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銀行干部調整，顧罡韜和孫貴仁完全是兩種心態(tài)，顧罡韜認為應該趁年輕多學點東西，多做點事，才生活得充實。至于能不能當官，那和機遇有關，就像人人都想發(fā)財一樣，事實上發(fā)財?shù)挠肋h是少數(shù)。世上人有各種各樣的活法，關鍵在于自己的感覺，他從不認為當官這種活法有什么特別值得羨慕的，如果為了當官而去打通關節(jié)，曲意逢迎，那就太難為他了。

    人就是這樣，得了這一步，還想下一步。孫貴仁早就在心里盤算好了，如果這次能如愿以償混個一官半職，說不準幾年后還能混個行長當當呢。這也真是難為孫貴仁了，一個在農村長大的小伙，苦水里泡了二十年，如今在銀行做了白領，他當然想往上爬，當然想光宗耀祖，當然想讓所有嫌他土氣的人刮目相看。為了這些，即便眼前是懸崖絕壁，他也要奮不顧身地往上攀呀！

    孫貴仁心事重重地坐在辦公室，當他和馮秉才有氣無力地握手時，臉上才勉強露出笑容。

    不要小看了馮秉才，這個身材矮小的鄉(xiāng)鎮(zhèn)企業(yè)老板，精通人情世故，知道商界、官場里的全部秘密，他信奉有錢能使鬼推磨，只要拿錢開路，世上沒有辦不到的事情。馮老板五十上下，干瘦如猴，連毛帶皮也難稱一百斤，是孫貴仁的鄉(xiāng)黨，自從孫貴仁當上主管鄉(xiāng)鎮(zhèn)企業(yè)的信貸員，他就像一塊熱膏藥貼在了孫貴仁的身上。

    “哎呀！孫老弟，你前腳走，我后腳就來了，聽說你龍體欠安，到醫(yī)院去了？”

    孫貴仁哭喪著臉笑道：“我就是蹬腿了，天也不會塌下來。到現(xiàn)在才混了個信貸員，想給鄉(xiāng)黨你辦事，怕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呀?！?br/>
    “你以為我找你就一定要辦事，就不能交個朋友？走，中午我請客，咱倆說說心里話?！?br/>
    孫貴仁看了他一眼：“今天就免了，改日吧。”

    馮秉才笑道：“走吧，我有靈丹妙藥，專治你的心痛?！?br/>
    孫貴仁直直看著他的眼睛，苦笑道：“那好吧，你說個地方，我隨后就來。”

    馮秉才笑成一朵花：“還是鄉(xiāng)黨親呀，我就先走一步?！?br/>
    中午下班，孫貴仁如約來到傣家風情，這里吃傣家飯，看傣家舞，雖然俗不可耐，卻也有一番南國風韻。馮秉才把他的女秘書介紹給孫貴仁：“這是我的鄉(xiāng)黨加朋友孫先生，未來的銀行大拿。她是我的秘書方婷婷?！?br/>
    方婷婷和孫貴仁握手，臉上掛著嫵媚的笑容：“您的名字如雷貫耳，幸會幸會?！?br/>
    孫貴仁斜視著馮秉才：“我背得跟狼一樣，別聽他瞎說?！?br/>
    方婷婷是個容貌艷麗的女人，她表情夸張地說：“我的老板擅長看疑難雜癥，和他交朋友你一定能飛黃騰達。”

    孫貴仁不屑一顧：“是嗎？”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沒想到馮老板還是個真神?！?br/>
    “其實也沒啥，不過長了點眼力而已。據(jù)我所知，你們處現(xiàn)有四個年輕信貸員，有黨票的只有你一個?！?br/>
    孫貴仁驚訝地望著馮秉才：“這又能說明什么？”

    馮秉才湊近孫貴仁道：“鄉(xiāng)黨，機關里玩的把戲我懂，平時說明不了啥，關鍵時刻黨票就管用了！”

    “頂個球用，我看你不像生意人，倒像個政客。你說的關鍵時刻我聽不懂。”

    “既然是鄉(xiāng)黨，為啥還要繞圈子？最近行里調整班子，你四平八穩(wěn)能坐得?。俊?br/>
    “坐不住能咋，總不能抱著喇叭坐在樓頂上喊——我要咋咋咋！”

    馮秉才笑了：“孫老弟，如果我沒看走眼，要不了多久，那些老椽子一揭瓦，將來信貸大權肯定握在老弟你手里。當然咧，還要好好出幾身汗，人家不可能把烏紗帽送到你屋里?！?br/>
    孫貴仁斯文起來，悠悠地說：“何以見得？”

    “今天抽空就是專門找你好好諞諞?！?br/>
    “有這精力為啥不去找處長、行長拉關系，他們手里攥著信貸指標，嘴一張，你的事就成了！”

    馮秉才眨眨眼：“你說的沒錯，不過你要把它換上新內容：進城把事不整大，先人臉面往哪掛？我第一眼看到你，就發(fā)現(xiàn)你不是等閑之輩。還有那個姓顧的，最近請長假準備考大學，這一來你就省事多了?！?br/>
    “你咋能這樣說話，我們很合得來。”孫貴仁說。

    “不，你和他永遠都是兩張皮，貼不到一起。你知道癥結在哪里？先從出身說，你我都是農民的兒子，姓顧的可是農民的孫子，甚至是重孫子，你說農民的兒子和農民的孫子能一樣嗎？肯定不能！所以，你就要不顧一切地往上爬，爬得越高越好。我這個人就愛給人幫閑忙、操閑心。這么多年，我把企業(yè)從農村搬到城市，天天跟城里人打交道，他們一撅尻子我就知道要放啥屁。別看一個個人模狗樣，你試著夾兩條紙煙往桌上一放，眼窩里都放光，捏一沓人民幣往口袋里一塞，他心里都會把你喊聲爺。你啥時候有空，我開車領你轉轉，看我哪個高門樓不敢進，哪個當官的家不敢鉆？”說到這里，馮秉才端起酒杯，自顧自一飲而盡，隨即嘆口氣道，“我口無遮攔，大諞一通，還是為你老弟好，你只要把鄉(xiāng)黨不當外人，只要有往上爬的想法和勇氣，鄉(xiāng)黨我愿意給你搬梯子。來，干！”

    馮秉才說話很有特點，不緊不慢，一字一板，句句話都似細雨滋潤著孫貴仁燥熱、煩悶的心田。

    吃完飯，馮秉才讓女秘書送孫貴仁回單位，他打開后備箱，拿出兩條紅塔山塞給孫貴仁，隨口說道：“聽說你們孫家也有人在政府當大官，我這一點兒心意可能用得著。”

    孫貴仁吃過馮老板幾次宴請，知道他一向出手大方，無需猜測，便知道煙里面有名堂。

    回去的路上，孫貴仁細細品味馮秉才的話，陰霾的心境仿佛透進一束霞光。他打心眼里喜歡這個足智多謀、愿為他的錦繡前程出謀劃策的鄉(xiāng)黨，他決定拿著兩條香煙，去找他在省委組織部工作的一位遠房叔父。整整一個下午，孫貴仁滿腦子想的都是見了叔父如何開口。事情宜早不宜遲，下班后在機關食堂匆匆吃了一碗面條，提著禮品出了大門。

    他打聽到叔父的住處，從一排冬青樹前繞過，來到樓門口，感覺心跳得就像要出膛的子彈。

    孫貴仁用手壓住胸口敲門，女主人透過貓眼，看到一個慌慌張張的人影，厲聲喝問：“你是誰？”

    “嬸！我是貴仁，是你侄兒！我叔在家嗎？”

    說完，孫貴仁耳朵緊貼著門縫，聽見了里面的嚷嚷聲：“喂！你有沒有個叫貴仁的侄兒？”

    里面?zhèn)鱽硪粋€男人的聲音：“我家親戚能拉幾卡車。你問問啥事，不當緊的話就說我沒空。”

    女主人把門打開一條縫：“喂！我說你先回去吧，我們要休息了?！?br/>
    孫貴仁看她要關門，急忙把香煙舉過頭頂：“我沒有事，就是來看看我叔，這點薄禮，不成敬意，煩勞您收下?！?br/>
    女主人看見禮品，把門開得大了一點兒，放孫貴仁進去。

    走進客廳，就在孫貴仁發(fā)愣的時候，叔父迎了出來。

    “這么晚了，你有啥事？”叔父上下打量著孫貴仁，一副不耐煩的樣子。

    孫貴仁站在屋子中央，提著禮品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他怕再次聽到逐客令，便壯著膽子介紹自己：“叔呀，我叫孫貴仁，我爸叫孫厚道，小名厚娃，我是他的長子，復員回來進了銀行?！?br/>
    “哦，是厚道的娃，長這大咧?！笔甯傅目跉饩徍土艘恍?。

    孫貴仁心想，我都三十往上的人了，啥叫長這大咧！真是官老爺。臉上卻笑成一朵花：“叔還記著我呢，叔記性真好?！?br/>
    叔父不理他的恭維，問道：“你叫啥名字，有啥事就直說。”

    孫貴仁憋紅了臉，把銀行干部調整以及自己的想法一五一十說了一遍。

    叔父上上下下再次把孫貴仁打量一番：“噢，你就是孫厚道的兒子貴仁，你咋找到我這兒的？”

    孫貴仁笑道：“叔，就是太費事，光進大門就折騰了半天?！?br/>
    叔父只按自己的思路說話：“你們銀行的事情組織部管不著。再說了，提拔不提拔，主要還要看你的工作表現(xiàn)?！?br/>
    “叔，我知道你有難處，我就想請你幫侄兒說句話，這幾天正在茬口上，過了這幾天就沒有機會了！”

    說完這話，孫貴仁抹了一把汗，偷眼看到那個滿臉惡煞的嬸子把嘴附在叔父耳邊說了句話。叔父稍顯驚愕，隨即朝孫貴仁揮揮手道：“我知道了，你先回吧?！?br/>
    聽到逐客令，孫貴仁強裝笑臉地朝門口走去。直到聽見身后的關門聲，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好！今天這禮你只要消化了，我這副處就當定了！”

    孫貴仁磕磕絆絆地走出大院，解開上衣紐扣，讓涼風吹拂他冒著熱氣的胸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