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了個似真似幻的夢。

    諸天境，紅蓮池，那個墨發(fā)赤足的男子，摘下黃月佛蓮，問我拿什么與他換，我把聲音給了他，我和他約好，總有一天是要再回來找他的。

    那男子的臉與無邪兄的音容漸漸重合，我努力睜開沉重的眼皮，當(dāng)下景況漸漸清晰，蘿卜一張臉懟至跟前，噘著嘴，要給我喂藥我冷不丁睜開眼，嚇了他一激靈，喉嚨“咕?！币宦暎阉幗o咽了，靜默幾秒后，嚷嚷著“好苦好苦苦死我啦”奔出了屋外。

    小綠丸子湊到藥碗前，鼓起勇氣嘗了一口，老鹿也湊了過來片刻后

    “好苦好苦苦死我啦！”

    “好苦好苦苦死老子啦！”

    小綠丸子奔了出去。

    老鹿緊跟著奔了出去。

    一旁的老道士看傻了。

    無邪兄端起藥碗，舀了一勺，遞至我嘴邊，“不苦，喝光。”

    他是不是覺得，我是個智障本智障很給面子的喝了一口好苦好苦好苦苦死我了苦死我了苦死我了重要的事情說三遍。

    掀了被就要下床奔出屋去抱著水缸漱口，放下藥碗，把我按回去，蓋好被窩，整個動作一氣呵成，我待要反抗，他喝了口藥，俯身喂了過來。

    老道大概猶恨方才自己沒跟著一起出去，識趣的出了屋，帶上了房門。我恍然間一個激靈，推住無邪兄，“咱倆現(xiàn)在，是男人在和男人親嘴?！?br/>
    接過藥碗，做好心理準(zhǔn)備，長痛不如短痛，閉上眼一口悶了。

    這藥是老道煎的，用來散我體內(nèi)的余毒，凡人的毒還得凡人的藥來醫(yī)。我也是這個時候才得知，那晚老道趕去王宮，法壇將設(shè)好，聞訊而來的國君把場子砸了個稀巴爛，發(fā)了一通脾氣，把他下了大獄，剛剛才放出來。

    “關(guān)得好，關(guān)得妙?！蔽乙粫r沒忍住。

    老道側(cè)目，“道友這毒還是沒清，我再去煎服藥?！?br/>
    一句話，一屋子的人都臉色不好了。

    老鹿告訴我，他從那狩獵的山頭往南尋阿笙，果然發(fā)現(xiàn)那丫頭的蹤跡，本來好好的，不想驚動了她，讓她給跑了。

    “都怪蘿卜放了個屁?！?br/>
    蘿卜：“不是我。”

    老鹿：“那就是丸子放的?！?br/>
    丸子：“誰放屁誰是豬。”

    老鹿：“”

    于是乎，今晚的蘿卜和丸子沒有了故事聽，巴巴的擠到了我這屋。無邪兄對他倆耳語幾句，這倆小家伙又回了老鹿的屋。

    隔壁寂了寂，須臾熄了燈。

    我十分好奇，無邪兄到底說了什么。他撥了撥燭火，手拿著一本《太上感應(yīng)篇》。

    “我說可以把鳳十一誆下來做誘餌，幫他捉你那二姐?！?br/>
    他把書覆在桌上，“我有事與你說。”

    無邪兄說，他這幾日與此地廟仙暗中尋訪，發(fā)現(xiàn)那幾頭玄陰白澤偽裝成附近鎮(zhèn)子的貨商，四處打聽道觀，投宿歇腳。大抵有所顧忌，行事小心翼翼，只當(dāng)街打死個找茬的地頭蛇。隔天便換了身打扮，逢人便問女人最多的地方是哪里。

    女人最多的地方自然是秦樓楚館。我追問道：“你快說，然后呢？”

    然后他們逛遍了城里大小妓館。

    “找姑娘？”

    “找姑娘。”

    只不過，他們找姑娘的方式略顯清流，專挑那穿紫色衣裳的，挨個并排站好，啥也不干扔下錢袋就走，那老鴇都想站過去。半個月把大大小小的煙花柳巷逛了個遍。老鴇數(shù)著錢，私底下議論，從沒見過這樣的奇葩，怕不是有什么隱疾。

    這些個奇葩盯著三清觀很久了。之前與那廟仙交過手，安分過一陣子?？梢钥隙ǖ氖?，他們確實在打修道之人的主意。

    無邪兄：“未免夜長夢多，我讓那廟仙去了別處，還給這觀頂造了些瑞氣，引他們今晚他們動手。”

    我悟了，“你是說，他們會來抓老道士。”

    “我讓老先知看好兩個孩子，動起手來無后顧之憂?！?br/>
    “為何不讓我看?！?br/>
    隔壁傳來老鹿的鄙夷聲：“你自己心里沒數(shù)？”

    這老古董又在扒墻根，也不知道跟誰學(xué)的。

    我躺在床上，百無聊賴的數(shù)著發(fā)絲，今夜寂寂，人也寂，茅棚里的青牛睡得安穩(wěn)。我從來就不是個沉默寡言的性子，醞釀來斟酌去，打算找個話題與無邪兄聊一聊。

    “小小，你可聽說過開天斧?！?br/>
    他冷不丁率先開了口，老舊木桌上燭火幽微，在墻壁上投射出閃爍的影子，我動了動，那影子也動了動，這話他從前就問過。

    “無邪兄，你別問了，之前我扒墻根聽阿爹和阿娘說起這個，沒聽上兩句就讓阿爹發(fā)現(xiàn)了，把我一頓好打?！?br/>
    黑暗中，他沉默了良久，窸窣翻了個身。我打了個哈欠，不知不覺閉上了眼?；谢秀便辈恢^了多久，“砰砰砰”的敲門聲炸然響起，我嚇了一跳，甫甫一動身下一空，掉下了床。

    不疼。

    砸在了無邪兄身上，朦朧之中他悶哼一聲，我手忙腳亂的爬起來，還未搞明白發(fā)生了何事，房門便被撞開，稀松胡須的老道士顫顫巍巍沖了進(jìn)來，然后便生生穩(wěn)住了步，手里的拂塵，狠狠的僵了僵。

    我坐在無邪兄身上，我倆衣衫凌亂，儀容不整，他的衣襟還教我扯開了大半，滿室旖麗。

    涼風(fēng)魚貫，我抖了抖，“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樣，你聽我狡辯”

    “外頭有人找你們。”丟下一句話，老道士極是識趣的退了出去，關(guān)上了門。

    涂山的狐貍，七竅天生的銳。本神聽得清楚，那老道在外頭小聲的嘀咕了一句。

    他說的是，“當(dāng)真是世風(fēng)日下，好好兩個秀氣的哥兒，竟是對龍陽，八成家里不同意，私奔出來的，嘖嘖嘖嘖嘖嘖”

    我以為是鳳十一那廝找來了。與無邪兄趴在云頭上一望，竟是山林間吃了敗仗落荒而逃，話還多的三頭玄陰白澤，可見是傷養(yǎng)好了。他們還帶了一幫手，是個缺了只耳朵絡(luò)腮胡大漢。

    大漢堵著山門叫囂，“一個木頭臉，一個娘娘腔，傷了我三個兄弟，就躲在這里，交出他們，否則踏平你這破觀?！?br/>
    老道一臉為難。那大漢二話不說，讓手下將他綁了，小道士要來救，那小弟拔出屠刀，獰笑間便要剁腦袋。我欲沖下云頭去救，無邪兄將我拉住。只見東西客廂射來一股青光，那刀便如中邪一般，咔嚓卸下主人半條胳膊，鮮血噴涌。小道懼驚惶，面如土色。

    絡(luò)腮胡大異，至此處有高人在，當(dāng)機(jī)立斷，攝了那老道攜眾小弟遁身而去。那小道剛逃過一劫，連滾帶爬往屋里跑，敲鑼打鼓的奔走相告。

    “夭壽啦！師翁讓妖怪捉走啦！”

    老鹿的聲音隔著神識遙遙傳來，“你們且去救人吧，這里交給我?！?br/>
    我與無邪兄循著氣息追去，有無邪兄在，約莫一盞茶，在那三十里處半山腰桑葚坡終于趕上?？翱皵r在前路。

    那幾頭白澤急急剎住腳，定睛一瞧，小弟便報，“就是這個木頭臉，還有這個娘娘腔?！?br/>
    絡(luò)腮胡當(dāng)即道：“這個娘娘腔拐跑了一位紫衣姑娘，饒他不得，至于這位兄弟，不打不相識，咱們交個朋友?！?br/>
    嘖柿子凈挑軟的捏。我道：“無邪兄，他們可真不要臉。”

    “還有更不要臉的?！?br/>
    無邪兄指了指那麻袋里的老道士，“我拿他跟你換?！闭f著在我后心一推，我整個人便飛了出去，險險的落在那白澤小弟面前。記得當(dāng)時，我砍他砍得最狠。

    友好的笑了笑，“不打不相識，交個朋友?！?br/>
    那小弟砂鍋大的拳頭便掄了下來，我一記斷子絕孫腿，搶過那老道，躲開兩招，大喊一聲，“無邪兄！”

    下一刻，已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回到原處。麻袋露了個口，那老道近百歲的高齡，折騰間已經(jīng)開始翻白眼了。

    見識到無邪兄的手段，幾頭白澤警惕的往后撤，絡(luò)腮胡人不狠話還多，“你你究竟是誰！”

    無邪兄人狠話不多，抖了抖劍上的灰。

    半盞茶后，大老遠(yuǎn)跑來挨了頓揍的玄族白澤們，終于拿出了點(diǎn)骨氣，“你有種就殺了我們！”

    我好心的提醒道：“那他還真有?！?br/>
    打完了，便是愉快的審問環(huán)節(jié)。

    我們沒料到，那玄族余孽打不過無邪兄，正待逼供之際，不知是誰往觀里丟了把火，東南方紅焰沖天，濃煙滾滾，八成是他的同伙。蘿卜和丸子還在觀里，我與無邪兄為救火，一時分了心，讓他們給逃了。

    好在老道士救回來了。

    “以后只能讓廟仙辛苦些，嚴(yán)防死守了?！睙o邪兄說道，便來拉我準(zhǔn)備回程。我將老道士丟給他，冷哼一聲，頭也不回，自顧自去了。

    在那山門前落下云頭，大火已經(jīng)滅得差不多了，燒毀了兩間禪房，三座茅棚。無邪兄帶著那老道士甫甫沾地，老道有些頭暈眼花，還不忘作揖道謝。

    “有勞兩位仙君解救，貧道造化了?！?br/>
    待看清觀內(nèi)一片廢墟，余煙未散，瞬間清醒了不少，然后便看見自己那最得意的大弟子，指揮著小道們救火，倍感欣慰。

    也不過須臾。

    那小道們親切的稱呼大弟子為觀主，師翁被妖怪捉走后的新觀主。大弟子十分受用，目光轉(zhuǎn)向大門口，登時便如見了鬼一般。

    “師師翁？你你沒死？”

    老道抄起一塊板磚。我好心的勸道：“你被妖怪捉走那會兒，他還敲鑼打鼓了，可開心了?！?br/>
    老道默默扔了板磚，換了把割草刀，百歲高齡健步如飛，清理門戶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