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陣漫長而令人心悸的沉默。
在斯佳麗終于忍受不了這種氛圍、打算說點什么來打破的時候,瑞特開口了。他的聲音略帶沙啞,有著少見的沉痛與惋惜:
“至今我仍不認為自己拒絕那樁婚姻有何不對,”他道,“我沒有做錯什么,我本不該接受那樣的命運——和一個沒有感情的女人捆在一起一生。但我那時候太年輕了,斯佳麗……我沒有想過她也不該遭受那樣的命運。”
“——我傷害了她,并且?guī)缀鯕Я怂募?。?br/>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緩和自己的情緒,然后又安靜地說了下去:
“在向貝爾追問清楚那個姑娘的姓氏后,我的最后一絲僥幸心理也消失了,我多希望我沒有給她造成那些苦難的根源……我從沒那么期望過。我當時真的……難過極了。我很混亂,好像自己做錯了很多,可是我做的每一件事分明又能找到道理。平生第一次我開始懷疑自己……我多么自私,眼里只有自己沒有別人。但是最后我意識到我的問題不是自私,因為我往常的自私行為也從沒給過自己什么多余的觸動,我真正的錯……我太自大了……我看不起她……因此也瞧不起她遭受的。我沒有那種關懷的感情而貝爾有……但我肯定我有權利拒絕那樁婚姻?!?br/>
“是的,我肯定我有權利拒絕那樁婚姻,她的事說到底還是南方的傳統(tǒng)制度害的。我并不是在為自己辯白,斯佳麗。舉個例子吧,打仗的時候南軍一支小隊刺殺了北佬的長官,北佬暴怒地屠殺了南方一座城池,難道南方人要譴責那支小隊嗎?真正的根源還是在北佬。南方的制度到了腐朽崩塌的地步,推倒的時候肯定避免不了有人被砸傷,如果說‘不要站出來推,這樣就不會有人受傷了’都有人贊同,那簡直可笑至極!但問題在于,出來推的人因為肯定會有人受傷,所以就無視犧牲,哪怕是可以避免的犧牲,那樣就對嗎?那正是我犯的錯誤……斯佳麗,我個人對我家庭的抗爭也許上升不到反抗南方制度的地步,但本質是一樣的。仔細想想,如果我愿意想到那個姑娘和她的家庭,在不結婚的前提下我不是什么都做不到……但當時我滿不在乎,我不在乎其它人的犧牲……所以,時隔數(shù)年,現(xiàn)實給了我狠狠一耳光。那個姑娘還是被我給害死的?!?br/>
瑞特臉上浮現(xiàn)一絲微弱的笑,斯佳麗從未見他這副模樣。
“那個男孩——大衛(wèi)四歲了……有著一頭柔軟的棕發(fā)。對著他純真的眼睛我什么話都說不出來。我已經(jīng)記不得他母親的樣子,但我覺得她就好像用他的眼睛看著我一樣。我把一切告訴了貝爾,然后她給了我一耳光。我去看了那姑娘的墓,然后回到薩凡納,暗中打聽她家現(xiàn)在的情況……非常、非常不好。名聲壞掉之后這一家剩余的女孩也沒能嫁出去,莊園又倒了兩次大霉,總之,情況不妙。我去看了那個被我槍|殺年輕人的墓地,然后運用一些手段在那家人察覺不到的情況下使他們獲得了一筆錢……這些事我早就該做了。后來,我又回到新奧爾良找到貝爾,我主動要求當大衛(wèi)的監(jiān)護人。我承諾我將照看他長大到能夠自立的地步,并且留部分遺產給他。貝爾最終同意了我的要求……我成為了那孩子的教父。后面的事你都知道了?!彼f道。
“嗯?!彼辜邀惖溃澳敲?,之后就是,雖然很長一段時間里你還是滿世界跑做生意,但你隔斷時間就會去新奧爾良看望大——衛(wèi)?”
“差不多就是這樣?!比鹛卮竭吀‖F(xiàn)一絲笑意,“送給他各種禮物,陪他聊聊小男孩的心事,然后一起玩,都是很好的事——我一直都很喜歡孩子?!?br/>
“那么你和沃特林從那個時候起就——”
“我和貝爾沒有別的關系,至少那件事之后就不可能有了。”瑞特急促地說道,察覺到斯佳麗仍對沃特林的名字耿耿于懷,“之后幾年我們的來往都是因為大衛(wèi)?!?br/>
斯佳麗不吭聲了,她低下頭玩弄自己的手指頭。其實越復雜的關系越能讓她暈頭,照這樣看,瑞特其實也沒有多大錯處,沃特林還算有情有義,那個姑娘也是可憐,但這并不代表她心里就能釋懷了。她沉默了一會兒問道:“那么她呢,她怎么會來亞特蘭大?既然大衛(wèi)在新奧爾良?!?br/>
瑞特松了一口氣,解釋道:“貝爾希望大衛(wèi)能有幸??鞓返娜兆?,她不想因為自己的身份使大衛(wèi)被人瞧不起,所以她要到別的城市掙錢。打仗的時候,亞特蘭大是這一帶的中心。之后我同樣來到亞特蘭大,并且因為——你,停留了很長一段時間。就是在那段時間里我和她曾經(jīng)的友誼修復了。這就是全部?!彼纱鄬⒆约汉拓悹柡髞淼牟糠忠步忉尩们宄?br/>
這還是瑞特第一回承認他戰(zhàn)時逗留亞特蘭大是為了斯佳麗,之前斯佳麗如何挑逗誘哄他都不肯說。然而,現(xiàn)在的斯佳麗卻一點也高興不起來。說不清是瑞特和貝爾的聯(lián)系使她心煩還是瑞特談到過去時本身的那種痛苦感染了她——她并不愉快。
對于瑞特的現(xiàn)在和貝爾是純友誼的說法,斯佳麗持懷疑態(tài)度。當然,瑞特沒必要在這種事上騙她,但順便省略掉點會讓她不是滋味的細節(jié)卻是很有可能的。僅能確定的就是他們如今真的沒有皮肉關系,但照斯佳麗看,沃特林對瑞特的感情肯定不簡單。根據(jù)瑞特的描述,早期貝爾肯定就對他有好感,兩人也曾是親密的情|人——想到這一點就叫斯佳麗牙泛酸心里火。只不過,兩個人的關系隨著大衛(wèi)身世的監(jiān)護中斷了,之后的幾年僅僅因為大衛(wèi)有所聯(lián)系。但是,等到貝爾和瑞特先后來到亞特蘭大,兩人在這座城市中重逢之后,他們的友誼復蘇了——一同復蘇的肯定還有貝爾對瑞特的心思。
斯佳麗并不是空穴來風胡亂猜測。前世她對貝爾的敵意那么強,正是因為她和瑞特決裂之后,那個男人每次回來,身上總有那么點兒貝爾對她的挑釁痕跡——完全是早年手帕事件的升級。根據(jù)今天得知的信息,瑞特既然對那段往事感到痛苦,他將貝爾視為的是朋友而非情人的可能性便大大增強。斯佳麗甚至可以推測,前世她和瑞特冷戰(zhàn)的時候,瑞特即使在外過夜找的女人也肯定不會是貝爾(他最多找她喝酒)。因為瑞特既然當了大衛(wèi)的教父而非養(yǎng)父,他在行為上肯定會自覺和大衛(wèi)的養(yǎng)母貝爾避嫌,這件事上斯佳麗還是信得過瑞特的。他不會為了一時的放縱過掉那條線,帶來后悔和痛苦,但他依然可能故意使她那么以為,從而刺激她。這就是瑞特·巴特勒——放縱自在,好像毫不在意,但偏偏內心還會有堅守的東西。
其實斯佳麗有一些能體會到上輩子貝爾對自己的心情——夾雜著憤恨和同情,因為她瞎了一樣對瑞特的感情視而不見,同時又把自己的生活實質上弄得一團糟。貝爾在小節(jié)上挑釁她,刺激她,為瑞特鳴不平也為她自己鳴不平。但在大節(jié)上貝爾卻做得無可指摘,她的確是個很聰明的女人。包括冒著危險幫助3k黨人,甚至贏得那些固執(zhí)紳士的一絲感激——同一時間斯佳麗剛好被全城指責?;厥走^去,斯佳麗也只能老大不情愿地承認上輩子貝爾的手段的確比她高明。
這輩子和貝爾有限的幾次交集中,斯佳麗已經(jīng)可以確定那女人對瑞特并沒有死心,雖然一定程度上她還算聰明。把瑞特留在她那里的手帕通過梅麗輾轉讓她看到就是第一次挑釁,之后酒吧門口的交鋒,對方居高臨下、把她當年輕小姑娘打發(fā)的態(tài)度更是徹底激怒了斯佳麗。這個女人,據(jù)說雖然墮|落了卻不失為一個愛國者——上輩子人家這么評價,這輩子聽過瑞特過去的故事后,斯佳麗又不情愿地承認她還算好心。但是,這一點都不妨礙她繼續(xù)討厭貝爾。是的,她還是很討厭貝爾·沃特林!
“別告訴我你不知道她喜歡你?!彼辜邀悜崙嵉刂肛煹?。
“但那并不妨礙我們的友誼,”瑞特回答,“那是兩碼事?!?br/>
斯佳麗想不通男人是如何把感情分這么清楚的,在她看來界線本來就模糊容易滑過去。
“我和她明確談過這個問題,就在亞特蘭大重逢之后不久。”瑞特補充道,“我肯定我明確過自己的態(tài)度了,之后就不會有太大問題了。我們都有自制力,沒必要為了一點模糊的感情放棄一段友誼,何況那對大衛(wèi)也有好處?!?br/>
啊,是啊。所以你告訴她你和她只能是朋友關系了,你怎么能這么放松地對待這件事呢?斯佳麗想道。瑞特個性散漫她是清楚的,但他愿意的話肯定能發(fā)現(xiàn)貝爾在一些細節(jié)上曖昧的暗示,但事實是他即使注意到了也不在意,內心里就沒當一回事。他太信任自己的意志了,同時也對貝爾的聰明抱有信心,把這些當作無傷大雅的小玩笑。他肯定不知道這有多么讓斯佳麗惱火,而斯佳麗暗中又和貝爾交手過幾次??傊?,兩個女人已經(jīng)不是簡單的互相看不爽了,而這個男人還一無所覺。
“隨便你?!彼辜邀愔徇^去,心思已經(jīng)不在那上頭。她想明白了,沒法兒因為瑞特的過去苛責她。反正她盡管討厭沃特林就是了——不過話說回來,本來是瑞特講述關于他的過去,講完之后的話題怎么就集中在了貝爾·沃特林那個女人身上呢?斯佳麗有點犯迷糊了。不過,關于那些過去也許說出來就足夠了。而現(xiàn)在和未來,她相信自己一定能把握住的那些,這才是她關心的話題。包括那個對瑞特賊心不死的沃特林!她絕對是故意的!
——斯佳麗回憶起隔著馬車沃特林風情萬種又嫵媚撩人的一笑,立刻相信那其中充滿了挑釁的意味。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