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爾羅斯和那個女孩在春天的時候正式認(rèn)識。

    當(dāng)時，粉色的花朵開滿了頭頂?shù)闹︻^，翩翩落下薄薄幾片，落到對方的頭上，如同雪上的梅花一樣。

    同時一陣風(fēng)吹來，把她的劉海吹開，讓霍爾羅斯得以好好看到那對似有波光閃爍的冰藍(lán)色眼睛。

    霍爾羅斯在看到的一瞬間竟有點(diǎn)臉熱，呆了好久才走上去打招呼。

    “再介紹一次吧，我叫霍爾羅斯；你叫”

    “拉諾?！焙喍痰膬蓚€字。

    “好怪的名字呢?！?br/>
    就像山里的動物一樣，霍爾羅斯想。

    “你的也是，”對方干脆地頂過去，“拗口?！?br/>
    她的眼睛一直沒精神一樣地半睜著，乍看下去毫無神采的樣子，讓霍爾羅斯有點(diǎn)不舒服。

    “你是有眼疾嗎，還是太困了睜不開”

    聽到“眼疾”兩個字，拉諾的臉上出現(xiàn)明顯不快的情緒，盡管只是挑眉撇嘴的功夫，但還是給眼尖地捕捉到了。

    “沒有，我天生就是這樣的，霍羅?！?br/>
    這下倒好，竟然杠上了。

    霍爾羅斯自認(rèn)為不是個嘴皮子厲害的人，面對這種情境應(yīng)對的也是苦手，所以往往采取都是打哈哈或轉(zhuǎn)移話題的手段。

    “哈哈哈哈霍羅是吧，很好聽的名字誒，你想這么叫就這么叫吧，諾?！?br/>
    順帶著也把跟對方的稱呼拉得親密一點(diǎn)。

    “叫我拉諾?！睙o情的拆臺。

    “好好好哦，拉諾?！?br/>
    霍爾羅斯示好地伸出手，同時腦中唰地回放過那個“主謀”對自己過的話。

    “你那個女生她不是怪物嗎，大家都在傳她是被妖怪附身的哦，因?yàn)檫@個好像還把她的爸爸吃掉了”

    而那之后的話，被霍爾羅斯一拳堵住了。

    他記得自己當(dāng)時是跑去質(zhì)問他們的，因?yàn)槁牭街虚g實(shí)在氣得要命所以動了手。

    “這就是你們做這種過分事的理由嗎”

    嘶啞著嗓子扯出的怒吼，和完全不留情的拳打腳踢。

    直到把對方揍到鼻青臉腫，連連哭求不敢了，才喘著粗氣放手。

    “你臉上的淤青是怎么回事”

    比起自己的話，對方似乎對臉上的顏色更感興趣的樣子。

    “這個啊”霍爾羅斯搔弄了幾下右臉。

    “前幾天跟人打架留下的?！?br/>
    話音剛落，上面就傳來一陣略冰的觸感。

    拉諾把手放在那塊青色的地方，淺淺地摸了一下之后又上下輕輕地?fù)崃藥紫隆?br/>
    這下倒把霍爾羅斯弄得不好意思了，慌忙拍開對方的手，愣是后退了好幾米才記得嚷嚷

    “你你你干什么呢”

    “不就是摸一下嗎，難道很痛”

    對方把“我沒錯”幾個字完完整整地寫在了臉上，一臉莫名其妙地看看自己的手再看看霍爾羅斯；很不可思議的樣子。

    “我不喜歡被女生摸臉”

    “為什么”

    “沒為什么就是不喜歡難道還需要理由嗎”

    霍爾羅斯完全沒意識到自己的臉已經(jīng)爆紅的這一事實(shí)，指著拉諾大聲指責(zé)道。

    這就是兩個人正式成為朋友的全部過程。

    在某一年，芳草紛飛的四月里。

    花瓣飄落下來停在拉諾微卷的發(fā)尾上，久久沒有回歸到泥土里。

    之后的一個月，村子里的一個富人家要辦喪事了，陣仗大到鑼鼓喧天的程度；各種聲音融合在一起吵了幾乎一天，等到臨近晚上，才在一地的白色布條與花的殘骸中散去。

    第二天，兩人走過已經(jīng)沒了主人的大房子，其中一人硬是停下了腳步。

    “怎么了，目的地不是還沒到嗎”

    拉諾奇怪，在走出好幾米后又折了回來。

    “這家的孩子以前是我的好朋友哦?！被魻柫_斯指著緊閉的鐵門道。

    “嗯，然后呢”

    “呃，確切地，不是這個家啦”霍爾羅斯有點(diǎn)猶豫地搔弄幾下臉頰。

    “是另外一個，還沒變富有之前的家?！?br/>
    這么一讓拉諾更疑惑了，繼續(xù)追問下去。

    “什么沒變富有的”

    “來也奇怪啦，啊，這家的孩子被送去見神后沒幾天，這里就變了，由的房子變成了現(xiàn)在的大房子?！?br/>
    霍爾羅斯指著頂上生銹的鳥形風(fēng)向標(biāo)。

    “我記得很清楚，原來的房子上面也是有這個的?！?br/>
    “很蹊蹺，是嗎”

    拉諾語中沒有霍爾羅斯期望之內(nèi)的驚訝，這讓后者有點(diǎn)泄氣。

    “當(dāng)然啦很很佷很蹊蹺誒”

    霍爾羅斯用十分的大聲回應(yīng)了拉諾。

    “他被送去見神后一直就沒回來只剩他爸爸媽媽在變大的房子里，而且他們一天比一天愁眉苦臉好不好”

    “當(dāng)然啦，兒子被送走了嘛?！崩Z依舊淡漠，“而且再也回不來了是不是”

    卻當(dāng)即遭到了霍爾羅斯斥責(zé)一樣的大聲回應(yīng)。

    “不許這么他跟我過一定會回來的”

    語氣嚴(yán)厲到，在闡述什么真理一樣。

    拉諾被嚇到了，肩膀聳動一下，眼睛不自覺瞪大。

    這家伙怎么這么篤定啊。

    心里忽然有點(diǎn)不高興，也許是因?yàn)閷γ嫒说挠字梢约斑^大的音量。

    “那么你，他要回來了，看到什么都不在了，該怎么辦”

    “那我就把自己的家給他住啊”

    “他要不想住你家呢”

    “那我會給他找地方住的”

    “要實(shí)在想念父母想念得要死呢”

    “那我就”

    如拉諾所愿，對面的耿直少年卡殼了。

    看吧，到底都是不現(xiàn)實(shí)嘛。

    “我就幫他走出想念得要死的陰影”

    突如其來的一句就像打雷一樣，在把樹上鳥兒嚇飛的同時也把拉諾再次嚇到。

    “服了你了?！?br/>
    這么正面也是沒誰了，霍羅這家伙

    拉諾在扶額的同時，這么想。

    “不過，當(dāng)我跟爸爸媽媽問起這件事情的時候，他們好像蠻不樂意的。”霍爾羅斯收回剛剛過大的音量，聽起來是要講正事的樣子，“他們跟我，不要去想那些有的沒的，好好過自己的生活啥啥啥”

    在拉諾聽來，語中帶著略微的掃興。

    “你是想被送去見神哦?！?br/>
    “才不是嘞，我是怕身邊忽然又有哪個朋友被送過去”霍爾羅斯臉上的表情明顯沒有了之前的開朗，突然沉下了臉開始嘟囔。

    “然后又不知道什么時候回來了這樣我會孤獨(dú)的啊。”

    一個石子被從腳邊踢走，落到拉諾的鞋邊。

    “當(dāng)然啦，要是我被爸媽告知要被送走的話，也是無能為力的啊，到時候只有拼命希望在回來的時候有人能夠接濟(jì)我就好啦?！?br/>
    蒼白的天空上覆著寥寥幾片灰云，明明是還算早的時間，卻意外地讓人覺得陰森。

    遠(yuǎn)處傳來粗啞的鳥叫聲，之后是幾雙黑色的翅膀略過眼前的影子。

    “那么你希望那個人是我嗎”

    脫口而出的話讓拉諾自己都差點(diǎn)慌了神。

    什么啊，怎么就那么魯莽呢

    也許幸運(yùn)的是，這種“魯莽”并沒有為霍爾羅斯所嘲笑。

    反而是讓他的臉上綻開一個大大的笑容，沒心沒肺得一如往常。

    “好啊我最希望了”

    也不知道究竟是玩笑，還是正經(jīng)話。

    但一語成讖，倒是真的。

    大人融不進(jìn)孩子的圈子，反之亦然，孩子對大人的世界一無所知。

    而一旦有了牽扯，作為弱勢的一方能做的往往只是默默承受。

    霍爾羅斯知道每年都會有孩子被送去見神，可萬萬沒想到會落到自己身上。

    父母從村長家里回來后，面對著他的神情不算好看。

    那之后他們家就像迎來了雨季一樣，天天蔓延惡心又粘膩的濕氣。

    吵鬧消失了，笑容消失了，陽光也消失了。

    就算有，也都是極力偽裝下去的結(jié)果。

    父親的溫柔語調(diào)他聽著別扭，母親帶哭腔的呼吸他覺著不是滋味。

    別別扭扭的，不出的難受。

    若是天還亮著的時間，霍爾羅斯大可找個理由在外面玩到天黑都不回來；可到了晚上，還是得敲門回家。

    在半夜總會被模模糊糊的爭吵聲和哭泣聲驚醒，想把手探到兩邊去尋找父母的手，卻又因?yàn)橛|摸到的只是柔軟的床墊而心慌。

    同時外面往往會傳來模模糊糊的吵鬧聲，被門隔了幾層才傳進(jìn)房間，

    父親和母親的聲音中仿佛充滿了尖利的攻擊性，在一來一去中將暴躁炸開。

    “當(dāng)初你不是同意的嗎現(xiàn)在不想了他媽又是什么意思”

    “欠的債我們努力一下是可以還的啊也許可以不用把霍爾送過去的方法”

    “是啊，努力就可以還的啊所以呢，現(xiàn)在就放馬后炮了嗎”

    然后是哐啷一聲，好像是什么東西摔碎了。

    再然后是長久的沉默。

    最后是拼命壓低的哭聲，和同樣被這么處理了的咒罵聲。

    幾乎每天都是這樣，而幾乎又都這么過去了。

    日復(fù)一日這么聽著，不情愿是當(dāng)然的，可于不知不覺中，霍爾羅斯也有了類似于“就這樣吧”般，聽之任之的想法。

    在半夜里攀上門把的手，也漸漸變成了躺回去回籠的姿勢。

    可能在他被送去見神之前，都是這樣了吧

    這是霍爾羅斯第一次對自己所堅持的東西有了類似于“放棄”的情緒。

    就跟爸爸媽媽吵架后長久的沉默一樣，無力了，也就放任其自生自滅。

    而結(jié)果，又只得繼續(xù)讓自己承受。

    以為一切就如此下去了，可沒想到，真是應(yīng)了某句俗話所。

    人算不如天算。

    在預(yù)計日期的一周前，霍爾羅斯被剛回家的父親牢牢抱進(jìn)懷里，肩膀馬上被眼淚濕了一半。

    “太好了太好了孩子”

    父親哭著，加緊的力道讓霍爾羅斯快喘不過氣來。

    而母親在他身后，正掩著臉，笑著，肩膀顫抖。

    “有人代替你了不用去了太幸運(yùn)了”

    這是霍爾羅斯第一次聽到喜極而泣的聲音。

    也是第一次，有了悵然若失的感覺?？靵砜?nbsp;”xinwu” 微信公眾號，看更多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