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紀的七十年代，我們那些山區(qū)還沒有通上電，沒有電燈、電話，更沒有電碾、電磨，田里收割的那點糧食想變成飯桌上面的食品，就得依靠村里那僅有的石碾石磨來完成。

    村里的兩座磨坊分布的比較合理，一座在村的南頭，一座在村的北頭。幾百年來，就是這兩座磨坊長年累月的承擔(dān)著全村人所有的糧食加工重擔(dān)。

    磨坊里面的面積都差不多，有三間房子那么大。這邊安著一盤石碾，那邊安著一盤石磨。石碾的功能是去除糧食的皮和殼，比如谷子、黍子和稗子這類型的糧食，就需要在石碾上面去除皮和殼。石磨的功能是將糧食直接磨成粉末，成為可以食用的面粉。

    據(jù)說，在解放前這兩座磨坊都是屬于個人的，是村里兩家富戶人家的私有財產(chǎn)。村里人誰家需要占用石碾、石磨，除了要繳納一定的費用以外，還要事先登記、排隊。解放以后鬧土改，一家被定為了地主，一家被定為了富農(nóng)，他們兩家的這兩座磨坊，也就自然而然的成為了村里的公共財產(chǎn)。

    聽大人們說，過去這推碾子、拉磨的活兒都是牲口干的。一頭聽話的小毛驢，套引子在脖子上一墊，夾板在脖子上一拴，拉繩往緊里一繃，眼睛用黑布一蒙，“哼哧哼哧”的就走開了……

    自我記事起，村里的那些驢呀馬呀的大牲畜就都是集體的，拉碾子推磨的活兒就是由人來完成的。

    我雖然是個身強力壯的男子漢，可是從小最討厭的一件事情就是拉磨。因為人們白天里要去地里干活，往往把這磨面的事情安排在了黎明或者傍晚時分。我們家磨面的習(xí)慣一般是安排在黎明前的早晨。深秋，或是初冬的黎明時分，正是睡覺最香的時候。而往往就是在這個時候，母親就會一遍又一遍的催促你趕緊起床，到那黑黢黢的磨坊去推磨。

    因為村里人家多，你要是起的遲了，磨坊很可能會被起的早的人家占據(jù)了。曾經(jīng)有兩次，就是因為我們起的遲了，磨坊已經(jīng)被別的人家捷足先登占住了，害的我們只好再返回家里。

    在我的感覺里，寧愿去地里干活，又不愿意早上去推磨。黎明前四五點從熱騰騰的被窩里起來，到那黑黢黢、冷冰冰的磨坊里面去推著那根粗粗的磨棍一圈一圈的轉(zhuǎn)，多么的無聊，多么的苦悶……

    我們家在村子的北頭，磨面基本上就在位于村北頭的這間磨坊里?？墒?，自從一個背鍋子老人在這間磨坊里上吊死了以后，這間磨坊里就常常的鬧鬼。據(jù)磨坊附近的人說，他們有時候在半夜里還能聽到磨坊里的磨子在“轟隆轟隆”的轉(zhuǎn)動。是真？是假？誰也不知道，大部分人都是道聽途說，沒有人真真切切的看見過空磨子在轉(zhuǎn)動。

    這個上吊的背鍋子老人，是一個七十多歲的獨眼老嫗。在我的記憶中，她年輕的時候就脊背上背著一個鍋。身子佝僂著，脊背上高高的隆起一塊圪垯。老人在這幾年的時候得了一種叫“類風(fēng)濕關(guān)節(jié)炎”的病，四肢癱瘓無力，手腳變形疼痛，雖然手中拄著一個拐杖，但也是顫顫悠悠，步履維艱。

    老人的兒子在前兩年去世了，媳婦對這個不能行走又毫無用處的婆婆倍加欺凌，一天只送過去兩碗飯，還要臟言臟語的說些難聽的話。老人一氣之下在晚飯之后蹣跚到了隔壁的磨坊里，上吊自殺了。

    在我們山區(qū)的村子里，上吊自殺的人比比皆是，唯獨這個獨眼老嫗上吊的方式方法與眾不同。別人上吊時，不是吊在門框上，就是吊在樹杈上，而她卻是吊在了磨坊里面的磨棍上面。她可能覺得自己是個背鍋子，門框和樹杈夠不著，所以獨出心裁的選擇了低矮的磨棍。人們在看了她自殺的現(xiàn)場后還原當時她自殺時的情景時候是這樣認定的：面迎上擱在磨棍上面，將細繩子的一頭套在自己的脖子上，另一頭將捆好的枕頭猛地向后一丟……

    背鍋子老人在磨坊上吊自殺了以后，去磨坊磨面的人們恐懼了好些日子。

    這天吃晚飯的時候，我最害怕的差事又出現(xiàn)了。娘囑咐我說明天早上要早點起，起來去磨玉米面。不然的話，明天中午就吃不上窩頭了。我們一家三口人，爹因為擔(dān)負著照顧羊群的艱巨任務(wù)，這磨面的差事就責(zé)無旁貸的落在了我這個大后生的肩膀上。推著石磨磨面，一個人能將就，兩個人最好。一個人一邊用肚子推著磨棍，一邊用手不時地將那些堆在磨盤上面的玉米往磨眼里面灌。而另一個人則是在磨棍上面拴一根繩子套在肩膀上，使勁地往前拉，活像一頭驢。

    大約在四點多鐘的時候，娘就把我喊叫醒了。雖然心里一百個不情愿，但還是打著哈欠的爬了起來。

    老規(guī)矩，我用繩子背著裝玉米的口袋，娘端著笸籮、簸箕，還有家里的那一盞小油燈。

    天，黑黢黢的，夾雜著一絲絲的冷風(fēng)，給人一種縮頭縮腦的感覺。

    我們是從磨坊的后墻這邊過來的。由于磨坊的年代很久了，在后墻的一個地方裂開一條指頭粗的縫隙。當我和娘經(jīng)過這條縫隙的時候，猛然聽到磨坊里面有“轟隆轟隆”的聲音傳了出來。這種聲音對于我來說是最熟悉不過了，是磨子在磨面時轉(zhuǎn)動的聲音。

    顯然，磨坊里面已經(jīng)有人捷足先登，我們來晚了。以往的規(guī)律是，來晚了的人家要么是等一會兒，等人家磨完了你再磨；要么就是回去等第二天再來。

    我和娘互相看了一眼，還是從前面走進了磨坊的院子。

    磨坊的門窗早已破爛不堪，但使我感到不解的是，從前面門窗的縫隙中一點也看不到磨坊里面的光亮。在這黑黢黢的夜晚，磨坊里面更是黑的伸手不見五指，不電燈是根本不行的。

    就在我和娘走到磨坊門口的時候，磨坊里面的“轟隆轟隆”聲驟然而止了。

    磨坊的門是虛掩著的，我手腳并用將兩扇門一推，猛地走了進去?？墒?，奇怪的是，磨坊里面漆黑一團，根本沒有人在磨面。

    娘站在門口詫異的道：“明明聽到磨子在轟隆轟隆的響，怎么沒有人呀？”

    我一邊往旁邊的碾盤上面放玉米口袋，一邊對娘不耐煩的道：“沒有人不好嗎？磨蹭啥？趕快進來點燈?！?br/>
    娘將小油燈放在了人們在磨坊里放燈的那個地方，然后掏出了火柴……

    一根，兩根……娘一連劃了五六根火柴，都沒有將小油燈點著?；鸩窆鞫际莿倓倓澲司蜏缌?，好似旁邊有風(fēng)什么的。

    我接過娘手里的火柴，將兩根火柴棍一齊劃……火柴棍著了，小油燈點亮了?？墒牵瑒倓傸c亮了的小油燈忽然那么的一閃就滅了。我馬上又開始劃火柴棍，繼續(xù)點……

    奇怪的事情發(fā)生了，我點著了小油燈好幾次，好幾次都滅了，好像是旁邊有風(fēng)吹似的，燈芯剛剛?cè)计鹁汀班邸钡囊幌伦訙缌恕?br/>
    我將火柴盒向旁邊一丟，氣惱的道：“人們說鬼吹燈，難道真的有了鬼了？”

    娘在旁邊低聲道：“可能是你四nǎinǎi在作怪，是咱們驚擾了人家了?！?br/>
    四nǎinǎi，就是在這間磨坊里上吊死了的那個背鍋子瞎眼老嫗，難道是她在搗亂？難道剛才我們在外面聽到的那個“轟隆轟隆”的磨子聲音，就是她在推磨？

    想到這里，我由不得心里有點驚悚起來，后脖子上仿佛感覺到有絲絲的冷風(fēng)吹過。

    娘是最信鬼呀神呀的人，她雙手一舉合在一起，嘴里念念有詞的道：“四嬸嬸，是我們把你老人家驚擾了，看在我們過去不錯的份上，你就行行好放過我們吧……”

    娘在一邊祈禱，我在這邊又重新劃著了火柴，奇怪的是，這一次的小油燈再沒有閃動，再沒有滅，直直地亮了起來。

    我們開始磨面了。

    娘在磨棍那頭，一邊推磨，一邊用手給磨眼里面灌玉米。我在磨棍的這頭拴了一根繩子，套在肩膀上用勁的拉著，一圈又一圈，周而復(fù)始。

    娘一邊推磨，一邊低聲道：“人們說，半夜里聽見磨子在轟隆轟隆的轉(zhuǎn)動，看起來是真的了?？赡苁悄闼膎ǎinǎi睡不著，起來活動筋骨……”

    我哼了一聲道：“一個背鍋子半夜三更的還活動什么的筋骨？瞎搗亂！”

    就在我的這句話剛剛說完的時候，剛剛還很輕松的磨子突然間變得沉重了起來。這盤石磨，我與它打了快二十年的交道了，非常清楚它的輕重。別說是有娘在那頭幫忙了，有時候就是我一個人，也能拉的它滴溜溜的轉(zhuǎn)。可是現(xiàn)在……

    娘在那頭以為我是不用勁拉，埋怨道：“大后生，你的勁兒哪去了？”

    我笑了下道：“我用勁著呢，不知這磨子為什么突然間就這么的沉了起來?！?br/>
    娘在那頭挺著肚子在用勁的推，我在這頭繃緊了繩子在狠命的拉?？墒牵ズ孟袷浅林亓艘话俦端频?，盡管我和娘都使出了渾身的氣力，還是一步比一步艱難，一步比一步沉重。

    七八圈過后，我和娘兩個人都累得氣喘吁吁，上氣不接下氣。

    我一邊查看磨子，一邊道：“是不是那個背鍋子又在搗亂呢？”

    娘在一邊道：“你這個娃娃，沒大沒小的，什么背鍋子？你得叫四nǎinǎi?？赡苁悄銊偛诺倪@句話惹惱了你四nǎinǎi，你四nǎinǎi故意折騰你呢。趕緊給你四nǎinǎi說好話，叫你四nǎinǎi原諒你?！?br/>
    好話就好話，反正說好話也不花錢。我學(xué)著娘剛才的動作，雙手合十，念念有詞的道：“四nǎinǎi，是我不好，我剛才是和你開玩笑呢。你只要不難為我們磨面，我改天給你過來燒香、叩頭、賠不是?！?br/>
    娘也在旁邊道：“四嬸嬸，您老人家大人不計小人過，別耍笑我們了，我初一那天過來給你多燒點紙錢……”

    奇怪得很，剛才還是沉重的石磨，在我和娘祈禱了以后，一下子又變得輕松了起來。

    從此以后，人們到磨坊里去磨面的時候，都要先燒點紙錢，祈禱那個背鍋子獨眼老嫗不要來搗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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