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也不過剛用罷早飯的功夫,蘇姨娘處就遣了人來催,木容便換了衣裳隨著來人去了。
思量著周景炎對她講起的丁家,既今日去孟家的人都是顯貴,難免有誰在上京的時候去過丁家見過蓮心,還是少帶出門去的好,于是就只帶了蓮子伺候,臨去時木容再三回顧,帶著幾許擔憂,到底在院子里還是沉著臉和秋月交代了一句:
“你看好院子,莫讓外人進來!
終是帶了幾分心事。
且雖說是梅夫人帶著幾個姑娘一齊去孟侯府的,可到底還是分開了兩邊去走,木安同木容木宛是在西跨院的偏門里上了馬車,再從外面繞了整個太守府,再去到東跨院的偏門外候著,等梅夫人的馬車出來了,這才跟在后面一齊往孟侯府去。
木容這身衣裳雖不俗,可到底顏色清淡,頭上也只戴了那一支簪,僅僅也只得體二字罷了,就連木宛也是如此,只是木宛如今日漸長成,這容貌也越發(fā)不俗,上一回孟小侯夫人相看時也難免露了驚艷,木安每每總和木宛一處,卻是不沾光的?赡景矃s仍舊淡然坐在馬車里,瞧木容看她,便也對木容一笑:
“瞧著你臉上的傷如今一點也看不出了,真是好!
“多謝二姐關(guān)懷!
木容道了謝,也就沒再多的話,只是垂了頭,帶出幾分嬌怯?赡救莶徽f話了,木安和木宛竟也一句話也沒有,可見那一日的事木安到底上了心,木宛卻仍舊的不在意,就只順著那略透些光的窗簾子往外看隱約能瞧見一點的街景。
孟侯府離的并不太近,馬車足足走了將近兩刻鐘才到,這晃了一晃停了之后,她們姐妹三人并沒急著動,而是等著后面的馬車停了,各自的丫鬟下車再到跟前來伺候的時候,才慢慢下了車,就見前面梅夫人和木寧木寶姐妹二人同木宣一齊也都下來了。
鸞姑瞧了一眼便回了梅夫人,梅夫人看也不看便徑直往侯府中去,姐妹三人便也急急跟上。
今日是小壽,道賀的均是各府里的夫人姑娘們和侯府的親眷,便將筵席放在了后院,前院是門庭大開迎接賓客,卻是一路引著去到后院,侯府的后花園極為恢弘氣派,雖是才不過巳時,可已然到了不少賓客,眼下三五成群或坐在廳內(nèi)或在園子里聚在一處說著話。
孟侯府人便單獨坐在院子東偏間的小花廳里接待賓客,自有丫鬟引著太守府一眾人去到小花廳,這邊通傳剛一進去,便有丫鬟從內(nèi)掀了門簾讓了幾人進去,就覺著滿屋里撲面而來的暖香,正位上坐了位裝扮華貴的夫人,很是和善卻也帶著幾分威儀,保養(yǎng)合宜,瞧得出年輕時也是位美人。見了梅夫人進來,便笑了起來:
“正想著你,你就來了,瞧你們府上這些姑娘們,我看著就喜歡!
梅夫人笑應(yīng)了,說了幾句吉祥話,隨即幾個姑娘便是嬌嬌怯怯的一齊行了禮,侯夫人雖不住笑著,卻是微瞇著眼,并沒仔細去瞧,待禮畢,侯夫人便讓了坐,梅夫人自是坐在下首同侯夫人說起話來,木容幾人便都站在了身后。
兩人便是閑話幾許,無非是說些場面上的客套話,說得半晌似也該出去了,忽然聽著門簾一動,便有少女歡快的聲音傳了進來,侯夫人還沒瞧見是誰,只聽了聲音便露出笑容:
“叫梅夫人見笑了,我這孫女被我寵壞了,一向沒規(guī)矩!
話雖如此說,卻是滿眼寵溺,就見一個十二三歲的少女,滿身紅衣喜慶,嬌嗔了兩句便上到主位,滾進了侯夫人懷里,侯夫人不住摩挲,忍不住責備起來:
“跟著的丫鬟也不知勸解,看這跑的一身汗,眼下天都冷了,若再染了風寒,還得受罪!”
那少女嬌憨小聲回了幾句,倒引得侯夫人笑了起來,便把她又推了起來:
“你木家世伯母在,沒得讓瞧你笑話,還不好好的坐著去!
這少女才扁著嘴走到下來,坐在了梅夫人對面,木容便看了那少女兩眼,她恐怕就是侯府里現(xiàn)如今唯一的姑娘,雖是庶出卻受盡寵愛的孟小姑娘了,那一雙眼睛格外靈動,透出幾分過人之處。
只是孟小姑娘卻并未和梅夫人見禮,甚至也沒打算同梅夫人說話,屋里一瞬有些尷尬,侯夫人卻仿佛并未發(fā)覺,指著梅夫人身后木寶:
“你瞧瞧,你世伯母家的妹妹多知禮,你也該學學,有個樣子。”
孟小姑娘聽了這話便是笑的甜美,隨即張了口,木寶只當她要同自己說話,正是笑著準備回應(yīng),誰知孟小姑娘竟是一笑轉(zhuǎn)了眼光,對著木安極為熟稔便說起話來:
“安姐姐,好久不見了,我想你的很呢,你也不肯到我府里來看我,前些日子送來的糕點我吃了,當真比我們府上廚子做的好多了,多早晚你能住在我家里來陪我一起解悶才好呢!
梅夫人忽然面色一變,就帶出幾分勉強來,這孟小姑娘便又回了頭,撒嬌一般對著侯夫人笑道:
“祖母,安姐姐手巧的很,前些日子我隨姨娘出去禮佛,庵里恰巧遇見安姐姐,隨身帶的點心好吃的很,竟是她自己做的,我便討了來,安姐姐也肯疼我,知道我愛吃,又做了送來給我!
侯夫人聽了這話方才轉(zhuǎn)頭去認真瞧起了木容姐妹幾個,木寧木寶帶同木宣大約往常不少見過,便是一眼掠過,隨即便去看了木安,見她雖是容色尋常,卻是個知書達理的,眼下只帶了幾分羞澀笑,便微是點了點頭。隨即自然又瞧見了木宛,帶了幾分贊嘆,再掃過木容時,卻是忽然頓住了,甚至又仔細瞧了瞧:
“這姑娘我瞧著倒眼生,從前沒見梅夫人帶出來過,你到近前來我好好瞧瞧!
梅夫人聽孟侯夫人如此說,便笑了一笑:
“這是我們府上四姑娘,一貫?zāi)懶。碜右踩,從前不怎么出門,侯夫人自然是沒見過的。”
說話間木容已然上到主坐,侯夫人竟是坐直了身子拉起木容的手,上下打量了幾番,不住的點頭,眼底的喜愛顯而易見:
“我看是個嫻靜的,也是個有福氣的!
木容含著淺笑,只是瞧這孟侯夫人看她的眼光,她忽然有些了然,顯然她今日的這身裝扮取悅了侯夫人。
“來,第一回見你,總該給些見面禮。”
侯夫人竟是把自己腕上的一支羊脂玉鐲直接褪下便給木容戴上,木容臉色微微一變,帶出幾分惴惴,梅夫人趕忙笑道:
“侯夫人太客氣了,小孩子家家的,這樣的見面禮太貴重了些!
“不止為了第一回見她,到底還為了前些日子的事,也不怕梅夫人笑話,我那媳婦到貴府做客,終究言語有失,委屈了四姑娘,還別見怪的好!
說著話,竟還親熱的拍了拍木容手背,木容只覺著兩道火燒般的眼光看來,抬眼去瞧,正是木安,她怯怯回了一笑,便趕忙別過頭去,心下卻是咬牙切齒,總覺著有木宛擋在前面不會有什么,誰知這時候竟入了侯夫人的眼做了木安的眼中釘。
只是難怪,今日這樣的日子里,方才一進院子,卻并不見孟小侯夫人在外招待,想來也是因此失了婆母歡心。梅夫人聽了這話也不好再回,正是這時候,忽然門外丫鬟回說:
“夫人,靜安侯過府道賀,前院傳話來,眼看著就到了!
靜安侯?
木容一怔,連著侯夫人也似是一怔,隨即帶了幾分喜色的丟開了木容的手,對屋里伺候的丫鬟交代:
“快請梅夫人帶著姑娘們先去園子里,我過會子就去,今日里請了德鑫祥戲班子來,可有幾出好戲。”
說話間,竟是親自起身,梅夫人等人出來的空當,侯夫人也迎到了門口去。
及至到了院子里,自是便融入進去,自有相熟的姑娘迎來同木寧姐妹三人聚在一處,梅夫人也被人邀去,木宛只尋了個沒人的地方,獨自坐下喝茶,就連木安,也被隨后跟來的孟小姑娘叫了去,一時間竟只剩了木容一人。
木容四下看了,便領(lǐng)著蓮子去到一處視野通透的地方,小花廳雖離她們聚的這處不近,可這一處卻總能瞧見小花廳的門外,她對這能讓云深提起都冷笑忌憚的趙出,很是有些好奇。
也沒等太久,就見著一個大丫鬟領(lǐng)著個人順著長廊往小花廳去了,木容瞇眼仔細去瞧,只見那人一身黑衣利落打扮,魁梧高大,想是常年征戰(zhàn)的緣故,膚色便也深了些,眉眼看去很是剛硬凌厲,也合該是這樣的人,能讓云深碰了釘子。
木容遂了好奇,正預備著也學木宛尋一處人少的地方清閑去,卻忽然發(fā)現(xiàn)這人身后竟還跟著一人,一身煙白色衣裳,兩人身量相當,卻是要精瘦許多,只是這一眼后,木容卻是倒抽了一口冷氣驚住而住。
只見這人面上遮了半張銅面具,竟是從發(fā)際直蓋到唇上,只露了雙眼,和那薄削的嘴唇。
那人竟似乎也覺出有人在看他,鷹隼般眼光直射而來。木容一顫,一個不穩(wěn)竟退了兩步,而這人似也毫無防備,眼神一頓匆匆收回。
我替你,殺了他。
這句話忽然便撞進木容腦中,這是那人最后一回見她,說的最后一句話,他的眼里盡是凜冽寒光的殺意,卻是含著淚,順著銅面具流下,滴到了她的臉上,流進了她的嘴里,她嘗了,咸而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