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他提著保溫桶就去了醫(yī)院。簡寧剛跟醫(yī)生聊完，從辦公室出來。

    “不是說只有10點和下午三點才能探視么？”

    “睡不著，就過來了?！?br/>
    霍別然看著還是她一個人，想著杜益民居然還沒有出現(xiàn)，他不是沒有預(yù)想，但沒想到這夫妻關(guān)系都惡劣到這個程度了。但也沒說什么，打開保溫桶，“你還沒吃早飯吧？這是我媽特地讓我給你帶的，趁熱吃點吧?！?br/>
    “改天我親自去謝謝你父母吧，真是麻煩他們了?！?br/>
    “不用改天了，就今天吧?！?br/>
    “呃？”

    “不，我意思是說，剛好今天也有時間。等明天黃阿姨轉(zhuǎn)到普通病房了，這也離不了人了不是？還不如就今天，順便在我們家吃個晚飯?！?br/>
    “我再糊涂也知道今天是大年三十。我去你家吃晚飯算什么？”

    “我媽昨天晚上回去還特地跟我說了這事，還是你非要讓她到醫(yī)院來請你？”

    簡寧半信半疑地看了霍別然一眼，雖然知道大年三十去別人家吃飯這事有點尷尬，但是她的確是不愿意欠著人情。早點過去解釋清楚總比拖久了說不清。

    “好?！?br/>
    霍別然還以為自己聽錯了，又怕再問一次她又反悔了，只得岔開話題，平靜一下自己突如其來的幸福感?！暗教揭晻r間了，咱們進(jìn)去吧?！?br/>
    她媽已經(jīng)醒了，只是有點虛弱，透過玻璃沖簡寧想揮一下手，但是抬了半天只抬了一點點，但就這樣簡寧已經(jīng)激動得快要感謝老天了，不停地在喊著“媽！媽媽！”明知聽不見，但好像喊出來才能緩解這從鬼門關(guān)走了一遭受到的折磨。霍別然看著她又哭又笑，像個孩子一樣，心里軟成一片。

    探視時間結(jié)束之后，簡寧又去找了主治醫(yī)生?；魟e然的手機(jī)一直都在兜里震動，掏出來一看，居然是杜益民。他沒吭聲，跟簡寧說了聲出去接個電話，就走開了。

    “喂，杜哥？”他把電話打過去。

    “別然啊，你怎么才接電話？”

    “有事嗎？”

    “也沒什么大事，這不今兒除夕么？給你打個電話拜個年唄，雖說咱們不來這套虛的，但還得問問不是？聽邱志說你回濱江市了？替我向你父母問聲好唄！”

    “謝了，杜哥，有空也可以過來玩玩?！?br/>
    “行啊。哎，其實，我是想找你說說話的?！?br/>
    “出什么事了？”

    “哎，沒什么大事，就是昨天家里出了點事，心里有點不痛快，想找你聊聊?！?br/>
    “家里？怎么了？”

    “唉，還不是我媽搞出來的。不過這次好像真有點邁不過去了，我就想跟你打聽打聽，要是這檔口離婚，會不會對年后那件事兒有影響？”

    “你要離婚？”霍別然大吃一驚，視線下意識地朝走廊那邊看了一眼。

    “哎，我媽已經(jīng)纏著我鬧了一天了，不過這事兒也怪不得她，我也矛盾得很?！?br/>
    “你媽知道你在外面的事兒了？”

    “哪能啊！不是這事兒，是簡寧的問題?！?br/>
    “她什么問題？”

    “哎，家丑家丑，這就不說了。我這真是流年不利啊，這年過得真是快趕上六國大封相了。”

    “杜哥啊，這事兒吧還得是你自己掂量掂量，說不準(zhǔn)兒還是一件好事兒，你也這好順?biāo)浦凼前?？畢竟人家堂堂部長的獨生女，你也不能老這么藏著掖著，要是能離婚，也是件兩全其美的事?！被魟e然心下疑惑，可是嘴上倒是滴水不漏。

    “我這就是在猶豫著呢，你想著這緊要關(guān)頭，年前剛遞了競聘申請，當(dāng)然還是家宅安寧最好，等到這事兒板上釘釘了，再緩緩圖之不是？哎，哪知道我媽非要鬧，你也知道我媽現(xiàn)在他們還住在政府分的小區(qū)里，這真是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連我們單位都有人知道了。我都才剛知道了一天，今兒早上就有人給我打電話問我了。我也不知道我媽到底跟多少人說了這事兒，非要鬧到離婚她才收手?！?br/>
    “杜哥，這事你先別著急。先把家里的事情處理好了咱們過完年再來好好商量商量，我也幫你去探探口風(fēng)，我估摸著吧，這問題應(yīng)該不大，誰家沒有點事兒呢？就算當(dāng)官的，那也是正常人不是？只要咱們把輿論的風(fēng)向控制好了，這事沒準(zhǔn)還能是個好事?！?br/>
    “行，就聽你的。聽你這么一說，我這七上八下的也就有個底兒呢。行了行了，我也不耽誤你了，這大過年的，老給你說這些糟心事兒?！?br/>
    掛了電話，霍別然立刻就給邱志打過去了。

    “幫我查查杜益民要離婚這事是怎么回事。查到了立刻給我打過來。”

    打完了電話，霍別然也沒急著去找簡寧。他站在住院部的外面，那種緩緩蔓延的心疼讓他眼圈有點澀，如果說當(dāng)年他得知吳秋明跟簡寧分手還有點幸災(zāi)樂禍的話，那么此刻的他，在深深的無力感之后只會覺得心痛，好像那些侮辱，那些不為人知的疼痛都加諸在了自己身上。

    他曾經(jīng)不明白簡寧的選擇，但他現(xiàn)在明白了。但在明白之后，又忍不住嗤笑，那些所謂的安定，一次又一次地證明只是她一廂情愿堅持的幻覺罷了。他很想上前搖醒那個執(zhí)迷不悟的女人，指著那些男人對她說，諾，你看看，這就是你選的男人，那些隱忍不屈，那些委曲求全，哪怕只是分給他一分，他都要感天謝地了，可是這些男人卻棄之如敝履。

    簡寧走了出來，看見他站在外面，走近了問他，“剛才我去繳費，他們說賬戶里已經(jīng)存了五萬。你給個賬號給我，我把錢轉(zhuǎn)給你。”

    “你一定跟我分得的那么清？”

    “霍別然，這是兩碼事。”

    霍別然轉(zhuǎn)過頭，也沒看她，“我以前覺得你總是連名帶姓地叫我，不像他們，要不叫我老霍，要不叫我別然，我自己還不覺得那種生分，總覺得你這樣霍別然霍別然這樣的叫，我聽著都有種不一樣的感覺，今天才知道，這都是自作多情了，其實如果不是昨天你走投無路了，你也不會給我打電話吧？如果不是我發(fā)的那條短信，你肯定連我電話號碼也不知道吧？你迫不及待地想要把我推開，恨不得字典里都沒有霍別然這三個字，簡寧，沒有霍別然的人生真的過得好嗎？”

    “我現(xiàn)在不想談這些事情?！焙唽巹e開頭，但語氣總顯得有點虛弱。

    “我也不想跟你談，哪怕你爭氣一點，我也犯不著今天跟你說這些話。好，你跟我說你結(jié)婚了，結(jié)果呢？結(jié)果你連抓奸的勇氣都沒有，只會來找我出氣，跟我上床是報復(fù)了誰？杜益民嗎？還是你自己？你也知道今天是大年三十，那你男人呢？你媽都這樣了，他呢？他壓根就不知道吧？他關(guān)心過你沒有？你知道你的處境嗎？你跟他過了這么久，他有沒有設(shè)身處地為你想過？你知道他現(xiàn)在在哪兒嗎？還是你昨天也從來沒想過要給他打電話，哪怕你早就六神無主了，你都要急死在醫(yī)院里了，你也從沒有指望過他，對吧？你經(jīng)營的這些虛以為蛇的婚姻，到底是給誰看？你自己嗎？你在我面前拿喬，不接受我的幫助，恨不得一分錢的關(guān)系都沒有，你那所謂的骨氣就是用來傷害真正關(guān)心你的人嗎？”霍別然直直地看著簡寧，不放過她表情的一絲變化。

    簡寧從昨天白天開始就在經(jīng)歷著各種事情，她媽的病危更讓她整個人生都墜落到了谷底，不是心情，是整個人生。如今被霍別然這樣一說，她只覺得臉上那層面具搖搖欲墜，四分五裂。

    霍別然不等她開口，就說，“我還有點事，我先走了。晚上我來接你，要不你自己到我家也行，我們家還住在那?！?br/>
    說完他就走了。等走遠(yuǎn)了，霍別然確信已經(jīng)走出了簡寧的視線，他才把繃緊的背完全放松了下來，然后這才開始有點惴惴。這劑藥下得是不是有點太猛了？

    一直以來，她要的從來不是普世的認(rèn)同，也不是那種退而求其次的安穩(wěn)。她只是要一分安全，一種不為他人動心就永遠(yuǎn)不會痛心的安全。那種植根于骨子里的偏執(zhí)一路支撐著走到今天，她從未沒有一刻像此刻這樣動搖過自己的信念。

    那些痛徹心扉的失去就好像明明還發(fā)生在昨天，但是她卻明明聽到自己心里有個聲音說，你真的還要再相信一次嗎？

    因為是小城市，所以并沒有禁煙火，所以還沒到下午，噼里啪啦的鞭炮聲此起彼伏，簡寧在醫(yī)院里待到五點，又回了一趟家，等到霍別然家的時候，都快6點30分了。因為是冬天，天黑得特別快，她一下車，第一眼就看見遠(yuǎn)處那個四個角都飛出去的小亭子。原來它居然還在。從出事之后，她就再也沒有來過這里，十五年過去了，她以為自己今生都不會再踏進(jìn)這條巷子，沒想到再看見，也不過如此。她慘然地笑了笑，按響了霍家的門鈴。

    霍別然已經(jīng)忐忑不安了整整一個下午了，怕在客廳聽不見門鈴響，一直坐在院子里，他媽跟他說外面冷得很，嘮叨著讓他進(jìn)來，他也不為所動。一會又怕鞭炮聲太響，恨不得把耳朵都貼在鐵門上。等到簡寧一按門鈴，他一個箭步就沖了出去，耳朵比他家狗都還靈。等到門打開，他家那只阿布拉多才后知后覺地叫了幾聲。

    “我還以為你不會來了?！?br/>
    “既然答應(yīng)你了，怎么會不來？”

    簡寧提著東西，霍別然很自然地就接在了手里，“走吧，就等你呢，快開飯了?！?br/>
    “寧寧，來了呀！快，快，來，坐會兒，先喝點茶，馬上就可以吃飯了?！被魟e然他媽還是風(fēng)風(fēng)火火熱情似火的樣子，好像昨天晚上的爭執(zhí)從沒發(fā)生過一樣。拉著簡寧的手，親熱得像對待自己親生女兒一樣。

    “阿姨好，叔叔好”簡寧一踏進(jìn)霍家，就有種走進(jìn)時光隧道的感覺，讓她有點無所適從。

    “阿姨，這是一點年貨，這大過年我也不知道送些什么好?！焙唽幇鸦魟e然手里的禮品袋接了過來遞給他媽。

    “就過來吃個飯你還這么客氣干什么？還真把自己當(dāng)外人了，寧寧啊，我可跟你說，這前幾年沒走動，是阿姨的錯，阿姨的疏忽，既然現(xiàn)在又聯(lián)系上了，可別又見外了哈。想想當(dāng)年你每天都跟咱們家別然一起到我們家來做作業(yè)吃飯，怎么一恍眼都十多年了，哎，真的是……”

    “行了，讓人家閨女坐下先歇會兒，聽你嘮叨這些做什么？”他爸示意簡寧在沙發(fā)上坐下。

    簡寧是知道當(dāng)年她爸出事之后發(fā)生的所有事的。當(dāng)年她雖然跟霍別然冷戰(zhàn)，但是霍別然的父母對她們母女都是盡到了鄰居的本分，甚至比很多親戚都要熱心得多。即使她們搬走了，霍別然她媽還打聽過她們，還來租住的房子看過幾次。只是因為簡寧的自尊心受不了，兩家人才漸漸淡了，沒了什么聯(lián)系。

    “叔叔，我不知道你現(xiàn)在還喜歡下棋不，這是家里的一套棋具，我爸走了之后更沒人碰它。這些年，我一直在外地，從來沒有登門拜訪過你們，當(dāng)年叔叔為我們家的事四處奔走，還讓學(xué)校減免了我的學(xué)費，如果不是因為叔叔和阿姨，我想我跟我媽，”簡寧頓了一下，“這些情，我一直都記在心里，昨天你們又幫我那么大的忙，我真的非常過意不去?！?br/>
    “寧寧，你可千萬不要這樣說。這算什么呀，你再這樣說，阿姨可就要生氣了?！?br/>
    “寧寧，你阿姨說的對，年貨我們就收下了，可這套棋具你可得收回去，這是你爸爸留給你的，你可不要隨便送人?！?br/>
    “叔，這是我的一片心意，您一定要收下。這些年，我一直都不好意思，也從沒有當(dāng)面跟你們說一聲謝謝，今天還這么冒昧地到您家來吃年夜飯，如果你連這點心意都拒絕，我真的沒臉見我爸爸了?！?br/>
    “好了，好了，大過年的，說這些干什么，老霍，就收下吧，看看都快要把寧寧逼哭了?！?br/>
    當(dāng)年霍別然他爸還只是政府里一個小科長，這房子還是祖上傳下來的，后來因為政策，周圍住的人都把地給賣了，那年月濱江市有點錢的人都在這附近買了地修別墅，霍家的房子就夾在了這些當(dāng)年還是很氣派的別墅中間。因為簡建國發(fā)財之后總覺得自己沒什么文化，平時就喜歡收點古董字畫，又被霍家一水兒據(jù)說是祖上傳下來的實木家具和字畫給狠狠地震了，覺得人霍家才是真正的文化人兒，一天到晚抱著收來的東西就朝霍家跑說是要讓霍科長掌掌眼，這兩家的大人才越走越近的。當(dāng)年簡建國雖然修的別墅是這片兒最氣派的，據(jù)說也是最有錢的，霍家的小獨院兒就在這片房子里被襯成了最寒磣的平房院子，可這兩家的關(guān)系卻是當(dāng)時最好的鄰居。當(dāng)年的簡建國也沒少霍家的忙，這都是做小輩的不知道的事。不過，這世間的事真是三十年河?xùn)|三十年河西，還是老話說的話，三窮三富不到老?；魟e然他爸看著那副榧木的棋盤又忍不住想起當(dāng)年的簡建國雖然是個大老粗但為人豪爽的樣子來。

    “你爸啊！就是愛好這些，這套棋具還是當(dāng)年跟他下過的，你們別看這棋盤紋理不規(guī)則，這可是上好的香榧，聞聞，這材質(zhì)的棋墩，現(xiàn)在就是花再多的錢也買不到了。來，寧寧，你看，這棋子兒，當(dāng)年還是你爸從日本訂購的，雙面棋，以前啊，我們能有個云子都不錯了，他買的還是這蛤碁石，這要擱今天，還不知道什么價了?！?br/>
    “一天到晚就知道這個價那個價，照我說啊，這是情義值千金！人老簡待你可真不薄，當(dāng)年往你這塞的字畫啊，古董啊，可不老少。你還老笑人家不懂文化，把自己家客廳弄得跟人民大會堂似的?！?br/>
    霍別然也想起了那一整面墻的《江山如此多嬌》，還有被沙發(fā)遮住的墻角的四不像的老虎涂鴉，突然笑了起來。

    霍別然他爸顯然是想到了當(dāng)年那些時光，或許是想到了自己打趣那個大老粗暴發(fā)戶的情景，又或許是想到了兩個人下棋，他總是罵他臭棋簍子的情景，忍不住也笑了起來。

    “寧寧啊，你爸爸是個好人?。∈捠捗C肅，爽朗清舉。處眾人中，似珠玉在瓦石間。人雖然粗了點，但是一身浩然，磊落大方，你爸爸是我這輩子見過的最有匪氣的商人，但是匪得很正派。我一直都跟別然說，為商之道，可詭也，但不可鬼也。說的就是要像你爸那樣?！?br/>
    “我爸當(dāng)年最佩服你的人就是您了?！?br/>
    “行了行了，吃飯吧，邊吃飯邊聊。別聽你叔叔閑扯這些，他這人就那樣，一高興就喜歡拽文?！?br/>
    霍家的擺設(shè)其實跟印象中沒什么大的變化，甚至那張黃楊木的餐桌還跟十幾年一樣，曾經(jīng)她也是坐在這兒，在她父母不在家的時候，來霍別然家蹭吃蹭喝，像跟在自己家一樣?？墒?，畢竟還是不一樣了。

    霍別然剛才一直沒說話，他最不愿提及的就是那段兩人漸行漸遠(yuǎn)的時光，而對于父母而言，他們知道的能談及的恰恰正是簡寧最觸目驚心的傷口。他明白為什么她不愿意來他家，即使心懷感激與歉意，他也明白為什么她會送那么貴重的禮給他爸，想必這應(yīng)該是她爸留給她為數(shù)不多的遺物了，如今因為欠著情，所以不得不用更重的情來償還?；魟e然有些后悔今天的決定了，他還是想得太簡單了。也是因為這樣，他吃飯的時候總是有意無意會掛著注意看簡寧的神情，雖然場面上很熱絡(luò)，簡寧也是有問必答，甚至表情顯得很柔和，他都提著那顆心，不是擔(dān)心冷場，而是擔(dān)心她牽起舊殤。

    當(dāng)年的事他不甚了了，那時的他在忙著跟她斗氣，冷戰(zhàn)，還有談著那些不知所謂的戀愛?；魟e然長這么大，從來沒有真正經(jīng)歷過受苦受窮的日子，所以他從來就不知道那種真正生活在生活底層的窮迫，更何況還是被命運一巴掌生生打落到底層的。即使后來，他從他媽那里斷斷續(xù)續(xù)聽說了她的境況，但是他都從不曾深刻地體會過她那時的心境。因為差了那句感同身受，所以他才那么莽撞而又草率地錯過，然后一錯再錯。

    簡寧其實沒有霍別然想得那么脆弱，那些所謂的觸景生情并沒有想象中那么難受。只是那許久不曾體會到的善意與溫暖，讓她有點眼濕，就好像許久不曾開啟過的鐵門處，從外面隱隱透出一道微光，照亮著她心底最寒冷的地方。原來，回憶往昔并非只有傷痛和哀涼，往事不只是那些歇斯底里的痛和徹夜難眠的傷。她也曾是快樂少年郎，她也曾天真無邪過，飛揚跋扈過，因為得父庇蔭，她的童年與青春更像是一首肆意流淌的交響曲。她想起當(dāng)年她帶著霍別然第一次進(jìn)游戲廳，她幫他改期末成績單上的成績，她騎著他的自行車載著他沿著濱江路一路飛馳，她給他抄作業(yè)，幫他考試作弊，可是兩個人做了壞事，挨罵的總是他，她在旁邊睜著雙眼無辜得像個白兔。那個時候，他總是說下次再也不跟你玩了，結(jié)果第二天一早還是在巷子口等她。他們是鄰居，是同桌，好得形影不離。冬天的教室沒有暖氣，課桌下，他的手一直包著她的手幫她取暖；課間的時候，他偷偷拿出隨身聽，卡帶里是BEYONE的《光輝歲月》，他在她的耳邊輕輕哼唱那首《喜歡你》……其實，她都記得。只是她以為她忘了。

    “寧寧，吃完飯陪阿姨打打麻將，幸虧你來了，要不跟他們爺倆看電視守歲才要郁悶死?！?br/>
    簡寧笑了笑算是答應(yīng)了。

    麻將桌上，霍別然，簡寧還有他爸都是陪太子讀書，他爸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打一張牌就看一眼電視，霍別然也是一心二用總是時不時看一眼簡寧，簡寧很少打麻將，雖然是初學(xué)，但是喂牌喂得很有天賦，只有霍別然他媽一個人樂在其中，打得不亦樂乎。

    “寧寧，你平時就應(yīng)該常過來看看我們，俗話說得好，人在人情在，人跟人啊就是得常來常往，你媽這病呢，你也別太操心了，有阿姨給你照看著，你就把心踏踏實實放著，該干嘛干嘛，別把自己給累病了。明天我們都一起去醫(yī)院瞧瞧，給你媽媽煮點湯圓，大年初一，咱們也得團(tuán)團(tuán)圓圓的不是？”

    “阿姨，我都不知道該說什么好了?！?br/>
    “行了行了，這一晚上就聽著你把謝謝啊謝謝啊翻來覆去的說，這就見外了不是？”

    簡寧以前就很喜歡霍別然他媽，性格很好，又很直率，以前她跟她媽鬧別扭了，還跟她媽頂嘴說，“我肯定不是你親生的！”她媽怒極了，“你不是我生的，那你是誰生的？路邊撿來的？”“我是劉阿姨生的！”這個段子被兩家的大人們念了好久。如今時隔多年，她也知道再深厚的感情都抵不過這期間的人事變遷，但那底色還在，所以她總是諾諾寡言，可是卻怎么也做不出來那冷色冷面的樣子了，心暖了，即使明知那是長輩的寒暄，但還是會感激，還是會木訥到不懂得回應(yīng)，只會傻傻地點頭，反復(fù)地說著那些詞不達(dá)意的句子。

    接近十一點的時候，附近鞭炮聲大作，“別然，你跟寧寧去院子里把煙花給放了?！甭榫謺盒?。

    簡寧松一口氣，“阿姨，這么晚了，就不打擾你們休息了，我先……”她還沒把告辭的話說完，霍別然他媽就把她拉住了，“放完煙花讓別然送你回去。這外面黑燈瞎火到處都是放鞭炮的，很危險?！?br/>
    “走吧?！被魟e然拉著她就去了院子。

    除夕放煙花是慣例，就算霍家人少可提前準(zhǔn)備的煙花卻不少。

    霍別然一邊從箱子里把一大盒一大盒的煙花拿出來擺在院子一邊問她，“還記得以前外面一起放煙花的事兒嗎？”

    “記得?！?br/>
    “真記得？”

    “有一年我跟你拿著鞭炮去了巷子外面那條大街上，我扔出去結(jié)果不小心扔到了一個騎著車過路的人身上，還把人新買的羊絨毛衣燒壞了，我跟你媽說是你扔的，你被打了一頓?！焙唽幾旖青咧?。

    “還有大一那年寒假，我剛學(xué)會開車沒拿到駕照，半夜出來開著車去云盤山放煙花那次？你還記得嗎？”霍別然小心翼翼地問她。

    簡寧一怔，她當(dāng)然記得。那一年她跟霍別然關(guān)系剛剛緩和，他大晚上把她從家里拖出來，還有其他同學(xué)，十幾個人開了三四輛車深更半夜去了云盤山，開了兩三個小時，在一家山頂?shù)亩燃俅謇?，一群人烤著篝火放煙花喝酒吃烤肉。?dāng)天晚上，大家都喝得很多，霍別然親了她，而她沒有拒絕。

    “那次我喝多了?！?br/>
    “那今天呢？”霍別然走近她，呼吸可聞，低著頭看著她，把點燃的香遞到她手上，然后牽著她的手引燃了煙花的引線。

    在第一朵煙花綻放夜空的那一瞬間，他的吻就落了下來。

    簡寧睜大了雙眼，帶著不可置信的眼神看著他，但是他控制著她的雙手讓她一時無法掙脫。簡寧又驚又怒，很怕他父母突然出來，但是唇間那不容拒絕的力道和溫度又讓她不可自主地沉溺其中。

    “你瘋了？”她好不容易推開他，又怕驚擾了屋里的人，壓低聲音質(zhì)問。

    “簡寧，我愛你?！?br/>
    “呃？”簡寧有點沒反應(yīng)過來。

    “我愛你，在還不知道那是不是愛的時候開始?！被魟e然一點都沒理會她從驚愕到冷笑的表情，他把簡寧的手放在自己左邊的胸口，“你一直都在這里，從來沒有消失過。我沒有忘記的那些事，相信你也做不到忘掉，對不對？”他的聲音低啞而又帶著引人入地獄般的蠱惑，當(dāng)年那個干凈純潔的白衣少年突然在眼前重合了，在記憶的最深處，他也曾經(jīng)對那個跳脫的女孩說過，“我喜歡你?！?br/>
    人世沉浮，因為亂愛，因為莽撞，因為互傷，也因為自尊與自愛，青春成了一曲荒腔走板的離散與心酸，那些若即若離的曖昧，那些晝夜輾轉(zhuǎn)的情傷，那些自以為是的冷漠，那些刻骨銘心的忘卻，突然都不存在了，時光無言，煙花絢爛。

    簡寧，你還敢再愛一次嗎？

    這一次，不是在心底為愛設(shè)一個神龕，這一次，不是在心里為愛的人建一個墳，這一次，也不是硬生生把他打到心底最深的那層地獄，這一次，堂堂正正地面對自己的心。沉淪也好，顛覆也罷，你拒絕的，遠(yuǎn)離的，抗拒的，冷漠的，都是心底最真實的聲音，它們都是叫著那個名字?；魟e然?；魟e然?；魟e然。

    “霍別然，你在逼我。”

    “對，我就是在逼你。佛曰八大苦，生，老，病，死，愛別離，怨長久，求不得，這些，都是我們經(jīng)歷過的日子，我怨過，愛過，悔過，也錯過。你以前不愛我，是正確的。我從來都沒有體會過你經(jīng)歷那些苦厄，我忙著跟你冷戰(zhàn)，我?guī)е渌⒃谀忝媲皝y轉(zhuǎn)，我酒后失儀一走了之，我還硬生生地逼你想起那些你不愿回首的往事。我就是個人渣，但是我請求你，我們把以前都忘了好不好？我們都絕口不提，誰也不提，那些開心的不開心的，我們都不提。我們只談現(xiàn)在，你看著我，現(xiàn)在的我，能給現(xiàn)在的霍別然一個愛你的機(jī)會嗎？”

    簡寧的手被霍別然抓得生疼，她只覺得心里的那根弦搖搖欲墜，她很想點頭，但是又死命咬住嘴唇，顫抖地猶如呢喃：“佛度苦厄誰來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