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沉行走其間,也不忙著與人交談,只支起了耳朵,睜大著眼睛,留心觀察街上眾人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
這副身軀的原來主人活了十五年,對這個世界的了解幾乎可以忽略不計,聶沉現(xiàn)下要做的,就是盡快地了解其間的風土人情,工作量不可謂不大。
此番逃亡,聶沉不知道逃得多遠才算安全,雖然他在云仙谷外的集市上約略打探過青陽宗的勢力分布范圍,不過那集市上的人所知不多,話語間頗多不確定,有的說青陽宗盤踞了此方數(shù)千里之地,也有的說青陽宗已大不如前,沒有以前那么勢大。聶沉心下猜測,不管怎么說,青陽宗再怎么今不如昔,數(shù)百里方圓的勢力范圍總是有的,以這么估算下來,這一次逃亡很可能就要遠遁數(shù)百里,甚至千里之外。
路途遙遠,時日必定久長,母子二人不可能總是生存在荒山野外。聶沉倒沒什么所謂,不過母親身體不好,眼睛也看不見東西,老是露宿荒野,說不定哪一天就會落下病根。聶沉打算風聲不那么緊的時候,便就乘早讓母親住到客棧旅館里去。
如此一來,便免不了要和外人打交道,一路上的衣食住行,所需極為繁瑣,聶沉一個對此方世界一無所知的外來客,想要不露出破綻,或者說想要在逃亡路上避免不必要的麻煩,那就必須真正地融入到這個世界中去。
說起來簡單,做起來何其難也。
語言上暫時沒什么問題,身材相貌上也與其他人沒什么不同,難就難在那一言一行,一舉一動上。
路上總要和人說話吧?這個世界的人活在什么狀態(tài)之中?總不能你跟人家打聽什么東西,張嘴就來,現(xiàn)在是什么時代,或者來一句,青陽宗的國界是在哪里?
住店吃飯的時候怎么辦?這個世界的旅店長什么樣?吃大米還是白面?總不能進去就說,老板,來一間雙人間,或者說,給我來一盤紅燒茄子?
路上的花銷總需要錢財吧,錢從哪來?這個世界的貨幣購買率如何?總不能干些沒本錢的買賣殺人越貨,或者一百塊錢拿出去,人家只給你半個茶葉蛋?
聶沉甚至還想到,若是這個世界也要辦身份戶籍證明什么的,一旦碰到需要用著這些東西的時候,自己和老娘這兩個黑市人口,那還不立馬被人兜到局子里去?
眼下的這個鬧市,販夫走卒,旅店茶館應有盡有,聶沉甚至還看到了一家**,實在是一個學習的好地方。
在街上逛得一陣,聶沉注意到,眾人交易的時候,用的是一種鑄成太極模樣的錢幣,名字叫做道錢,三道錢能買一個燒餅,以此換算下來,貨幣通脹倒也正常,與中國古代的銅錢頗有異曲同工之處。
逢著有稍大一些的買賣的時候,人們會掏出散碎銀兩會鈔,聶沉頓覺眼前一亮,大生親切,雖然他上一世時沒用過銀兩這種貨幣,不過在電視劇里早就看得餿了,一見著這里的人們張嘴咬銀子確定真假,不由心下大呼過癮,隱隱又回到那些手握遙控器,時刻準備著找個漏洞就換臺的日子里。
至于住店和吃飯的地方,倒也和上一世的古代場景差不多,畢竟有人的地方便是江湖,聶沉即便穿到火星上去,只要那里的人說的是人話,這些東西便也大同小異,只是稱呼上有所差別罷了。
母親還在破廟中等著,聶沉不敢再多看下去,當下將手中的獸皮往街邊一攤,當街兜售。
練攤這種事情,以前的他從來都不屑去做,不過現(xiàn)下被生計所迫,不得已只好厚著臉皮,做起這倍感陌生的營生來。
無奈他面孔實在太生,獸皮的賣相又實在不怎么好,再加上他怕露出破綻,不怎么敢說話,站了小半個時辰,看得人沒幾個,買的人更是一個也沒有。
聶沉大感沮喪,便要收拾東西回去。
這時天邊忽有遁光顯現(xiàn),尖嘯聲中,不一刻到得這座城鎮(zhèn),于城中緩緩降下遁光。
聶沉心下一驚,這時卻也不好顯得太過勿忙,耐著性子又擺了一陣,這才包起獸皮往回走。
那幾名修者動作好快,還沒等聶沉走出城,他們便四下分散開來,于出城的各條道路上設下防,察看路過的各類行人。
聶沉更是心下惴惴,方才他匆匆一瞥,見那十多名修者服色與青陽宗大異,似乎便是龍象山的人馬,聶沉不知他們怎么到了青陽宗的地盤,不過看那陣仗,多半也沒好事,自己身為啟珠之人,不管青陽宗還是龍象山,誰都不會輕易放過自己,凡事還是小心些為妙。
在城中轉悠一陣,尋找合適的出城道路,不知不覺經過一處茶樓,只聽得茶樓中有人۰大聲道:“各位鄉(xiāng)里鄉(xiāng)親,各位老板貴人,這廂請了。連日里說了付宛兒七上銅原峰的故往之事,今日咱們便不以這開頭,小老兒給各位說些個妙事,好叫大家醒醒神?!?br/>
聶沉抬眼看去,只見茶樓里一個說書匠模樣的人站在臺子上,手里攥著個醒木,正自眉飛色舞地說著開場白。
這時臺下有人道:“是怎樣的妙事,比付宛兒更能**人?”
那說書匠一拍醒木,道:“問的好!小老兒說的這個事,與大家休戚相關,不但妙,兼且關系到身家性命,可說要緊之要緊,關切之關切。這邊廂一旦錯過了,不免后悔三兩個月,連呼當初怎就沒去福瑞茶樓,聽那姓胡的老匠皮胡天侃地幾句?”
這句話可說**人之極,那說書匠又說得有趣,臺下眾人頓時大笑,有人叫道:“胡言先生,你就快些往下說吧,胃口再吊下去,咱們飽也飽了,便不點你家的茶喝了!”原來臺上那人不是說書匠,卻是此地的茶老板。
聶沉抬頭看了一眼,見那茶樓斜插了面“福瑞茶樓”的旗子,暗想這名字叫做胡言亂語的茶老板真能勾搭生意,食娛結合,一條龍服務,怪不得茶樓里坐滿了人,全都等著他說故事哩。
搖了搖頭正待走開,卻聽那胡老板道:“小老兒要說的,正是有關興衰榮辱之事,方才大家想必也都看到了,有仙師自北方而來,而那些個仙師卻不是以前的仙師,所為者何?”
聶沉腳步一頓,他也正有這個疑問,心下不自禁跟著問了一句,所為者何?如此一來,好奇心頓時大起,索性耽誤些時候,要看他怎么分解。
臺下有人倒是替他問道:“所為者何啊,胡先生?”
胡言在自家的茶樓里說了好幾年的故事,早培養(yǎng)了一批忠實聽眾,方才問話的那人便是其中之一,每到應該接話的時候,那人必會接上一句,這樣才能讓他更好地把故事說下去。
搖頭晃腦一陣,胡言又自開口道:“所謂勝負兵家常有事,一朝宗主一朝民啊,咱們這些草芥之民最關切的,當然還是誰做宗主。至于誰做宗主,當然便要看勝負之分啰。大家想必還不知道,咱們原來的宗主,青陽仙宗敗啦。今日不聲不響來到沐陽城的,乃是當世雄主,龍象仙山易真人的門下弟子。”
眾人“哦”地一聲,臉色各有不同,有戚戚然大感擔擾的,也有坦坦然事不關己的,聶沉先前便有這樣的猜想,此時聽他只說了這么些已然擺上臺面的事情,不由有些失望,隨即又是心下釋然,暗道這些平頭百姓知道些什么,他能說出龍象山的名號便算不錯的了,想要他解釋清楚龍象山的人為什么忽然來到沐陽城,未免有些強人所難了。
只聽臺下那人又道:“沐陽城改天換地,確是一件大事,可是我等只需奉公守法,便無大憂,卻不知胡先生所說的妙事是什么?”
胡言道:“仙師們在天上打,咱們凡夫俗子只有抬著頭看的份兒。就算看得脖子也酸了,也未必能看出個所以然,說不定哪一天走起霉運,某位仙師一個不小心崩下個響屁來,到了咱們頭頂上,都能變做要人命的炸雷。所以啊,仙師們的爭斗不但不妙,而且看都看不得。小老兒要說的妙處,乃是打仗以外的事。眾位客官耐下性子,且聽我慢慢道來?!?br/>
“這一次龍象仙山攻打青陽宗,著實出了幾件大事,小老兒先說其一。大家知不知道,青陽宗有位悍將,名頭大大的響亮,有個外號叫什么來著?”
臺下有人高聲道:“辣手青罡賽無鹽,容芷嫣!”
“說對了,這位青陽宗長老生得其丑無比,偏生法力高明得緊,再加上斗起法來悍不畏死,這才得了個辣手青罡賽無鹽的稱號,意思即是說的她這三樣厲害之處。嘖嘖嘖,這三樣當真厲害,簡直所向披靡。各位肯定要說了,三樣其實也就一樣啊,法力高明那便厲害了唄。其實此話大謬,你想啊,若是你換作她的對手,一接上陣來她便一道大手段使將出來,這時你必定手忙腳亂地應付,好不容易擋得一陣,她忽然不要命地沖了上來,這時你必定更是心下發(fā)怵,生怕和她拼個兩敗俱傷,待得將她這兩樣都接下來的時候,你的手段也用得差不多啦,這時你再抬頭一看,頓時嚇得魂飛天外,我的乖乖,這是哪里來的惡鬼,怎生得這副丑樣?嚇都嚇死了,哪里還有力氣再打?”
眾人聽到這里,頓時轟堂大笑,紛紛道:“大家早就聽過容芷嫣的這個外號,卻沒想到竟是這般分解法!”“依我看哪,這三樣還是最后一樣最厲害,簡直不戰(zhàn)而屈人之兵!”“對極,對極,換作是我啊,遠遠一看見她來了,老子轉身就逃,管他娘的丟不丟人,總比以后天天晚上做噩夢強!”
聶沉站在茶樓外,不由得也是會心一笑,這些人說起話來雖然都是臆想居多,不過容芷嫣那副尊容的確是太過駭人了一些,眉眼扭曲,口歪鼻斜,便像是被人在臉上揉了一通未曾復原,讓人一見難忘,怪異之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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