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史令沈知水那夜回來得晚,沈府高門緊閉,他任小廝先去敲門,奇怪的是這門怎么敲都沒人來應。沈知水拂袖而上前,他喊道:“可有人在?”。
無人應答。
沈知水示意小廝去撞門。
“咚!”重重的一聲。
沈知水被嚇得心里一驚,總感覺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將要發(fā)生。
這天夜里,萬起云睡得也不踏實,她反反復復在夢里沉淪。一時間是大婚時十里紅妝,父親夸贊錢靜識沉穩(wěn);一時又是京門樓法場,錢靜識站在行刑官下手,就那樣看著自己受刑;一時又是連綿陰雨,喜兒說將軍快要回來了……
將軍要回來了。
萬起云驚得一身冷汗,她坐起身來,披一件中衣下了床。她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水,連喝了幾大口,心里才平靜下來。萬將軍回來的時候,京中百姓夾道歡迎,那場景真是瞧著萬府鮮花著錦,實則烈火烹油。是誰具體做了這些事情已經不重要了,對于萬家來說,最后卻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慕容元康。
萬起云摩挲著杯沿,眼中光亮一點一點沉寂下來。
“小姐……”喜兒小聲喊道,“小姐可還醒著?”。
“進來吧?!比f起云道。
“小姐,”喜兒關上房門,緊步上前,將懷里折成四方的薄紙遞給萬起云,繼續(xù)道,“小廝說是回來的路上瞧見沈府著火了?!?。
萬起云拿信的動作并不停下,她把信紙展開對著熒熒燭火細看,道:“太史令的沈府?”。
“正是了,那火燒得快,小廝說他瞧著的功夫,已經是大半個沈府快燒凈了?!?。
“呵?!比f起云像是很滿意這封信,她輕笑一聲,將信就要燒毀了去。
燭光映著萬起云的小臉,她想了想,最終卻沒把這封信點燃。
“可人姑娘……”萬起云將信折好收起來,道,“可還好?”。
“她倒是聽小姐的話,跑去了御史中丞府邸,那高杰追著她也是去了御史中丞府?!毕矁旱溃案呓苷c御史中丞府主事大人理論呢,那廂就傳來了沈府被燒的消息,聽說高杰當時就癱倒了?!?。
萬起云想都能想到高杰那副模樣,當年沈知水彈劾萬屹,后來他的長女,秋姨娘的女兒,被送給太子府做側妃。慕容元康繼承皇位后,那女子也成了貴妃,一連帶著高杰也沾光成了國舅爺。
國舅爺高老爺帶著元康帝給的兵馬查抄了萬府,不日萬家滿門皆斬后,這偌大的萬府就被賞給了貴妃娘娘的母家。高杰住在這里的時候,不知心里可曾想過沈知水那一封彈劾奏疏有多少他的功勞。
還未天亮,望京城中已是人頭攢動,人人都跑著往沈府去看熱鬧,聽說沈大人不知得罪何人,竟一夜之間將整個府邸都燒光殆盡,那沈大人也是沒了精神,整個人像是枯了的草木。
斷垣頹壁,沈大人全身被熏得烏黑,他提著水桶,木然地站在掉下來燒得殘缺地沈府牌匾一旁。
太子府里,慕容元康漫不經心地吃著美人喂過來的葡萄,聽見高杰求見,臉上嘲諷一笑,道:“本宮還未醒,他要求見便讓他在外廳等著去吧?!?。
“趙賜回來了嗎?”慕容元康問道。
“趙大人還未回來?!卑樽x答道,“那高杰?殿下怎么看這件事?”。
“本宮怎么看?”慕容元康伸手敲敲伴讀的腦袋,道,“這事兒還輪不到本宮來看,沈知水一心彈劾萬屹,走水燒了家那是要讓父皇大人去看的?!?。
“父皇大人英明,自然會讓沈大人沉冤得雪,至于萬屹……”慕容元康笑笑,道,“萬將軍為國為民,操勞有方,豈是一封奏疏能彈劾動的?”。
他本來就是想把沈知水的后路斷了,當年知道那件事情的時候,他就曾心中設想如何滅沈家滿門。如今有人替他動手,他心中不知多快意。沈府被燒得越慘越好,越慘沈知水才會越痛苦,越痛苦他就越想要復仇,越……能成為他手中一把利劍。
“西南信陽府的人還沒到京嗎?”慕容元康略一思索,道,“天水府的人也叫進京吧,最好是在春闈之前進京……本宮不想去避暑山莊時,還想著這些糟心事?!薄?br/>
“是?!卑樽x答道。
萬起云難得晚起,已是日上中天的時候才從府邸出發(fā)。
馬車噠噠噠卻不是往白鹿書院去,她今日難得告了假,不再帶著喜兒爬墻,而是正大光明地從自家府邸去了清源山爬山。
日上中天,望京城中還是有些炎熱,然而從清源山越往上走,卻越是清涼。直至走進深山之中,層層疊疊的樟木樹后是一座破舊的云英觀,這座古觀已是有千年之久了,因著戰(zhàn)亂,香火斷斷續(xù)續(xù),然而在深山之中倒沒有遭遇兵爺?shù)那褰怂压巍?br/>
萬起云讓喜兒和小廝帶著隨身行李先去了后院廂房。她自己一個人倒是慢悠悠地跟著小道長去了供奉殿,那里點著長明燈,小道長行禮后就退下了。萬起云點燃一把香,插到面前的宴會爐里。
“三清祖師爺在上,受小女一拜?!比f起云小聲道,她跪下身來,滿心虔誠。
溫子淵滿頭熱汗,他將手帕摁在額頭間擦了擦,抬頭瞧見“云英觀”三個大字,心中總算是長長舒了一口氣。他讓小廝前去敲門,自己坐在旁邊的石凳子上搖著扇子納涼。
“觀中可有人在?”小廝邊敲邊喊,“我家溫公子求見!”。
溫子淵跟著說道:“不才乃戶部侍郎溫彬大人之子,望桑真人能給與方便,只求一見解神通!”
里面的小道長笑了出聲,這人果真像萬小姐所說,必得要將自己的父親抬出來壓氣勢。她定了定,等那外面的叫喊聲都歇了下去,溫子淵也有些不耐煩的時候,才慢悠悠地打開了觀門。
“無量天尊,小生溫子淵,敢問道長尊號?”瞧見是個面目嚴肅地小姑娘,溫子淵倒也沒失了禮節(jié)。
“溫公子好,”小姑娘行了禮,道,“可是來尋人的?”。
“自然自然,”溫子淵連忙點頭,道,“不知桑真人可在?”。
“自在時在,不在也在,溫公子隨我來吧?!毙」媚锏?,“叫我七塵便可。”。
“七塵道長好?!睖刈訙Y心中一喜。那萬府的小廝莫非竟然說的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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