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回家都會看到托利在裝死。

    今天倒好干脆死不見尸了。掛在窗臺那兒放空的鳥架，零散飄落在窗外臺面上的幾根彩色羽毛正告訴它們的主人已經(jīng)去戶外野游了。

    聽母上說，托利來了后就沒消停過，已經(jīng)好幾次趁我不在家的時候翹家飛出去玩兒了。只不過每次都會掐準(zhǔn)我回家的時間飛回來，然后可憐兮兮地以不同方式和姿勢裝死。

    之前我還為此跟母上各種得瑟我身為一鳥之主的威嚴(yán)，這下真是顏面掃地。

    我嘆了口氣，脫下校服外套掛在衣架上，唯有感慨這年頭養(yǎng)只鳥比養(yǎng)個人還累，至少人是不會插對翅膀到處飛。

    算了，還是別去管它了，反正那小家伙餓了會自己回來。

    晚飯時間，老爹還沒有回家，很可能要工作到明天才回來。

    聽母上說是最近JBL快開始了，他都在忙著隊里的事，尤其是幾個新入隊的性子太倔，還得好好磨平他們的棱角。

    這么一說，我想起老爹任職的籃球隊去年因為一球只差止步全國八強，今年光贊助商施加的壓力也夠他受了。

    “那你也去勸勸他別累壞了，我?guī)状伟胍剐堰^來都看到爸還沒睡?！蔽易诓妥琅?，看著正把最后一碟菜端上來的母上。

    “沒事啦，你也知道他就這脾氣，會聽我的話他就不是青木讓次了?！蹦干习褱颐媲巴仆?，“喝喝看，有沒有什么不一樣?！?br/>
    “……”我看了她一眼才端起碗喝了一口。

    別說，確實跟以前的不一樣了，之前煮的要說是已經(jīng)很好吃了，現(xiàn)在的簡直是堪稱完美。

    “媽，你是不是最近廚藝又長進了？這湯超好喝的。”

    “其實我就換了下配料啦?！蹦干铣倚πΓ约阂捕似鹜牒攘艘豢?，“每次做完手術(shù)，我都會對菜譜有新的創(chuàng)意。”

    “……請你不要笑著說出這么可怕的臺詞好嗎？”尤其你還是心胸肺外科的醫(yī)生。

    “先不說這個了?！蹦干戏畔驴曜?，從桌邊茶具下抽出兩張券往我手里一塞，“你阿虎叔叔的健身房周年大酬賓，兩張免費體驗券，你拿去用?！?br/>
    “誒？”我一愣，奇怪地看著母上，“我怎么不記得我有健身的愛好?！?br/>
    母上嘴角一勾，笑得格外瘆人：“我可是在你校服口袋里看見你的體檢單了，最近挺滋潤的吧?！?br/>
    我眼角吧嗒連跳了幾下，默默收起了那兩張券，最后扒了口飯弱弱地回了句：“知道了?！?br/>
    回房后，我坐在書桌前，拿著兩張體驗券研究了半天。

    這種粉紅色還印滿心形的設(shè)計，還有這種堪比減肥廣告的宣傳語。

    “怎么總覺得幾年不見，阿虎大叔已經(jīng)往某個奇怪的方向越走越遠了呢?！?br/>
    腦海里不由自主蹦出了當(dāng)年和麗子一塊兒學(xué)籃球的時候，他時不時蹲在墻角拿著攝像機對準(zhǔn)自家閨女雙眼放光，嘴里不停念叨著“卡哇伊吶，我的麗子醬”的樣子。

    “……呃，大概從一開始就沒正常過吧?！?br/>
    我嘴角抽啊抽，看了看體驗券的有效期也就是這兩周，可是最近地區(qū)大賽的預(yù)賽快開始了，之前還跟桃井約好一塊兒去湊熱鬧，大概沒空了吧。

    ——“不去的話，殺了你喲?！?br/>
    母上值夜班臨走前的話呈杜比5.1環(huán)繞立體聲在耳邊重復(fù)回響。

    “……還是抽空去一下比較……安全，嗯。”拿出皮夾，我認(rèn)命地把券塞在夾層里。

    因為家里人都不在了，我鎖好樓下的門窗，另外又抱了一堆零食上樓，想著等下托利回來肯定有得叫喚餓。

    可是寫了好一會兒作業(yè)，我看著依舊空空如也的鳥架，心里有了些不好的感覺。

    它個笨蛋不會是在半路上餓昏了吧。

    我強壓下心頭的不安，繼續(xù)低頭做作業(yè)?？戳搜埕[鐘，已經(jīng)八點半了。

    九點還沒回來就去找找吧。

    結(jié)果我剛低頭寫了兩個字，隔壁突然爆發(fā)出某只二貨呼天搶地的叫聲——

    “?。。。∥业南疵婺蹋。?！去去去！這是什么啊？……鸚鵡還是雞？??！等等——那個不能碰——”

    “咣——”器皿碎一地的聲音。

    “啊啊??！——！”

    手下的原子筆啪地就被摁斷了頭，我黑了大半張臉，不由張嘴重復(fù)了遍：“……雞？”

    猛地站起，身后的椅子一下子就砸在地板上發(fā)出一記巨響。

    我走到窗前，往外一看，對戶黃瀨涼太的房間窗戶大開，里面的場景看得一清二楚。

    黃瀨涼太穿了件背心，頭發(fā)濕漉漉的，應(yīng)該是剛洗完澡。

    他身后櫥柜上的東西已經(jīng)東倒西歪了一片，加上剛才的音效，想必地板上的情況一定更慘烈。

    而他本人正一手舉著小臺燈，另一只手一下一下甩著它的電線，作西部牛仔狀站在自家窗口兩三米的地方。

    而站在窗臺上與之面對面的除了那只笨鳥，還能有誰。

    “不要動，你千萬不要動哦?！秉S瀨涼太一邊滿臉堆笑對托利說著一邊拿著臺燈躡手躡腳走得更近。

    眼看他這一電線就要甩過去了，我趕緊大叫一聲——

    “那是我的鳥?。?！”

    一聲過后，場面凍結(jié)，某人動作一滯，僅發(fā)出了個“誒”就被因為突然收住不及的電線給打到了臉上——

    “哎呀！”

    托利歪了個頭，撲閃著翅膀趁著某人捂頭的空閑飛到他腦袋上，一陣噼里啪啦地亂跺。最后像是發(fā)出勝利號角似的“吱”了一聲，翅膀一亮就向我這邊飛撲過來。

    一頭就直接沖撞到我胸前，像是受到了巨大驚嚇，正極度不安地?fù)u頭晃腦求安慰。

    我嘆了口氣，點了它兩下腦袋，也不知道說什么好了。

    對面房間的某人頂著一頭亂糟糟基本已經(jīng)白洗了的黃毛放下手里的臺燈，揉著吃痛的臉頰走近到窗前。

    “小枝子你什么時候有鳥的?。课叶疾恢??！?br/>
    “……是養(yǎng)鳥，謝謝?！蔽易旖且怀椋幌朐偌m結(jié)這種字眼，“其實托利也沒來幾天，不過就是我一回家就會變得消停一會兒，你才沒發(fā)現(xiàn)?！?br/>
    “這樣啊?！彼麘?yīng)聲的同時面無表情地用發(fā)直的兩眼盯著我懷里還不停磨蹭的托利，“……那可真是一只特別討人‘喜歡’的鳥?！?br/>
    你的喜歡都加引號了，別以為我看不見。

    懶得吐槽他，我轉(zhuǎn)而問起托利是怎么跑到他家去的。

    黃瀨涼太支吾了半天，我也就聽明白了他洗完澡一出來就看見托利兩腳朝天地倒在他家馬桶上裝死。

    他受驚之余想把它好好安葬一下，沒想到剛拎起個翅膀它就突然發(fā)狂了，差點沒把他家給拆了。

    最后的結(jié)局就如我剛才所看到的一切。

    “就這樣？”

    “……嗯?！?br/>
    就這樣，你干嘛臉一陣紅一陣黑的，明明就是說了一半吞了一半。

    不過想想懷里的破鳥刷下限的破事做的多了，再看看雙方的戰(zhàn)后模樣，怎么算都覺得黃瀨涼太才是真正的受害方。

    瞬間我看他的眼神里多了憐憫。

    “苦了你了。”

    “嚶嚶嚶，小枝子，同求安慰?！蹦滁S毛搖頭晃腦的樣子既視感滿滿。

    我低頭看看懷里蹭蹭的托利，再抬頭時對他溫和笑笑：“你也要埋胸？”

    我的話音剛落，他倒抽口涼氣一下就給石化了，飄著兩朵淚花好半天都沒一個動作。

    直到我抬手對他晃了又晃，連叫了幾聲“黃瀨涼太”、“涼太”、“二黃”都沒得到反應(yīng)，最后沒法兒了我道了句“晚安”就把窗給關(guān)上了。

    玩笑開過了嗎？

    ……嘛~

    我轉(zhuǎn)身揪起懷里小東西往桌上一放。

    “老實交代，你到底把人家怎么了？嗯~？”一個語調(diào)上揚，我哼了兩聲開始捏拳發(fā)出清脆的咔咔聲。

    托利見勢大概也知不妙，兩腿一抖就直挺挺往桌上一倒。

    見狀，我也只得無奈嘆氣，難不成真指望它會說話回答我嗎？……反正涼太那小子又不可能被只鳥搞得**。

    最后丟了包餅干，對裝死依舊的某鳥說聲“開飯了”，它爬起來的速度簡直不像是鳥類。

    總之，事后我得出的結(jié)論是，節(jié)操這種東西原來不止人可以丟。

    因為前一晚是我鎖門的緣故，想著隊長他們大概會有早訓(xùn)，雖然也知道鑰匙不可能只有一把，但我還是起了個大早跑去了體育館。

    清晨的微風(fēng)還夾雜著些許濕氣，吹在臉上還有點涼。初升太陽微薄的光芒照耀大地，路上的行人不算多，沒了平日的喧囂，街頭倒顯得清靜了不少。

    趕到學(xué)校的時候，差不多快七點了，本以為已經(jīng)算早了，結(jié)果一路上經(jīng)過幾個體育館的時候都已經(jīng)有人在練球了。

    特地拐了彎繞到二軍訓(xùn)練用的場地，看到黃瀨涼太倒也是意料之內(nèi)的事。

    每一次跳躍，每一個轉(zhuǎn)身，每一次運球，每一個投籃，揮灑著汗水映入我眼簾的人此時散發(fā)出我從見過的光芒。

    無論再怎么有天賦的人如果沒有付出過努力，終究也不會得到回報而歸于平庸。

    所以黃瀨涼太會成功，從一開始我就是這么堅信不移。

    沒有打擾他，我調(diào)頭正要趕去一軍的體育館，結(jié)果被趴在我旁邊正往里面看的大叔給嚇了一大跳。

    尤其是那個蹭亮蹭亮的腦袋。

    ……吳克嗎？

    咳咳，這個，世界觀不能崩。

    “真是不錯呢，那個小伙子?！蹦莻€大叔抬手往嘴里丟了一顆花生米，咔嘰咔嘰嚼完后還看我一眼，“你說對吧，姑娘?！?br/>
    “誒？……啊，嗯?！蔽疑盗税胩觳劈c頭。

    視線忍不住往大叔的頭頂飄過去，我猶豫再三開口問：“大叔是和尚？……哎喲！”

    捂著被花生米砸中的額頭，我收到了大叔鄙視的一瞥。

    “倆這么大的眼睛白長的?。?！”

    “……”他到底是在夸我還是在罵我？

    那大叔一副懶得睬你的模樣，把手里的一小袋花生米往口袋里一塞，一張滿是歷史沉淀的臉就給湊了過來，對著我的臉就是上下打量半天——

    “你長得好……欠揍??？”

    “誒？”這下我是徹底傻了。

    ……這次絕對是在罵我吧。

    他眼睛往下，手一抬往我口袋處伸過來。

    我本能地往邊上一躲，可很奇怪，明明就是可以躲開的，我卻愣是眼睜睜地看著他從我校服口袋里摸出了休息室的鑰匙。

    “哦呀，是赤司那小子的?！彼α怂﹁€匙，自然地攥起來放進口袋，又看看我，“原來你就是新來的青木啊，難怪看著挺欠揍的?！?br/>
    “……”

    這么幾句話下來，我已經(jīng)知道他是誰了，帝光籃球部的總教練岡本雄一，只不過他的頭發(fā)禿得比照片上更嚴(yán)重了。

    “算了，小姑娘在這個時間就該去讀英語，跟過來干什么，去去去?！彼贿呎f著，一邊把我往來時的方向推。

    一連幾個“去”字下來，我腦袋一昏還真就給回頭朝校舍方向走了，等回過神的時候轉(zhuǎn)頭連個人影都不見了。

    就這樣，好端端地一個趕早起的美好早晨被斷送在了一禿頭大叔手里。

    之后，在按下光陰似箭日月如梭的快進鍵后，帝光籃球部的升格測定以我眼中最美好的結(jié)局落下帷幕。

    黑子哲也完成了一直以來苦練的傳球技能，在這一天當(dāng)上了正式上場候補的十二人之一，獲得了屬于自己的15號球衣。

    黃瀨涼太像他對我承諾的那樣，以新人的姿態(tài)在短短兩周內(nèi)成功升入一軍，一時成了全帝光茶余飯后最熱衷的話題。

    比如說現(xiàn)在——

    “話說回來，聽說今天會有個二年級的被選拔為正式隊員了，好像才打了兩個禮拜?！本G間放下筷子，對著其他人這么說道，“我們這批之后，他是第一個這么快的，名字叫黃瀨涼太?！?br/>
    青峰倒是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啊，我知道那個家伙，之前見過。”

    站在后面剛吃了黑子同學(xué)一顆肉丸的灰崎，像是喃喃自語一般重復(fù)了一遍那個名字。

    “灰崎你居然能記住別人的名字，挺稀奇啊?！本G間轉(zhuǎn)頭看了灰崎一眼。

    “啊，不，只是一種直覺。”灰崎無所謂地開口，“這家伙挺能干啊?！?br/>
    “然后呢？”

    “看起來能處的不錯?！?br/>
    黑子同學(xué)聞言，轉(zhuǎn)頭看在邊上全程扒飯裝透明的我：“是這樣的嗎？”

    “哈？”我停下動作，用“怎么可能”的眼神回望過去，用僅邊上的黑子同學(xué)可以聽清的音量回答他，“那也就是‘晦氣’君一廂情愿的事兒?！?br/>
    黑子沒做聲，點了點頭繼續(xù)吃飯。

    眼角瞥過食堂外的走道，那熟悉的身影從門口一晃而過。

    或許，故事從現(xiàn)在才要真正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