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遷延
誰知第二天守忠又去時,鄭團長居然不在辦公室里,詢問了幾個相熟的人才知道被收編來的原來的騎兵隊的人拉去聽戲喝酒了!這些人把占了的德王府里搭起戲臺,竟然辦起了堂會。這里的從人說是團長臨走囑咐了,要是他童守忠來,就讓往德王府里去,一搭聽戲。
守忠雖不情愿,可也沒辦法,就這么去了。出了他們駐地大門,也不騎馬,也不想著到前面路口叫車,就這么走著去了。就這么晃晃悠悠的走著,德王府高大的門樓再次出現(xiàn)在他眼前,仿佛還是春天時的那個情景,恍惚中守忠竟覺得巴侍衛(wèi)還是會從這門里走出來。那個醉酒后的午后隔著墻聽到的那些不堪入耳的話又飄出來,鉆到他的心里去了。原來覺得已經(jīng)淡忘的記憶,又清晰起來,提醒著他自己也曾奴顏婢膝地在這里逢迎……
守忠在這門口站了有好一會兒,今天雖然是個晴天,可這冬日的陽光的一層薄薄的暖意是無法將他心里這些難言的情緒融開。他注視著“德王府”這牌匾上的三個大字,看得眼睛也開始發(fā)酸了,便閉起眼睛呆立著。
身邊傳來一陣腳步聲,有人從里面出來了,守忠心里突然化出巴侍衛(wèi)那看似忠厚卻又狡猾的笑來,皺了眉睜眼去瞧,原來是鄭團長的衛(wèi)兵從里面出來了,皮帶也解開了撣(放)在膀子上,看見他站在門口,忙笑著招呼:“童參謀,團長在里面呢!你進去吧?!?br/>
守忠見得如此,知道再不進去也不大好了,定了定心,邁步走了進去。一時穿堂過院,以前雖是來過,都是有人領(lǐng)著直接去了接待下人的小廂房。這次從正房庭院中過去,往后面的花園去,一路過了一重院子又一重院子,當中的上房都寬敞高大,和以往自己住過的地方一比,簡直成了狗窩了。邊走邊看,也不知道走了多久,終于到了一處修建整齊的花園,由于是冬日,也沒什么花樹可欣賞,可前面一處精巧的戲臺端的是雕梁畫棟,一副富貴氣派。戲臺正面和兩側(cè)都有供看戲的小廊子,里面齊齊整整擺了桌椅,上面細細擺些茶果點心。守忠也無心看戲臺上正唱什么戲,仔細從這小廊子里尋找鄭團長。猛不防看到一個胖大婦人,總覺有些眼熟,就見她穿了件大絨(天鵝絨)旗袍,叉都快開到腰上了,好在也看不出腰來,不那么顯眼。這婦人燙了頭,梳地蓬蓬的,上面抹的油好像快能流下來了。從后面也看不出到底是誰,正好聽見她開口講話:“長官就是英勇蘭!打地那小日本鬼子屁滾尿流!這才救了我們這些苦人兒蘭!”
“竟然是她?這王媽媽怎么又混到這里來了?”守忠也不愿和她廝見,避了目光繼續(xù)尋找鄭團長。終于在左首第三個桌子那里看到了,正要過去,斜里插過一個人來,正是王媽媽,張開涂得血紅的大口,說:“呦!這不是姐夫嗎?真是發(fā)達了,眼高的蘭?見了我都不認識蘭?”
守忠只好簡單晃了下手,點了點頭說:“顧著行(找)我們長官呢,沒看見媽媽你?!闭f完就要走。
老鴇一閃身又堵在他面前,用那細小卻精明的眼睛看著守忠,皮笑肉不笑地說:“這童姐夫,上回你去不是還說紅姑要來看我蘭?這等了大半年了也沒見著!我這心里可是想的不行蘭!”
守忠根本不想跟她搭話,可又不好直接繞了過去,強壓著心里的火起,耐著性子說:“她顧不上,有了空兒自然回去看媽媽!我還有事,改天再和媽媽說話?!?br/>
“真的蘭?”老鴇狐疑地看看他的臉色,追問一句,“我可聽這里認識你的人說,你沒有媳婦兒?”
守忠心里一驚,卻做出惱怒的樣子,說道:“王媽媽!這我有沒有媳婦兒跟他們犯得上說?誰說的?你告訴我!”
老鴇似乎被嚇住了,忙堆了笑讓出路來,說:“是蘭!許是他們耍笑,胡嚼蘭!趕緊去,甭誤了正事兒蘭!”
守忠看也不看她,徑直往鄭團長的座位走去。后面老鴇王婆子還兀自說道:“問紅姑好??!有了空閑可一定來看我蘭!”
他走到鄭團長跟前,發(fā)現(xiàn)長官聽戲聽得正入神,也不便打擾,就垂手站在旁邊耐心等著。他也無心去聽戲,心里默默想著:這每天就是聽戲、喝酒、吃飯、打牌,好好的人也受不住?。≡趺此玖钜膊还芄?,或是派些活兒干干?先前在后套每天種地,出操練兵雖然身上累些,可心里舒坦?,F(xiàn)在每天吃好喝好,可人的精神卻一天不如一天,比著自己以前在這里當警察時候更不像樣子。
守忠正想得出神,鄭團長拿了茶碗要喝茶,抬頭看見他來了,笑著說:“來了?坐!杵(站著)那兒干啥?”
一句話把他的思緒拉了回來,守忠忙立正敬禮:“是!”然后在鄭團長后面的凳子上坐下了。
“這戲不賴哇?看那個女旦,眉眼(míyān模樣)兒挺喜人!”鄭團長指著臺上正在咿咿呀呀演唱的女戲子說。
“團長說好就好,我平時也不大看,不太懂得?!笔刂腋胶汀?br/>
鄭團長瞅了他一眼,不信道:“這還哄我呢?將將兒(剛才)那面那個老鴇還打聽你了,說你娶了她們院子里的一個戲子。你能不懂戲?每天炕上不得唱兩段兒?”
守忠心里深恨王婆子多嘴,卻又不得不回答:“唉!都是年輕不懂事兒,做出這些事兒來。早就走了!不想跟您說,也沒啥意思?!?br/>
鄭團長聽了他這模棱兩可的話,也不好意思追問了,收了翹起的二郎腿,坐正了說:“不在了?管他呢,咱們這人才啥媳婦兒娶不上?回頭看對誰家的了,跟我說!那我給你做主!”
守忠扯扯毫無笑意的嘴角,謝道:“多謝長官!有件我自己的事,請您示下?!?br/>
鄭團長摸摸頭說:“昨天你進來說的?唉,我昨天有點喝多了,也不知道你說了氣啥?一個兒(自己)說了氣啥?你說哇,啥事兒?”
“這不眼看進了臘月了。我想請示您,我多會兒能回家?”守忠小心翼翼地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哦,這事兒???咋?這福享夠了?想家了?八月十五不是才回過?”鄭團長說著就點了根煙抽著,給守忠讓了一根見他不接,就又收回去了,“你說你這后生!連煙也不抽!還像個男人呢?”
守忠笑著擺擺手,說:“受不了那股子味兒!我這也是看自從圍城解了后,也沒啥要緊的事兒,就想著過年回去看看爹媽。要是您還有什么吩咐,我就寫封信說不回去了?!?br/>
“哦……”鄭團長邊抽邊搖頭晃腦地看了會兒戲,隨著眾人叫好喝彩了一番,又喝了一口茶,這才緩緩道來,“這樣,雖說眼下也沒什么要緊事兒,可也不能不防備著。這要是一下來個緊急軍令,我把你叫回來吧?顯得這長官連個年也不讓過。就多待上幾天,等過了小年,二十五六再回,咋也得過年呢哇?”
“謝謝長官垂愛!”守忠又立正敬禮。
鄭團長見了笑著又把他按回凳子上,說:“甭價動不動敬禮,這出來聽戲鬧上這么大的禮節(jié),讓他們笑話呀!坐著看戲哇!”
知道不能早回家,守忠也歇了心。戲散了又陪著長官吃飯喝酒打麻將,直待到天快黑了才扶了喝得醉醺醺的鄭團長回到駐地。他無奈地回到自己的房間,自言自語道:“也只能明天去給大哥拍電報了,眼下是回不成了?!?br/>
守義在這邊也是等著這點兒餉錢,遲遲沒法動身回家。蕓香卻高興了,雖然臉上不敢太露出來,心里卻歡喜得緊。自從成婚以來,兩人這樣朝夕相對一共也沒幾天,又不用伺候婆婆張氏,就一心過自己的小日子,蕓香每日變著花樣的做了吃食兩人品嘗,或出了大街到處逛,從大鐵橋上來來回回也不知道走了幾遭了,晚上就纏著守義倒古(講故事),到最后往往不是她聽得睡著了,就是守義講得迷糊了。幾天過后,守義就說啥也不給講了,天黑了吃過飯就要睡,蕓香開始很是不解,不情愿地睜著眼躺下也睡不著,后來也明白過來,只是紅了臉偷笑。
就這樣一直到臘月二十,軍需官老趙才拿著餉錢專門坐了火車從歸綏來了一趟,又把明年的事安頓(囑咐)了一番,還是不能遷廠,先在山里干著。守義聽了這話,心里又是一陣不痛快,可也不好說些什么,轉(zhuǎn)念一想:這還是要打仗???啥時候是個頭兒?
守義把用來買皮子的錢另用油紙包好,先是沉得水甕里頭,看了看還是不放心,又撈出來。又和了點泥,把錢裹上,等晾干了,塞進炕洞里,這才放心了。他又挨家挨戶千謝萬謝地給那幾個沒發(fā)餉的送了家去,這樣忙完也都二十四了。接著守義又和蕓香兩個出去買了些帶回去的吃食年貨,給媳婦拉了布料,也顧不得做了,坐了火車回家去,這已經(jīng)是臘月二十六了。
夫妻兩個大包小包的進了門,遠遠地就聽見張嬸那爽朗的大嗓門笑了說:“可是個好閨女,人也齊家!關(guān)鍵還能掙錢!這媳婦那兒找去?就定上哇!”這媒人進門,想來是給守忠說媳婦的。蕓香笑著對守義說:“這么好?也不知是哪家的姑娘?趕緊上去聽聽!”說著快步就往上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