到自己和那些名臣良將之間的巨大差距。

    袁士平一直以來也像絕大多數(shù)士子一樣，以有功名在身的讀書人自居，雖因貧窮而耕作于田壟，一襲長衫也縫了又補，卻也舍不得換下穿短衣，內(nèi)心破自視清高。他的最大愿望也是科舉入仕，可他并不是食古不化讀死書的人，所以他在新禾縣委身于順義軍，而不是對陳平川大呼“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吾寧死不從！”，盡管他一直認為順義軍不是起義而是叛亂。

    看來自己是沒機會成為名臣了，豁然開朗的袁士平有幾分自嘲的想到：但學(xué)習(xí)名臣的處事態(tài)度和精神還是可以的吧！

    袁士平又仔細思量了下眼前的局面，決定還是從軍！這是解決目前困境的最可行的辦法，也是一條出路。不再奢望垂名青史，可不代表袁士平就不再想入朝為官。

    “功名但在馬上??！”解開心結(jié)的袁士平暗道：“自己雖沒有那些良相名臣的氣度和才識，可也讀過幾天圣賢書，軍中向缺文人，從軍未必便不能封候拜將，光耀門楣！”。古漢國不是有投筆從戎，萬里封候的典故？

    再次的咕咕聲驚散了袁士平的浮想。思緒一停，當心神轉(zhuǎn)到現(xiàn)實時，更是讓袁士平覺得饑餓難忍，更提醒著袁士平目前最重要的是填飽肚子，然想才是辦法通過征兵測試，而不是封候拜將！況且昨天看榜文得知今天已經(jīng)是募兵最后一天。盡管身體依舊困頓不堪，但重新確定目標的他毅然起身，仔細整理了一下儀容步出廟門。

    先在一小池邊洗了臉，又喝了幾口水，城里沒有河流，找不到活水，好在池水也比較干凈------在連續(xù)四年的大旱中有這樣的水喝絕對是一種幸福！

    然后又去四處采擷細嫩的樹葉，用衣衫兜了沉甸甸的一兜到池邊清洗后和著池水吃了起來。

    的確不好吃！但吃下一小堆又喝了兩口水后，饑餓感終于不再那樣強烈，人也精神了些，看看天色還早，又在池邊坐了兩個小時后，強忍著吐掉的想法吃完剩下的樹葉，又洗了把臉才向演武場而去。

    的確是非常難吃！袁士平邊走邊想，好在他也確實感覺到恢復(fù)了幾分氣力。今天來校場的人已經(jīng)明顯沒前兩天人多，袁士平?jīng)]再去排隊，他坐在遠處觀望，也借此節(jié)省只是略為恢復(fù)的體力。只剩幾個人還沒測試時他才起身過去站在一側(cè)。

    當負責(zé)登記的軍官寫完最后一個名字，看看沒人準備收拾文書時，袁士平走過去向他道：“將軍請稍等，望將軍通融下，讓草民再試一次?！?br/>
    那軍官聞言詫異地抬頭看向袁士平，或許是因為袁士平不卑不亢的態(tài)度讓他并不反感，所以他想了下說道：“行啊，過去吧。”，語氣居然不像昨天那樣冰冷。周邊幾個閑下來的士兵一聽到也跟在袁士平身后去看熱鬧。

    袁士平還是直接走向石鎖，跨步雙握住鎖孔，伸屈了幾下手指后輕喝一聲向上猛提，石鎖一下便被提起半尺來高，在空中停了下，袁士平又深吸了口氣，雙臂用力上抬，臉色已漲的通紅。石鎖一點一點地上升到一尺高，袁士平的雙臂已經(jīng)開始顫抖，腳步不再穩(wěn)固，在他準備再次換氣發(fā)力時，卻已堅持不住，蹌踉了一下，石鎖砰地又墜落地面。

    看著滿臉通紅的袁士平那幾個士兵在一旁肆無忌憚地嘻嘻笑著，袁士平松開石鎖，平息了下呼吸后也朝他們平和的笑了笑，又彎下腰去提石鎖。這次比上次略高，卻也還不到一尺半。有些羞赫地向那軍官和士兵笑了下，就再次去提動石鎖。十幾次下來，都沒有超過第二次的尺半高度不說，還有幾次連一尺都沒到，可他依然繼續(xù)到用盡力氣去提動石鎖直到又覺得有些眩暈時才停了下來。臉色已經(jīng)憋得紫紅的袁士平雖然失望，可卻已不像昨天那般失態(tài)。直起腰身喘息幾下，搖搖頭后略帶遺憾：“還是不成。多謝將軍和幾位軍爺讓我重測。唉，要不是幾天沒吃飯，草民應(yīng)該能提到兩尺的。”，說完轉(zhuǎn)身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