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路有為在睡著之后做了一個夢,夢境中他正身處于一座廣闊的,綿延至天際的白色花海,路有為叫不出那些白花的名字,大概它們本來就不屬于這個星球。
詭異而美麗的白色花海之上,是一片無垠的星空,比之哈勃望遠鏡拍攝的照片還要震撼得多。在那片星空的正中,則漂浮著一顆熟悉的藍色星球——沒錯,那就是自己生活的世界,那顆存在了四十五億年的太陽系第三行星。月球正繞著它緩緩運轉,其上月面殖民地的輝煌燈火清晰可見。
路有為被此情景震懾得說不出話來,盡管是在夢中,這里的以太流也充沛得難以言喻,遠勝于他于自己的世界中的任何體驗。似乎連那些無名的白花都是由這些以太滋養(yǎng)的。
他無言地往四周看了一圈,接著便踱步走向花海深處——在不遠的一座小丘上,居然有一座破敗洋房存在。
不過,為什么會在這種地方?
來到洋房前,路有為便能愈發(fā)清晰地看到花海上站著的那個身影了——那是一個金發(fā)碧眼,穿著白色連衣裙和駝色大衣的嬌小少女,路有為僅僅看到那頂世上只此一件的鈷藍色大帽子和少女腦后飄散的,似乎無視重力的同色系發(fā)帶,便能輕易辨別出這個女孩的身份。
然而他依然不愿意相信——為了證實自己的想法,他不得不接著在沒到自己小腿的花海里艱難前行,直到來到那座小丘面前,路有為才強迫自己接受了現(xiàn)實。
“真的是你呢,路先生?!?br/>
蒂芙妮.卡特居高臨下地望著自己,用她充滿靈氣的聲音一字一頓地說道。
路有為不免有些納悶兒,他一邊沿著一段破敗的小道向蒂芙妮站著的丘陵上方走去,一邊問道:“你……真的是蒂芙妮.卡特?”
“沒錯啊,”蒂芙妮看著頭頂?shù)男强盏溃骸拔以诂F(xiàn)實世界里,還睡在你旁邊的床上呢,路先生?!?br/>
此話一出,路有為便感到愈發(fā)不解起來:“你什么意思?這到底是什么地方?”
路有為總算走上了小丘,來到撐著破敗的木欄桿仰望星空的先知少女旁邊,這時,后者才回過頭來望向自己,道:
“這里是先知的夢境,除非是先知或者神通廣大之人,一般人是絕對不可能進得來的?!?br/>
“那你的意思是,我也是‘神通廣大之人’嘍?”
蒂芙妮雙手一撐,離開了那段破圍欄,接著她指了指天上懸掛的地球,苦澀地笑道:“我原本以為你就這么出現(xiàn)在我的夢境里呢,沒想到會這么快……不過既然你已經進來了,我也藏不住這個秘密。抬頭看吧,路先生,那就是這個世界的終極命運?!?br/>
路有為抬頭望去,發(fā)現(xiàn)那顆星空之中的蔚藍星球突然間便出現(xiàn)了變化——一朵巨大的火云在太平洋上炸開,隨后便是來回攢射的流星和流星落地后的巨大爆炸——整個星球很快被灼燒成一片紅色,接著地殼似乎也跟著裂開了……
最后,一個有一塊大陸般大小的龐然巨物從海底升起,它看上去像是一團由觸手、巨大的肉翼和別的什么東西組成的碳基生物,這個怪物發(fā)出一陣恐怖的嘶吼,最后張開翅膀,扇起毀天滅地的海嘯和風暴離開了地球。
這顆星球的殘留物是一片半灼燒的團塊,大氣已經被灰塵遮蓋,放射性和地質災難徹底摧毀了一切生命。甚至在那只怪物飛過月球時,這顆衛(wèi)星也被它的翅膀所撕裂,其上的生命絕無可能在那樣的沖擊下生存下來。
“路先生?路先生,你在聽嗎?”
蒂芙妮的聲音在短時間內并沒能讓路有為回過神來,青年為眼前的景象所震懾,額頭和后背都涌出了汩汩冷汗。那個景象實在是太過恐怖,恐怖得難以名狀……倘若心智正常的人看到這一切,十有八九都會是路有為這個反應。
“嘿!路先生!”蒂芙妮湊到路有為身邊,跳起來喊了一嗓子,這才把路有為拉回了現(xiàn)實。
“那到底……是什么?”路有為問。
蒂芙妮抬頭望向那顆已經毀滅殆盡的行星,喃喃地對路有為說道:“那就是第二次眾星歸位之日時,即將發(fā)生的事情——通俗點來講,一年以后,世界末日的景象就是如此。”
“你到底在說什么?”路有為不禁失笑道。
“你遲早會明白的,路先生——當然,不是現(xiàn)在?!?br/>
蒂芙妮語畢,整個夢境世界便響起了一陣巨大的鬧鈴聲——是路有為設置的《counting stars》,一體共和樂隊的音樂聲此時簡直像是排山倒海一般,將眼前這片星空與花海構成的世界盡數(shù)擊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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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有為試圖關掉鬧鐘,卻不小心一把將手機掃到了地上,他不得不爬起來將其撿起,然后關掉那首著名的“數(shù)星星”。這個時候,身著小熊印花睡衣的蒂芙妮也在長伸一個懶腰后起了床。
路有為怔怔地看了一會兒對面睡眼朦朧的少女,眼見對方只是瞇著眼睛遲遲不說話,便主動打破了沉默:“喂我說,剛才那場夢是真的?”
“啊是啊,怎么了?”蒂芙妮一邊掀開被子起床,一邊輕描淡寫地說。
“……”路有為扶著隱隱作痛的額頭,再次陷入了沉默。
剛才那場夢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可能有兩個人同時進入一個夢境這種事?不,不對……
這種事確實發(fā)生過,就在八年前的那場大災難之中,所有人都陷入了同一場夢。而唯獨在那個時候,路有為和路幽,以及少之又少的人,卻并沒有進入那場夢境——他們在災難發(fā)生時,依舊保持了清醒。
“你在想什么呢,路先生?”穿著睡衣的蒂芙妮湊到自己身邊,怪里怪氣地問。
“不,沒啥?!甭酚袨閿[了擺手:“八年前的噩夢之災里,你睡過去了嗎?”
蒂芙妮一貫調皮的臉色突然陰沉了下去,露出她少有的嚴肅神色:
“我的確睡過去了——不過說是睡過去,不如說,我們這群先知,是直接從現(xiàn)實世界鉆進了夢境里,連肉體也一樣?!?br/>
聽到這里,路有為突然覺得自己必須得把接下來的話講清楚:“我們倆在夢里看到的那個世界末日,到底是什么東西?”
聞言,蒂芙妮唐突地嘆了口氣,接著便一屁股坐倒在床上,仰著下巴望天道:“那副景象,在八年前就已經于世界人民中的腦海里出現(xiàn)過一次了,只不過很可惜的是,九成九的人從那場噩夢中驚醒后都忘記了夢境的真正內容——而先知們自從覺醒之日開始,就必須日復一日地在睡眠中體驗那個夢境,每天不間斷地自我提醒——知道嗎,路先生,那副毀滅的畫面,其實代表著我們的‘使命’?!?br/>
“使命?”路有為感到這件事變得愈發(fā)玄乎了。
“沒錯,一旦先知不再做夢,她們也就變回了平凡的人,一樣會生老病死,且再也無法看到未來——就跟現(xiàn)在的米莉亞一樣。給我們這副‘啟示’的存在,并沒有明示我們那個使命到底是什么。我們只知道,在一年后的十月,這個世界會在第二次眾星歸位之日中走向終結。
“不過先知們之間還普遍流傳著一件事——路先生,一旦有先知以外的人踏入了這片夢境,這個使命便也會被交付于他們身上——就像現(xiàn)在的你一樣。”
路有為搖了搖頭,準備起身去洗漱,以此沖刷掉自己的疲倦:“所以說,你覺得那個使命——我們倆的使命,到底是什么?”
“嗬——”蒂芙妮高聲笑道:“那當然是拯救世界啦,這不是很簡單的目標嗎?”
真是嗶了狗了,路有為心想——從遇上這個女孩開始,莫名其妙的事便開始接二連三地發(fā)生,且大有超出自己這個“見多識廣”的調停專家的認知之勢——而且說是拯救世界,直到那場夢境出線為止,路有為才知道自己即將面對的是多么可怕的敵人。那個巨大的怪物并不像是共同體能夠真正戰(zhàn)勝的對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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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了一把臉后,路有為才想起來,自己今天早上還得陪馬修教官去拜訪米莉亞。
——真不知道,現(xiàn)在的自己該怎么面對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