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陳書婷抱著孩子，哄他睡覺。待兒子呼吸勻稱了，她輕手輕腳地下了床，走進(jìn)衛(wèi)生間，撥通了電話。

    對面?zhèn)鱽硪粋€蒼老的聲音：“喂？”

    “泰叔，是我?！?br/>
    “你那邊警察盯得那么緊，就不要老給我打電話了?！?br/>
    “你幫我找到了那個司機(jī)，我還沒好好謝謝你?！?br/>
    “我只是看徐江不順眼?！?br/>
    “但是我拿不準(zhǔn)主意，要不要把這個消息告訴警察？”

    “不靠警察，你怎么報仇？”

    陳書婷咬咬嘴唇：“殺徐雷的人今天來找我了?！?br/>
    “你家里不是二十四小時都有警察嗎？”

    “對，他還是想辦法進(jìn)來了，該說的都和我說了，他們是兄弟倆，來的是弟弟，據(jù)說哥哥更有本事?！?br/>
    “膽色不錯，還有腦子?！?br/>
    陳書婷想了想：“警察里面有徐江的人，我信不過?！?br/>
    “明白了，這是你們兩家的恩怨，你自己做決定?！碧┦逭f完，掛斷了電話。

    刑警隊里，李響拿著本冊子給曹闖送過來。

    “師父，這是陳書婷的監(jiān)護(hù)記錄?！?br/>
    “派出所匯報有什么異常嗎？”

    李響搖頭：“沒有?！?br/>
    曹闖一邊翻看著一邊說：“我不相信徐江會這么老實?！焙芸欤哪抗馔Ｗ×?，其中一條來往人員登記姓名寫著高啟盛，后面有身份證上的地址，“這名字有點兒眼熟啊。”

    強(qiáng)盛小靈通專賣店門口，安欣看了一眼便抬步邁了進(jìn)去。店里只有一兩個客人，高家兄弟都在。高啟強(qiáng)看見安欣，仿佛桑塔納翻滾下坡的場景再一次重演。他努力鎮(zhèn)定下來，招呼著安欣：“安警官怎么來了？”

    安欣笑道：“想著好久沒見了，來看看你?！?br/>
    “小生意，沒什么動靜?！?br/>
    “吃了嗎？一起吃點兒，叫上你弟弟?！卑残勒f。

    朝著安欣微笑點頭示意的高啟盛說：“我就算了，店里不能沒人?！?br/>
    高啟強(qiáng)從柜臺里走出來，說：“我陪你去，這邊有家面館不錯。不過說好了，這次我請客。”

    小店里，安欣和高啟強(qiáng)都在埋頭吃面。

    安欣咽下了一大口面，說：“這家店我也常來?！?br/>
    高啟強(qiáng)抬頭：“是嗎？從沒在這兒見過你。”

    安欣擺手：“最近一直忙，顧不上來?！?br/>
    高啟強(qiáng)試探地問道：“還是之前黃翠翠那個案子？”

    安欣點了點頭。

    高啟強(qiáng)把身子前傾了一些：“需要我?guī)兔?？?br/>
    安欣招招手，示意高啟強(qiáng)湊近：“有個證人叫陳書婷，掌握重要線索，可是不愿意配合我們，你認(rèn)識嗎？”

    高啟強(qiáng)遲疑了一下，說：“不認(rèn)識。”

    “哦？上周六是你送你弟弟去的她家吧？”

    高啟強(qiáng)手里的筷子掉了下來。安欣直視著他的眼睛。高啟強(qiáng)假裝想了想，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是那家人吶。她找小盛做家教，上周六是我陪小盛去的。”

    “你弟弟連吃午飯的時間都不愿意耽誤，怎么會舍得周六關(guān)一天店？”

    高啟強(qiáng)一笑：“人家是大老板，錢也不少給。”

    “那接下來呢？每周六都上課嗎？上到什么時候？”

    高啟強(qiáng)一愣：“這……你得問小盛?！?br/>
    安欣笑道：“放心，現(xiàn)在有人正在問他。”

    高啟強(qiáng)臉色難看極了。安欣繼續(xù)說著：“咱們再聊聊唐小虎的事。他回家了嗎？”

    高啟強(qiáng)搖搖頭：“沒有?！?br/>
    安欣點頭：“之前你因為唐小虎失蹤來找過我，我讓你報警，但你沒去。后來，由于我們的案子牽扯唐小虎，我的兩名同事去調(diào)查，碰到你和唐小龍在喝酒。那次詢問，你們卻改口了。他失蹤了這么久，你們反而不著急了，這說明什么？說明你們知道他在哪里！”

    高啟強(qiáng)一臉無奈：“這個我真的不知道?！?br/>
    安欣又點點頭：“那唐小龍呢？”

    “他？那你們?nèi)査?！?br/>
    安欣看著高啟強(qiáng)：“也已經(jīng)有人在問了?！?br/>
    此時的唐小龍已經(jīng)被張彪和同事從菜市場帶到車?yán)铮瑥埍氤断绿菩↓埖氖痔?，手背上的抓痕剛剛結(jié)痂。那是安欣被撞當(dāng)晚留下的唯一線索。

    面館的客人都走光了，店里只剩下安欣和高啟強(qiáng)。

    高啟強(qiáng)輕聲道：“既然你把他們都抓了，為什么現(xiàn)在不抓我？”

    “因為我不太愿意相信你會犯罪。我相信你是個好人，一個有擔(dān)當(dāng)、顧家、守法的好人?！?br/>
    高啟強(qiáng)顫聲道：“安警官，謝謝你。”

    “還記得我在看守所門口跟你說的話嗎？”

    高啟強(qiáng)嘴角微微抽動，點點頭。

    安欣說道：“如果我信錯了人，我希望第一個知道真相，不是在公安局，不是以警察的身份，而是在這里，以朋友的身份聽你說?！?br/>
    高啟強(qiáng)深深吸了一口氣：“我還有多少時間？”

    安欣想了想：“這要看你弟弟和唐小龍何時交代、交代多少?！?br/>
    高啟強(qiáng)點頭：“夠我再吃碗面的。老板，再來份大碗牛肉面！牛肉要雙份！”

    高啟強(qiáng)專心吃面，安欣望著他，心情復(fù)雜。面都吃完后，高啟強(qiáng)端著碗，把湯底喝了個干干凈凈，滿足地拍著肚子，打了個飽嗝?！俺燥柫?，爽！”

    安欣看看表：“時間不多了?！?br/>
    高啟強(qiáng)仿佛沒聽見，自顧自地說：“你知道嗎，我從來沒吃這么飽過。爹媽死得早，是我拉扯兩個小家伙長大的?？恐屈c兒撫恤金，一分錢掰成兩半花，一半給小盛，一半給小蘭，沒有我的……”

    安欣的手機(jī)響了，顯示曹闖來電。然而，高啟強(qiáng)還在喋喋不休，絲毫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那會兒做夢都想吃一大碗牛肉面，只吃面吃肉，不喝湯，一口都不喝！”

    安欣忍不住了：“這是局里的電話，審訊一定有結(jié)果了，你有什么要說的，抓緊說。”

    高啟強(qiáng)深深呼出一口氣，神色淡然：“安警官，我沒有要交代的?！?br/>
    安欣失望了，感覺心里被什么堵住，很難受。他接通了電話。

    “喂，我是安欣?！辈荜J的聲音從電話里傳出，“唐小龍就是那晚襲擊你的人，他也招出了同伙。”

    安欣望著對面一臉坦然的高啟強(qiáng)，問：“是誰？”

    電話里沉默了一會兒，說：“不是高啟強(qiáng)?！?br/>
    安欣愣住了。

    “安警官，我可以走了嗎？”高啟強(qiáng)點出幾張錢，放在桌上，向門口走了幾步，仿佛想起什么，又退回來，“安警官，你拿我當(dāng)朋友，我也真的拿你當(dāng)朋友。再等幾天，我送你一份大禮。”

    高啟強(qiáng)說完，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面館，一邊走一邊回憶起襲擊安欣的那個晚上。

    當(dāng)時，高啟強(qiáng)和唐小龍回到高家，高啟盛發(fā)現(xiàn)了唐小龍手上被安欣抓出的傷。

    高啟盛說道：“槍好藏，但是小龍哥，要是警察做DNA檢測，你根本跑不了！”

    唐小龍一驚：“那怎么辦？”

    高啟盛想了想，說：“先做好最壞的打算?！?br/>
    三個人圍坐在桌前。

    高啟盛沉聲道：“如果你被警察抓了，要再找個替罪羊，不能牽連我哥，如果我們都進(jìn)去了，沒人能救你弟弟了。”

    唐小龍想辯駁，張了張嘴，想不出辯駁的話來，隨即點點頭?！熬褪窃僬乙粋€人抗事唄，行，強(qiáng)哥，要是我真栽了，你可一定要把小虎救出來。”

    高啟強(qiáng)用力點了點頭。

    “來，我們對一對詞。小龍哥，你記住你的，剩下的我來教他?！备邌⑹㈤_始學(xué)著用警方的問詢方式對唐小龍進(jìn)行緊急培訓(xùn)……

    果然，菜市場的一個年輕人到了警局自首，像背書一樣說著跟唐小龍一模一樣的話：“我們就是在一起喝酒來著，喝到后來，小龍哥醉了，就說干點兒刺激的，偷輛車搶劫吧！我以為他吹牛，就跟著去了，沒想到他真的撬了輛大貨車……”

    無論曹闖帶人如何詢問，這人翻來覆去就是那幾句話，不承認(rèn)見過槍，只堅持是酒后尋刺激。曹闖等人一戳到他軟肋就喊頭疼，明顯是已經(jīng)串通好的套路。安欣知道，高啟強(qiáng)雖然心理素質(zhì)好，但是能想出這個辦法的一定是文化程度更高的高啟盛。在他的腦海中，真相已經(jīng)拼湊得差不多了：高啟盛回家創(chuàng)業(yè)，但是缺錢，通過唐家兄弟接了賭場老板的任務(wù)，去找欠債不還的徐雷討債，過程中發(fā)生糾紛，導(dǎo)致徐雷觸電溺水身亡；徐江為了報復(fù)，殺了賭場老板，綁架了唐小虎，還差點兒割了他的器官；賭場老板的老婆陳書婷手里有徐江殺人的證據(jù)，所以徐江威脅唐小龍襲擊警車，但失敗了，高家兄弟才不得不主動接近陳書婷……整件事情說得通，可惜幾個關(guān)鍵的點都缺少證據(jù)。那么高家兄弟接近陳書婷的目的是什么？總不會是替徐江殺人滅口吧？安欣思考著。忽然，他想起高啟強(qiáng)的話：“安警官，你拿我當(dāng)朋友，我也真的拿你當(dāng)朋友。再等幾天，我送你一份大禮?！?br/>
    陳家別墅門鈴響起，門被打開，高啟盛站在門口，愣了一下。

    開門的居然是曹闖和李響。

    陳書婷牽著曉晨站在書房門口，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地說：“小盛老師，開始吧?！?br/>
    書房的門開著，高啟盛在輔導(dǎo)曉晨做題，沒有什么異常。

    陳書婷從廚房里出來，手里端著削好的水果，擺在桌上?？磿猿孔鲱}心不在焉，陳書婷有些慍怒：“曉晨，這么半天，才做了幾道題？”

    高啟盛解釋道：“這是三年級的題，我本來只想讓他試試?！?br/>
    陳書婷不耐煩地拿起桌上的鉛筆，迅速在數(shù)學(xué)習(xí)題簿上圈下十一個數(shù)字。

    高啟盛瞬間明白了意思——那是個電話號碼！

    陳書婷又說道：“記住了？”說完，將筆一摔，“擦了，自己重新再做?！?br/>
    高啟盛用橡皮將數(shù)字擦掉，嘴角泛起了笑容。

    專賣店內(nèi)，高啟強(qiáng)穿著鮮艷的紅色外套，熱情地向顧客介紹新款彩屏小靈通。他時不時瞥一眼門外，馬路對面停著一輛幾乎和他同時到店的汽車。

    此時張彪坐在車?yán)?，望著店?nèi)高啟強(qiáng)的身影。

    張彪一邊往本上記錄，一邊自言自語：“十六點二十分，目標(biāo)在店，顧客兩名，無異常?！?br/>
    很快就到了下班時間，專賣店來往的人多了起來，進(jìn)店的顧客也越來越多。

    張彪有點兒盯不過來了。人頭攢動，只能看到柜臺后的紅外套仍然活躍著。

    高啟盛穿了身不顯眼的外套，隨著人群擠進(jìn)店里。

    柜臺前擠滿了客人，高啟強(qiáng)應(yīng)接不暇。

    高啟盛隔著柜臺沖哥哥使了個眼色。

    高啟強(qiáng)會意，一邊脫下外套，一邊鉆出柜臺。

    高啟盛接過哥哥的外套，隨手將一張字條塞到哥哥手里。

    高啟盛鉆進(jìn)柜臺的時候，已經(jīng)把紅色外套套好了。

    這時電話響起，張彪隨手拿起電話：“喂？”電話里曹闖的聲音傳出：“你那邊看到高啟盛進(jìn)店了嗎？”

    張彪仔細(xì)看向店里：“沒有啊，就高啟強(qiáng)一個人?！?br/>
    曹闖在電話里急道：“二組匯報，跟高啟盛跟到進(jìn)店，他們店也沒有后門。”

    張彪抻長了脖子看著：“真的就高啟強(qiáng)一個人?！?br/>
    曹闖吼道：“你進(jìn)去看看！”

    張彪應(yīng)聲下了車，過馬路，走進(jìn)專賣店。

    他來到柜臺前，發(fā)現(xiàn)賣手機(jī)的居然是高啟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