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變起蕭墻

    梁蕭心情一變，有了念頭：“我解不出天機(jī)十算，留在這里惹人恥笑?！彼壬ヒ?，轉(zhuǎn)念又想，“曉霜心腸好，這些年大約怕擾了我鉆研算學(xué)，所以不來見我。也不知道她那怪病怎么樣了？我這一走，不知何時(shí)才能回來，別人可以不見，她是一定要打個(gè)招呼?！?br/>
    他向梅影打聽，得知花曉霜住在南方“幽禪苑”。他鉆研算學(xué)已久，不復(fù)幼年時(shí)輕浮跳脫，忖想著花曉霜好潔，特意洗個(gè)澡，換了身干凈衣服，將寶劍斜插腰間，觀花望柳，一路尋去。

    不一時(shí)，尋到“幽禪苑”外，門前豎了一塊漢白玉碑，上鐫兩行狂草：“曲徑通幽處，禪房花木深?！弊肿铸?bào)带P翔，飄逸不凡，看落款又是落魄狂生。梁蕭心想：“這人字寫得灑脫，名字又叫狂生，想必是個(gè)極瀟灑極豪放的人物。若有機(jī)緣，真想與他結(jié)識結(jié)識。”

    天機(jī)宮因山造房，古木秀石比比皆是，幽禪苑尤為之勝，林中小徑三步一折，十步一轉(zhuǎn)。梁蕭走了片時(shí)，望見一棟小樓，逼近了，可見匾額上“聽雨聆風(fēng)”四個(gè)楷字，不由心想：“曉霜住這里吧？”正想著，忽聽樓上傳來一聲**，梁蕭聽出是花曉霜的聲音，不由心頭一驚：“莫非樓上有歹人？”欲要破門而入，又怕驚動對方，失了先機(jī)。當(dāng)下縱身攀上飛檐，停在窗邊，還沒站穩(wěn)，又聽樓中傳來一聲細(xì)細(xì)的**。

    梁蕭將窗戶輕輕推開一條縫兒，一股濃濃的草藥味撲鼻而來。定睛看去，花曉霜盤膝而坐，身后坐了一個(gè)矮胖老頭，滿身肥肉，圓滾滾好似一個(gè)肉球。只見他兩眼圓瞪，八字須翹得老高，神色似乎十分緊張。右旁放著數(shù)十個(gè)小銀盆，里面盛滿了五顏六色的藥液；左旁則放了一個(gè)方形火爐，爐上有紫銅絲網(wǎng)著，網(wǎng)上擱著大大小小的金針，被下方火苗舔過，通紅發(fā)亮。

    胖老頭拈起一枚燒紅的金針，在一盆靛色藥液里一浸，出手如電，咝地刺進(jìn)花曉霜的“風(fēng)府”穴。五指微微捻動，花曉霜應(yīng)針發(fā)出一聲**，蛾眉顫動，十分痛苦。

    梁蕭一股怒氣直沖腦門，“蓬”地打破窗欞，踴身躍入，對準(zhǔn)肥老頭就是一腳。老頭兒正全神捻動金針，冷不防這一腳飛來，頓如一個(gè)皮球，著地滾出老遠(yuǎn)。

    梁蕭也不顧他死活，轉(zhuǎn)身拔出花曉霜的背上金針，手指還未觸及，肩上便挨了一拳。梁蕭斜眼一瞥，是那肥胖老頭，他怒喝一聲，正要出拳，忽見花曉霜掉過頭來，口氣虛弱：“蕭哥哥，別……”梁蕭一呆，卻見那胖老頭神色氣惱，卻又恨恨坐了下來，不緊不慢地捻動金針。過了一會兒，他將金針拔出，又拈起一支燒紅的金針，在一盆明黃色的藥液中浸過，反手刺入曉霜“大椎”穴，微一捻動，隨即拔出。這么時(shí)快時(shí)慢，不一陣便刺了花曉霜的四處要穴。

    胖老頭認(rèn)穴之準(zhǔn)，梁蕭生平僅見，囿于花曉霜的話，一時(shí)不敢妄動。凌霜君聞聲上來，掀開簾子一看，不由低喝：“梁蕭，出來。”

    梁蕭微一猶豫，走上前去，凌霜君一把將他拉出屋外，澀聲說：”你怎么來了？”梁蕭如實(shí)說：“我來瞧曉霜。”凌霜君的心中無比氣惱：“野小子，來看人，也不從正門進(jìn)來，破窗而入，幾乎誤了大事！”又聽梁蕭說：“胖老頭在做什么？”

    凌霜君不耐煩說：“吳先生正用‘炎陽百草鎖魂針’為霜兒治??！”跟著一拉梁蕭，“下樓再說?！?br/>
    到了樓下，梁蕭又問：“嬸嬸，曉霜生的什么病？”凌霜君瞥他一眼，懶得回答。梁蕭正想追問，忽聽“蹬蹬蹬”有人下樓，胖老頭兒飛也似沖了下來，兩眼向著梁蕭猛瞪。凌霜君向梁蕭說：“這位是‘惡華佗’吳常青吳先生！”

    梁蕭知道他是給曉霜治病的大夫，對他怨恨全消，恭恭敬敬叫了聲：“吳先生！”吳常青兩眼一翻，瞪眼道：“去你媽的?！碧忠蝗?，搗向他的心口。

    梁蕭急忙雙手橫胸，擋住來拳。吳常青一拳不中，更是生氣，一邊叫罵，一邊揮拳；梁蕭擾了他治病，心中抱愧，只是格擋，十招不到，便挨了三拳。后退間，背脊已抵上墻壁，忍不住叫：“臭胖子……啊喲，你再打……我可要還手了?！?br/>
    “好啊！”吳常青退后一步，瞪圓了眼，“我就看你怎么還手？”還沒說完，鼻翼微微抽動，眉宇間露出喜色，叫道，“什么？什么？”忽聽凌霜君在樓上笑道：“吳先生，您可猜猜！”

    吳常青閉著眼睛，搖頭晃腦一陣，拍手笑道：“小團(tuán)龍！哈，小團(tuán)龍！”丟下梁蕭，圓滾滾的身子如一個(gè)皮球，“哧溜”躥上樓去。梁蕭心掛曉霜，也忍氣跟上，只見三人圍著一團(tuán)爐火，身前各放了一個(gè)紫砂甌。火上銅壺正沸，花曉霜倚在母親身邊，揉弄兩寸見方的渾圓茶餅，細(xì)細(xì)的茶絲撲簌簌落入甌中。凌霜君提起銅壺，將沸水注入，甌中翠浪翻滾，一股淡淡的茶香彌漫樓上，將草藥味沖得干干凈凈。

    花曉霜見了梁蕭，笑著招呼一聲，吳常青一愕，打量他說：“你就是梁蕭啊……”鼻尖茶香拂過，忍不住又將后面的話丟到一旁，望著甌中連連搓手。

    梁蕭心中驚奇：“不就是喝茶么？有什么稀奇？”瞪了老頭一眼，“莫非這老胖子家里太窮，連茶葉都買不起？”卻聽曉霜笑道：“蕭哥哥，你瞧這白氣像什么?。俊绷菏挾ň慈?，茶水白氣在空中聚而不散，似極了一只伸頸展翅的白鶴，一只散盡，一只又出，不由奇道：“怪了！”

    曉霜笑道：“才不怪。這是棲月谷里特有的‘孤鶴玉泉’，水質(zhì)之美，堪稱天下無對。用它來沖‘小團(tuán)龍’，當(dāng)真……”吳常青豎起大拇指，截口笑道：“舉世無雙，哈哈，舉世無雙！”說著眉花眼笑，喜不自勝。曉霜將手中茶餅遞給梁蕭，凌霜君則將一個(gè)紫砂甌放到梁蕭身前。梁蕭詫道：“這是做什么？”

    花曉霜笑著說：“這叫做‘分茶’！你把茶餅揉散一些在甌里，媽媽再注入沸水?！绷菏挕芭丁绷艘宦暎S手折下一半，放在甌里，吳常青怒道：“你當(dāng)是吃飯？放這么多，也不怕遭天譴？”說著露出心痛神情，將多余茶絲捧了出來。梁蕭忍不住說：“不就是茶葉么？放多放少打什么緊？”吳常青兩眼翻白：“你小屁孩兒知道個(gè)啥？這‘小團(tuán)龍’是茶中極品，小小一餅，價(jià)值百金，金可有而茶不易得，就是皇帝老子也十分珍惜。聽說樞密院、中書省的大官兒，也只有皇帝南郊致齋時(shí)方能得賜一餅，四個(gè)人環(huán)坐分吃。這‘分茶’之法，也是‘小團(tuán)龍’獨(dú)有的吃法，有人寫詩，單道這分茶的妙處。”他說到得意處，一雙小眼瞇成兩條細(xì)縫，搖頭晃腦地吟道，“紛如劈絮行太空，影落寒江能萬變。銀瓶首下仍尻高，注湯作字勢驃駣?！?br/>
    梁蕭聽他說得好聽，便喝了一口。吳常青盯他笑道：“滋味怎樣？”梁蕭雖覺滋味不壞，嘴上卻說：“不怎么樣，還不如馬尿！”吳常青小眼一瞪：“你這張嘴才只配喝馬尿?！睂⒘菏挼牟璁T劈手奪過，全都倒進(jìn)自己甌里。

    梁蕭大怒，幾欲跳起，但望了花曉霜一眼，又忍氣坐定，強(qiáng)笑說：“吳先生，我不會喝茶，現(xiàn)在才品出滋味來，再讓我喝一口好么？”吳常青睨了他一眼，冷笑道：“想喝？哼，憑你剛才說的話，我一口也不給你喝?！币皇肿o(hù)住砂甌，以防梁蕭來搶。

    梁蕭敢怒不敢言?；〞运诳谛α艘魂?，注滿一杯，遞到他面前，笑著說：“蕭哥哥，喝我的吧?！绷菏捊舆^，品了兩口，但覺清心潤脾，心頭的怒氣似也隨之煙消了。

    四人坐著品茶，皆不說話。吳常青的品法古怪，每喝一口，必定閉目晃腦地陶醉良久。梁蕭不由問：“花大叔上哪兒去了？”凌霜君淡淡說：“他很忙，今日午時(shí)，便是‘開天大典’。”

    梁蕭奇道：“開天大典？”凌霜君皺眉說：“你不知道？”梁蕭一陣茫然。他忙于學(xué)算練功，對宮里的事一無所知，再說眾人都沒將他放在眼里，大小事情從不告知。

    花曉霜笑了笑，說道：“蕭哥哥，這開天大典顧名思義，就是開天辟地、重造萬物的意思，也就是破舊立新的大典?！绷菏捤贫嵌?，正想細(xì)問，遠(yuǎn)處傳來波斯水鐘的長鳴，一連三響，一聲響似一聲。一名侍女入內(nèi)說：“夫人，小姐，吳先生，宮主請您們過去?！绷杷⑽Ⅻc(diǎn)頭，挽起花曉霜說：“吳先生，時(shí)辰已到，我們?nèi)グ??！?br/>
    吳常青擺手說：“你們先走一步，老夫要把茶水喝完！”凌霜君心知他嗜茶如命，這時(shí)萬萬丟不下“小團(tuán)龍”，只得笑道：“也好?！彼屏肆菏捯谎?，心想這野小子不通禮數(shù)，如此鄭重大典，他一去，說不定又惹出事端，想著假裝忘記，也不叫他，將花曉霜拉起就走。她走得匆忙，花曉霜只來得及回望一眼，便消失在了門簾后面。

    屋里只剩下梁蕭與吳常青兩個(gè)，花曉霜一走，梁蕭悵然若失，悶頭喝光茶水。吳常青忽說：“小子，這個(gè)開天大典，你想不想去？”梁蕭搖頭說：“人家沒叫我，我去干么？”吳常青冷笑道：“你這小子，真是糞里的石頭，又臭又硬！”梁蕭反唇相譏：“你這胖子，真是糞里的白蛆，又臭又肥?！眳浅Ｇ嗾诩?xì)品茶味，聞言大倒胃口，怒道：“臭小子，你就不會說些別的？”梁蕭道：“你先罵人的?！眳浅Ｇ嗟闪怂粫海c(diǎn)頭說：“你小子倒有些兒骨氣，不比那些凡夫俗子，只會挨罵，不敢還口。”梁蕭說：“凡夫俗子有什么不好了？你吃的喝的，不都是凡夫俗子種出來的嗎？”

    吳常青一愣，掉轉(zhuǎn)話頭：“哼，曉霜常和我說起你，每次談到你，都很高興?！绷菏捫睦镆粺?，大聲說：“那是自然，我和她是最好的朋友?！?br/>
    吳常青破天荒露出一絲笑容，連連點(diǎn)頭：“那好，你以后多來這里坐坐，逗她開心，對她的病很有好處。”梁蕭一愣，低聲道：“吳先生，曉霜究竟是什么毛??？”

    吳常青抿了一口茶，冷冷道：“那叫做九陰毒脈，天生陰氣過余，陽氣孱弱。陰寒毒氣盤結(jié)于九大陰脈，隨時(shí)都會要她性命。”梁蕭聽到最后一句，驚得一跳而起，失聲叫道：“你說什么，她，她怎么生出這種怪??？”

    吳常青脾氣大，卻是一個(gè)直腸直肚的人，梁蕭一問，隨口便答：“她媽當(dāng)年吃了人家一記至陰至寒的掌力，抬到我那里，已經(jīng)快要死了。我一把脈門，發(fā)覺她不僅中了寒毒，還有了數(shù)月身孕?！彼f到這里，緊緊皺起眉頭，“早知如今，我就該只救母親，不救胎兒的。當(dāng)時(shí)我問花清淵，是否救這胎兒，他哭哭啼啼，哀求我兩個(gè)都救。老夫什么人物，當(dāng)然不能說救不了的話，明知兩全其美太過勉強(qiáng)，也使出了渾身解數(shù)。唉，結(jié)果母女的性命是保住了，殘余的陰毒卻盤踞在胎兒體內(nèi)，成了‘九陰毒脈'?！彼f到這里，一拍大腿，“晦氣，真是他媽的晦氣！”

    梁蕭心如火燒，忙道：“先生您醫(yī)術(shù)高明，必能治好她的，對不對？”吳常青黑著臉瞪了他一眼，悶悶喝了一口茶，才說：“那陰毒是胎里帶來的，頑固不化。這十多年來，老夫想盡法子，用了無數(shù)藥物，但到頭來也只能延她一時(shí)性命。哎！老夫治病，從來有頭有尾，讓她來到世間，我一日不死，便救她一日，除此之外，也沒有別的法子?！?br/>
    梁蕭聽得發(fā)呆，忽地高叫：“你騙人吧？”吳常青拍腿大怒：“騙你？騙你又不能換茶吃！”梁蕭聽得心口一堵：“為何這世上，好人總是薄命。爸爸為人良善，死得不明不白；曉霜待人最好，卻又身患絕癥。難道老天爺非要讓好人死光死絕嗎？”

    他越想越怒，忽地一掌拍出。這一掌蓄滿怒氣，“豁喇喇”一聲響，竟將身側(cè)樓板擊穿。碎末飛濺，煙塵四起，全都落入紫砂甌里。吳常青又驚又氣，高叫：“臭小子，你瘋了嗎？”

    梁蕭盯著一對手掌，心里微微怔忡。原來，他這些日子習(xí)練石陣武學(xué)和黑水武功，時(shí)日雖短，內(nèi)功大有精進(jìn)，只是他沉迷其中，不得自知。

    吳常青喝了一口茶水，只覺滋味大減，想必落入泥屑，壞了茶味。他嗜茶如命，心中氣惱無比，只沖梁蕭大吹胡子。

    梁蕭平靜下來，想起一事，問道：“吳先生，你聽說過純陽鐵盒嗎？”吳常青沒好氣道：“怎么？”梁蕭道：“我聽人說，那鐵盒中藏有呂洞賓的丹書火符，無病不愈，脫胎換骨。吳先生，這個(gè)丹書火符，能治好曉霜的病嗎？”

    吳常青拈須冷笑，哼哼說：“呂洞賓一個(gè)狗屁道士，能有多少斤兩？無病不愈，脫胎換骨，呸，去他媽的。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病來病去，都不是一朝一夕。可恨世人只愛舍難求易，多年的重病，總盼一天痊愈，不聽醫(yī)囑，不服藥石，偏去求什么神漢巫婆，畫符道士。哼，結(jié)果病還是病，死還是死，完蛋大吉，咎由自取?！彼R到興起，嗓音越來越高，恨不得教全天下的人都聽到。

    梁蕭遲疑道：“我聽秦伯符說，他去要那個(gè)盒子，都是因?yàn)閰窍壬闾岬竭^純陽鐵盒?！眳浅Ｇ囝┧谎郏骸拔医心沣@褲襠，你鉆不鉆？”梁蕭怒道：“當(dāng)然不鉆?！?br/>
    吳常青點(diǎn)頭說：“當(dāng)日秦伯符練功走火入魔，前來求我醫(yī)治。我一把脈，知道他的‘巨靈玄功’太霸道，要想根治，只有自廢武功?！揿`玄功’是道門中的武功，秦伯符的師父玄天尊也做過道士，他不信老夫的言語，還搬出了道門的周天搬運(yùn)法與我理論。我聽得有氣，就說：‘“巨靈玄功”算什么？你知道呂洞賓嗎？他可是出了名的活神仙。聽說他有個(gè)純陽鐵盒，內(nèi)有丹書火符，能治百病，你不妨找來試試。’哼，姓秦的貌似機(jī)靈，其實(shí)蠢如牛馬，聽了這話，一臉歡喜，好在他還有良心，又問：‘能治百病，能不能治霜姑娘的??？'我被他問得心煩，就說：‘當(dāng)然能了，你他媽的有能耐，就把鐵盒找來再說。'那廝得了這句話，歡喜得屁滾尿流，一顛一顛地去了。哼，別說鐵盒治病子虛烏有，找到又怎樣，那鐵盒從來沒人打開過，根本就是妖道騙人的把戲?！?br/>
    吳常青半生行醫(yī)，最恨神巫道士，一時(shí)罵不絕口。梁蕭想問鐵盒的詳情，又哪里插得進(jìn)口。這時(shí)一名侍女挑簾進(jìn)來，怯怯地說：“吳先生，宮主請你過去！”吳常青聞言一驚：“只顧跟這王八羔子瞎扯，幾乎誤了大事?！逼鹕淼闪肆菏捯谎?，“臭小子，你也要去?！?br/>
    梁蕭皺眉說：“一定要去？”吳常青哼聲說：“你當(dāng)霜兒是朋友，這盛會你是非去不可的！”不由分說，拽著他便走，走了兩步又倒回來，將茶水一口氣喝了個(gè)見底，連茶葉也用手掏光，邊吃邊說：“別浪費(fèi)了，別浪費(fèi)了?！?br/>
    兩人走到靈臺下面，遙見臺上聚了不少人。二人拾階而上，方至中段，花清淵迎了上來，拱手笑道：“吳先生安好！”又向梁蕭微笑，“你也來了？看你氣色很好，應(yīng)該痊愈了吧？”梁蕭點(diǎn)頭笑道：“我全都好了?！被ㄇ鍦Y一聽，十分高興。

    三人并肩上臺，梁蕭舉目一望，花無媸正南而坐，見了吳常青，含笑招呼：“吳先生好?！鼻埔膊磺屏菏捯谎邸；饺菡驹谒砗?，懷抱一支黑鞘古劍。一邊坐著花曉霜母子，花曉霜見了梁蕭，綻顏歡笑。五人以下，左三右四，分別坐了七人。右首一人是那守衛(wèi)靈臺的明姓老者，其后坐著左元，后面的依次是童鑄與秦伯符，秦伯符的臉色好了許多，看見梁蕭，默默點(diǎn)頭。左首是修谷，另兩個(gè)依次是葉釗與楊路。七人的氣度與他人不同，四周男男女女，無不神色肅穆。

    花清淵將兩人引至上首，命人搬來兩張座椅。梁蕭見年輕人大都站著，便說：“花大叔，我年紀(jì)小，站一站沒關(guān)系?！被ㄇ鍦Y不料他這樣懂事，一怔笑道：“好啊，聽你這句話，花大叔打心里歡喜！”拍拍他肩，走到花無媸右側(cè)站定。

    這時(shí)波斯水鐘又響一聲，說話聲漸漸稀落?；o媸一點(diǎn)頭，只見那名明姓老者緩緩站起，一手拈須，朗聲道：“皋禽名祗有前聞，孤引圓吭夜正分。一唳便驚寥泬破，亦無閑意到青云?！闭Z聲舒慢，清曠悠遠(yuǎn)。才吟罷，左元長聲應(yīng)和：“睡輕旋覺松花墮，舞罷閑聽澗水流。羽翼光明欺積雪，風(fēng)神灑落占高秋?！?br/>
    聲音落地，童鑄接口道：“辭鄉(xiāng)遠(yuǎn)隔華亭水，逐我來?xiàng)棊X云。慚愧稻粱長不飽，未曾回眼向雞群?！鼻夭⑽⒁恍?，曼聲吟道：“右翅低垂左脛傷，可憐風(fēng)貌甚昂藏。亦知白日青天好，未要高飛且養(yǎng)瘡?！毙薰裙笮Γ骸扒乩系苓@病鶴詩太喪氣。”略一沉思，沉吟道，“烏鳶爭食雀爭窠，獨(dú)立池邊風(fēng)雪多。盡日蹋冰翹一足，不鳴不動意如何?！鼻夭氖执笮Γ骸昂脗€(gè)孤鶴立雪。”

    梁蕭聽得奇怪，肘了肘身邊少年問：“喂，這些老頭子嘮叨什么？”少年聽他言語粗率，心中不快，但想他與花清淵說過話，只好耐著性子說：“閣下是外來的貴賓吧？天機(jī)八鶴，吟詩明志，本是開天大典的常例。只不過六年前‘靈鶴’秋山秋伯伯病歿，秋家一脈單傳，秋伯伯又終身未娶，是以秋家后繼無人，如今只剩下七鶴了！”說罷不勝黯然。

    少年又指明姓老者：“那位是‘黃鶴’明伯伯，單名一個(gè)歸字……”聽少年介紹，梁蕭才知左元是“白鶴”，童鑄是“青鶴”，秦伯符是“病鶴”，修谷是“丹頂鶴”，葉釗是“池鶴”，楊路是“黑頸鶴”。少年說完，楊路已吟道：“渥頂鮮毛品格馴，莎庭閑暇重難群。無端日暮東風(fēng)起，飄散春空一片云?！彼麨榘塌Q之末，吟詩到此結(jié)束。

    花無媸肅然起身：“今日……”話音未落，明歸揚(yáng)聲道：“慢來?！被o媸皺眉說：“明兄還有什么話？”明歸淡淡地說：“靈鶴西去，咱幾個(gè)老兄弟須臾不忘。明歸不才，愿代秋山老弟吟詩一首，湊滿八鶴之?dāng)?shù)?！被o媸一皺眉，點(diǎn)頭說：“好！”

    明歸沉吟一下，揚(yáng)聲道：“青云有意力猶微，豈料低回得所依。幸念翅因風(fēng)雨困，豈教身陷稻粱肥?！币髁T又說，“秋老弟一生孤獨(dú)苦悶，可是風(fēng)骨清高，如今雖歿，精魂仍留長空，光照我等俗人?！彼ハ蛱欤萘艘话?。童鑄等人也傷感拜倒，人群矮了一片。

    花無媸不意明歸舊事重提，不由滿心詫異。明歸起身又說：“宮主，秋老弟當(dāng)初死得不明不白，不知過了這許多年，可有什么結(jié)果？”花無媸皺眉說：“秋山服毒自盡，怎么又是不明不白了？”明歸道：“但他為何自盡？宮主知道么？”花無媸面色一沉，高叫：“我又怎么知道？”話一出口，左元、童鑄、修谷三人目視花無媸，均有悲憤之色。

    花無媸心覺不妙，按捺怒氣說：“今日是開天大典，有事會后再說?！泵鳉w笑笑說：“好，好?！鞭D(zhuǎn)身坐下。

    花無媸目光掃過人群，說道：“今日各位從天南地北趕來，著實(shí)辛苦，更難得伯符回來。六年來，‘天機(jī)七鶴’首次聚首，十分難得……”說到這兒，明歸忽又說：“宮主說錯(cuò)了，當(dāng)是天機(jī)八鶴?！被o媸柳眉陡立，正要駁斥，左元大聲說：“靈鶴秋山，鶴死了，靈還在?！蓖T、修谷也齊齊點(diǎn)頭：“左老二說得對?！?br/>
    花無媸臉色陰沉，沉默半晌，淡然說：“諸位說得是，算老身失言了?！彼p輕嘆一口氣，“家父英年早逝，留下我與無想，家弟幼弱，老身迫不得已，執(zhí)掌天機(jī)宮事。本意無想年長再讓與他，誰料他福分薄，剛做宮主，便挑戰(zhàn)強(qiáng)敵，重傷不治?！彼肫鹜龅埽劭粢粺?，幾乎落下淚來，“當(dāng)日宮中群龍無首，老身不得已重掌天機(jī)宮。天幸花家血脈不絕，我兒清淵年長，算學(xué)武功都有成就。故而老身打算把宮主之位讓給清淵。不知各位可有異議？”說著目光慢慢掃過場上。

    梁蕭恍然大悟：“原來開天大典，就是更換宮主的大典！”想到花清淵要做宮主，暗暗替他高興?；o媸見場中寂然無聲，便道：“清淵?！被ㄇ鍦Y應(yīng)聲上前，屈膝拜倒?；饺輰⑹种泻谇书L劍捧到花無媸手中，花無媸倒轉(zhuǎn)劍柄說：“清淵，這柄太阿劍是宮主信物，握住劍柄，你就是天機(jī)宮十二代的主人了?！?br/>
    花清淵略一沉默，正要伸手握劍，忽聽有人高叫：“慢著！”眾人掉頭看去，一名身著紫緞、面容英爽的三旬漢子越眾而出，朗笑說：“在下蘇南錢莊主事明三秋，竊以為淵少主做宮主大大不妥?！?br/>
    花無媸臉上涌起一股青氣，收回古劍，目射寒光：“明主事認(rèn)為有什么不妥？”明三秋微微一笑：“第一，淵少主大逆不孝！”此話一出，數(shù)百人一片嘩然?；o媸一愣，冷笑道：“這話也能亂說？明三秋，若不說明白，可要受宮規(guī)處置！”

    明三秋從容說下去：“不孝有三，無后為大！花清淵至今只有一女，身中‘九陰毒脈’，性命有若懸絲。若他百年以后，誰可繼承天機(jī)道統(tǒng)？”花曉霜似被人當(dāng)胸打了一拳，臉色慘變，低下頭去。凌霜君一張臉也變得蒼白。梁蕭不由心生怒火，對這明三秋好生不滿。

    花無媸不動聲色，淡然說：“這是我兒的家事，他自有妻子，日后生兒育女，也不是什么難事！”花清淵渾身一震，想要出頭說話，卻見花無媸一揮手，只得默默退到一邊。

    明三秋笑笑說：“誠如宮主所言，花曉霜已近十五，為何還未見他夫妻生出一男半女？”花慕容忍無可忍，厲聲高叫：“明三秋！你小小一個(gè)主事，說這話不放肆嗎？”明三秋笑道：“小姐別誤會，在下也是為天機(jī)宮的前途作想，本宮內(nèi)藏天下典籍，外有錢莊良田，宮人沒有二千，也有一千七八。倘若群龍無首，錢財(cái)性命是小事，宮內(nèi)的典籍有所閃失，我等有何面目往見列祖列宗？”

    花無媸瞧了花清淵一眼，冷笑說：“此事淵兒自有安排，不勞明主事關(guān)心，你沒別的事，還請退下?！泵魅镂⑽⒁恍Γ谥姓f：“在下還沒說完呢！”花慕容怒道：“你，你還要說什么？”

    明三秋笑而不語?；o媸臉上卻陰晴不定，心想：“這人平日極不起眼。怎么變得如此張狂？”她越想越疑，瞅了明歸一眼。明歸是明家族長，花無媸原盼他出面阻止，不料明歸手拈長須，對眼前的情形視如不見?；o媸心頭怒起，冷眼打量明三秋，隨口說：“好，明主事請說！”

    明三秋笑了笑，說道：“據(jù)三秋所知，入選宮主的人，須得武功算學(xué)超過眾人，方可繼位，對不對？”花無媸還未回答，左元接口說：“不錯(cuò)！是有這個(gè)規(guī)矩，那是當(dāng)年人丁興旺時(shí)定下的。自靈通公之后，十代之內(nèi)，花家人丁漸漸稀少，近三代都是一脈單傳，這個(gè)規(guī)矩也久未提起了?！被o媸聽他說的都是實(shí)情，只好說：“左二哥說得對?！?br/>
    明三秋笑道：“那么，淵少主更擔(dān)不得宮主之位了?！被o媸臉色一沉，盯著他一言不發(fā)，眼里透出一股怒氣。

    明三秋目視花清淵，一字一句說：“據(jù)我所知，無論算術(shù)武功，花少主都不算天機(jī)宮第一?！被o媸接口說：“不錯(cuò)，清淵比老身略遜一籌，但精進(jìn)神速，過上一年半載，天機(jī)宮之內(nèi)當(dāng)再無敵手?！?br/>
    明三秋一手按腰，縱聲長笑，笑聲雄渾無匹，震得眾人雙耳嗡嗡作響?；o媸心頭微凜，揚(yáng)聲說：“你笑什么？”明三秋止住笑聲，朗朗說：“所謂道無常道、法無定法！宮主只在花家眾人里算來算去，卻不知這里的人并非全都姓花！”眾人聽了，均是莫名其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