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撲中文)三藩之亂的戰(zhàn)火，烈焰騰騰地?zé)藘赡辏量滴跏暌咽巧娇詹癖M，煙灰彌空。沿長江一線，東起江浙，西至川黔，自是烽火連，血流成河，加之******的嘩變，甘陜寧也深受其害。

    吳三桂自康熙十三年正月，分兵兩路，一路東略湖南，一路北攻川陜；耿精忠則率部由福州出發(fā)，與從臺灣登陸的鄭經(jīng)部兵分兩路分別向江西、浙江進(jìn)兵。只尚之信因與孫延齡各懷異志，再加上北有莽依圖重兵扼守，南有傅宏烈掣肘，所以固守老窩兒不敢妄動。戰(zhàn)事初起，湖南巡撫盧震便棄長沙逃遁，常德、岳州、衡州、曹州頃刻崩陷，四川巡撫羅森與提督鄭蛟鱗，總兵譚洪、吳之茂合謀，倒幟迎吳。

    一時間南北東西，俱是狂風(fēng)亂云，黑水逆波，康熙的政令不出北方數(shù)省?？傄驊?zhàn)前早有籌劃，后方穩(wěn)固、兵糧不缺，這樣的情勢沒多久便有了轉(zhuǎn)機(jī)?？涤H王杰書統(tǒng)領(lǐng)東路軍進(jìn)擊浙贛，與總督李之芳合兵，進(jìn)攻衡州；貝子賴塔率精騎沖破大溪灘營盤，截斷了耿精忠糧道，兵無糧軍心自散，剎那間形勢便倒轉(zhuǎn)過來，耿精忠部下大將曾養(yǎng)性、白顯忠先后率部降清。耿精忠只好率軍奔回福建。不久，杰書攻下溫州，占領(lǐng)了仙霞關(guān)。鄭經(jīng)的軍馬乘火打劫，奪取漳州、泉州、汀州。情急無奈間，耿精忠只好反正歸降。

    安親王岳樂所率清兵自贛入湘，圍困永興。永興是岳州門戶，永興一下，岳州朝夕不保，為確保岳州，吳三桂的中軍大營移駐衡州，要在此與清兵決一雌雄。康熙深知此役關(guān)系重大，將新鑄的二十門紅衣大炮運(yùn)往永興。七十余萬人馬在衡、岳一帶擺開決戰(zhàn)架勢，打得昏黑地，只一時誰也奈何不得誰，成了膠著局面。

    吳三桂派吳世琮前往廣東，調(diào)尚之信來援，而吳世琮卻一去杳然。吳三桂只好又派汪士榮率領(lǐng)十幾名護(hù)衛(wèi)來到廣州。汪士榮近年來由于東奔西跑，積勞成疾，竟越發(fā)瘦得可憐。他本自視才智超人，可吳三桂卻只將他當(dāng)信使使用。夏國相也明知他足智多謀，卻不肯在吳三桂跟前舉薦。他原以為戰(zhàn)事一起，便可叱咤風(fēng)云，顯赫一世。可現(xiàn)在已經(jīng)年過四十，仍一事無成。因此，汪士榮在馬上茫茫四顧，不知何時可以解此愁腸。

    進(jìn)了五羊城，已是申末時分。白云山驛館的官員們正坐在井里喝茶下棋，擺龍門陣，見汪士榮風(fēng)塵仆仆地進(jìn)來，一齊站起身來拱手相迎。為首的還走上來打千兒問安：“汪大爺，一路好辛苦！自上回與世琮郡王走后，怕有二三年了，怎么這會兒才來？”

    “世琮郡王也住在這里么？”汪士榮一邊將馬鞭子丟給從人，一邊道，“請快點稟報，我有要事請見！”驛官睒著眼笑道：“瞧大爺急的，他雖明面住在這里，其實十里頭也難得在這里住上一夜。不是在聚仙樓，就是花市，再不然就去春柳巷胡大姐那……”汪士榮聽著，氣得兩手冰涼，前邊將士浴血拼命，連紅米飯、番薯都吃不飽，催餉的人卻在此眠花宿柳！他想了想，氣餒地擺擺手，道：“那就免了這一層兒吧。請驛官稟知你家王爺和總督金光祖，我明兒請見?！?br/>
    汪士榮略略吃了幾口飯，覺得身子十分困乏，便至西廂房和衣倒下，也不點燈，只將那支玉簫握在手上撫弄。此時月影透窗，明亮如洗，多少往事涌上心來，再難入睡。這支簫是表姐送他的。他出外游學(xué)做官多年，從未離過身?？滴踉晁丶視r，表姐卻已經(jīng)嫁給大哥。一心為財?shù)拇蟾?，出外販鹽，在杭州另立門戶，娶了一大群姬妾，五年里只回家住了兩夜，丟下一些銀子便又去了。

    “兄弟還帶著我的玉簫……”回家當(dāng)晚，嫂嫂洗涮完畢，便過西廂房來，盯著汪士榮手中的玉簫嘆道。

    “你和我總有一會白了頭發(fā)，會老死，只有它永久是舊模樣……”汪士榮看了看嫂嫂起了皺紋的眼圈有些發(fā)紅，便又感嘆道：“到那時，我入黃土，你進(jìn)香墳，我們雖死不同穴，我必將此簫一截為二，你半根，我半根……”

    至此二人已淚如泉涌，情不自禁地抱在一起抽泣。

    “好啊，一雙兒全拿了！”二人正擁抱著難分難舍時，房門突然“吱”地一響，后娘一閃身走了進(jìn)來，隨手掩上了房門，冷笑一聲啐道：“我大奶奶今兒個這么歡喜地，走起路來腳步都帶風(fēng)，連戲也不去看，敢情好，原來拾了個大元寶揣在懷里！二少爺，我雖進(jìn)你汪家門不久，也知你老太爺脾性兒，這事兒讓他知道了，會不會氣死呢？”

    汪士榮和嫂子都嚇了一跳：今晚不是都看戲了么，這女人怎么半道兒溜回來了？正想著，嫂嫂已是雙膝跪下，流淚哀告：“……太太，這都是我的不是，好歹瞧著他，饒了我們……”汪士榮無奈也只得跪下：“……娘，任憑如何責(zé)罰我，只別告訴父親，他是有歲數(shù)的人了……”

    后娘癡癡地望著汪士榮，半晌忽然“噗嗤”一笑：“虧你出去這些年連這點子才學(xué)也沒得？陳平報嫂，我家出了陳平，我歡喜還來不及呢！”著便挽起二人，順手在汪士榮手心里捻了一把，“不過好事兒不能只大奶奶獨個兒占了，有道是見一面兒，分一半兒。我這活寡婦既瞧見了，須抽個頭兒，大家平安……”

    三人的事，不久便被老父親發(fā)覺了。只是家丑不可外揚(yáng)，吞著苦果子，支吾過去了。近七十歲的人了，不到一個月，父親便病倒，一命嗚呼了……

    江士榮想著這些往事，只覺得酸甜苦辣咸五味俱全，堵在胸中，無處傾吐。他下意識舉簫到口，嗚嗚咽咽地吹起自家創(chuàng)制的《渭河夜》來。

    “好曲子！”窗外忽然有人道，“士榮兄有何不快意的事情，吹得人滿心凄涼，欲聽不忍，欲罷不能？”

    “是誰？”汪士榮一翻身坐起問道。

    外頭那人也不答話，門輕輕一響，獨自秉燭而入——身著赭黃龍袍，頭戴七梁冕旒冠，腳蹬粉底皂靴——竟是尚之信夤夜而來！

    “王爺！”

    “什么王爺！”尚之信雙手按住驚愕的汪士榮，笑道，“今夜你是汪先生，我是尚之信，愿以朋友之道相處！”著，滿面含笑地在對面坐下。汪士榮驚疑不定地坐了，問道：“王爺，您這……”尚之信斂了笑容，喟嘆一聲道，“先生，我是久抑你的高才，只是家無梧桐樹，難招鳳凰來。目下戰(zhàn)局窘?jīng)r想來你比我明白，我到此是想求教于先生！”

    汪士榮的心“噗”地一跳，隨即笑道：“王爺，晚生何敢當(dāng)這‘求教’二字？”尚之信搖頭苦笑道：“這也難怪你——只因這里的兵難帶，我不得不以詐待人，其實這不是我的本心。但既有這個壞名聲兒，就不能怪人家疑心我，我心里也是很苦的??！”著從袖中抽出一卷紙來，道，“你瞧瞧這個?！蓖羰繕s疑惑地接過，就著燈燭展讀，剛一觸目，便驚呼道：“呀，這是朝——”

    “禁聲！”尚之信機(jī)警地朝外望望，低聲道：“正是朝廷的旨意！我三個月前已修表朝廷，請求歸降，這朱批諭旨是半個多月前才由傅宏烈處轉(zhuǎn)來的。”

    房子里兩個人都不話了，四目對視良久，都在揣測對方的心思。汪士榮悵然若失地將詔書還給尚之信，道：“如此來，吳世琮已為王爺軟禁于此。我汪某也聽任王爺發(fā)落?！?br/>
    “哪里！”尚之信呵呵大笑，“你怎么與吳世琮酒囊飯袋之徒相比？我若囚禁你，這是句話的事，何必親自來訪？你來看——如今的情勢，耿精忠已降朝廷，******拼命往西，不肯東進(jìn)；孫延齡受制于傅宏烈和我，毫無作為。但我若援湘，孫延齡一定來搶廣東地盤，吳三桂一邊在湖南與朝廷打仗，一邊又打我的算盤。下的大勢如此，盼先生教我！”汪士榮聽得怦然心動，血涌上來。滿面潮紅，口中卻囁嚅道：“王爺既已歸清，我還有何話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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