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先生身上一直都有一層神秘色彩,他原名不詳,年齡不詳,師門不詳,他的子孫后代中年齡輩分兒最大的是他的重孫女木海棠,據(jù)她偶然漏口風,他們原本不姓木,原本也不是住在G省邊緣的那個古老小縣城,他們的改姓和搬遷,都是從她的曾祖父“木先生”開始。
認識木先生的人,會被他百說百中的預(yù)言、飄忽神奇的功夫、老而彌堅的體魄所折服,連鄭老龍都對他以禮相待,那么,神通廣大的木先生到底依仗著什么?他活了這么久,又一直在做些什么?他經(jīng)常云游四海,總不會是滿天下的看風景吧。
他在X市以南有一處落腳點,卻是在地下。
孫云芳母女的死,讓他眼前陡然少了層迷霧,以前疑惑沒看清的東西,全都若隱若現(xiàn)地浮現(xiàn)在眼前,而那本沒讓他太在意的事情,竟赫然是可能害他性命的災(zāi)厄尖刀!
事關(guān)他的性命安危,他多年木然無波的心里,直接掀起巨浪。
他按著貼在腰腹的“千機葉”,從鄭毅最初向他解說夢境遭遇開始推算,這次他推算得細致,每一個細節(jié)都沒放過,越算越是驚疑,好幾次線索都戛然而止,無頭無腦,如在霧中,他只得動用常年溫養(yǎng)的千機葉來強行推演。
一動用千機葉,他安靜無聲,一連數(shù)天猶如圓寂,不吃不喝。
***
事不過三,時也不過三。
四天是鄭毅忍耐的極限。陸宇開始“秘密拍戲”的時候,他戴著口罩安安靜靜地悄然到場。
他仍舊不上前糾纏,只端正不動地坐在很不起眼的一角靜看,強健的身軀如風硬的石頭,眼里帶著血絲,渾身煙味濃重,壓制著不停涌上來的咳嗽。
陸宇注意到他,轉(zhuǎn)眼瞥他一眼的時候,他連忙微笑,卻被口罩擋住,他連忙扯下口罩,露出英俊而帶著胡渣的面龐,再微笑的時候,陸宇卻已經(jīng)平淡地轉(zhuǎn)回頭去,和拿著溫水上前的小黑哥輕聲笑語。
他笑容僵了一下,然后緩緩收斂,抬手重新把口罩戴上。
他沒露出絲毫悲情傷心的神態(tài),只竭力壓著咳嗽,深深呼吸,安安靜靜,眼眸深沉空茫,似乎心死燈滅,身體倚著椅背,解開兩顆扣子的淺灰色雅痞襯衫露出他光滑平厚的胸肌,配上深藍西褲皮鞋,一如前世,襯出一種不可冒犯的、成熟上位者氣度。
周圍工作人員哪怕不認識他,也不敢輕易靠近。好像他才是星航娛樂的總裁和統(tǒng)治者。
而他,卻只是專注而壓抑渴望地看著陸宇的一舉一動,陸宇的每一個動作,都曾在他夢中無數(shù)次回放,都曾在他痛失愛人后流著眼淚奢望再次看一眼。
都說退一步海闊天空,的確有道理,可是他退不得,后退一步就是一無所有。
他只能假裝后退了一萬步,假裝自己還是上輩子那樣,和愛人陰陽兩隔,叫天天不應(yīng),叫地地不靈地孤獨活在世間的三十三歲鄭毅,只有這樣,他才忍耐得下去。
好在不會再用多久了,他想。
他醒悟前世人生,真切預(yù)知命運的軌跡,想要奪回十年愛人,怎可能僅僅只是暗暗奪權(quán);又怎可能還被某位自認萬事掌握在手的人隨意計算。
……
陸宇演戲,演的正是許秧精挑細選的作品《幽幽仙紀事》中的主角,一位暫時失去法力、不知人間煙火、不知人間愛恨的淡泊小神仙“丘衍”。
外貌完美的年輕仙人,沒了法力和神奇的辟谷能力,卻不懂得謀生,流落在凡塵之間,他要怎么過活?他厭惡地離開想要勾引他的孤寂富婆,轉(zhuǎn)而遇到一位進城打工的鄉(xiāng)下妹。
打工妹“春兒”看到他,愣了一下,脫口而出地說:“咦?是你呀?”說完又臉紅起來,“對不起,我,我……認錯人了?!辈皇钦J錯人了,是夢里見過。
丘衍卻聞著她手中飯盒中的香味,伸手,理所當然地說:“給我?!?br/>
春兒傻傻地給他,看著他一口一口吃光,再看著他一步一步跟著她走回臨時的家。
很純粹和純潔的愛情故事,純潔得像羽毛,種種笑場,種種誤會,串聯(lián)在兩人的周圍和之間……女孩兒很早很早就愛上夢中的小神仙,照顧他,陪著他,等著他,等他離開,再等他回來,等到不懂情懷的丘衍終于知道愛。
再等他發(fā)現(xiàn)自己愛上這個善良的女孩兒,一直等著他的女孩兒卻已經(jīng)得癌癥死了。
他是神仙,卻無法力,怎么能把珍愛的人救活?
陸宇清傲俊逸,氣質(zhì)超然,當真如云外修仙,演技更似天生一般,隨手拈來,帶著與他對戲的人都輕松入戲,讓導(dǎo)演和工作人員大呼輕松。
而且,誰不想上位呢?對于當紅明星來說避之不及的同性戀緋聞,對某些毫無名聲的演員來說,如果對方身份或者名氣足夠,卻正是個極好的跳板呢。
女主角還好,許秧選的人,性情與劇中角色一般,很有些淳樸,演完戲頂多偷看陸宇幾眼,一般安安靜靜;其它配角演員中有“性情開朗”的,說話風趣幽默,時不時把片場弄得笑鬧一片。
還有極少數(shù)的,正是在聽說陸宇的性向和他與許秧的關(guān)系后,經(jīng)歷過一場矛盾掙扎,終于過作出決定的帥哥型男,見到陸宇的真實相貌和氣度后,立馬眼眸發(fā)亮,妄圖在他面前似有若無地露出曖昧。
然而根本不用陸宇回應(yīng),小黑哥殺機陰沉下來,那可不是鬧著玩的——如果不是生怕陸宇的拍戲進程受阻,他幾乎想要再暗中出手,把那幾個搔首弄姿的賤男懲戒一頓。
搔首弄姿……他也不想想他自己。
不過,他這么時而氣魄逼人的陰沉氣場顯露出來,有些反應(yīng)慢半拍的人這才想起,他這位保鏢兼保姆,正是陸宇的現(xiàn)任愛人,那么,角落里那位坐了大半天的二少爺,又算是什么角色?
他們心底胡思亂想,卻誰都不敢亂看,轉(zhuǎn)而偷偷瞥了眼小黑哥,心底疑惑——這人的確和外面說的一樣,是個陽剛帥哥,又一直跟在陸宇身邊,我剛才怎么沒注意到他?像是他不存在似的,古怪……
陸宇演戲之余不多說一句話,眼神總是落在身著迷彩制服的小黑哥身上。
小黑哥在沒有人勾搭陸宇的時候,總是沉靜安然,或站或坐,我行我素,他收斂自身存在感,呼吸腳步和動作都無聲無息,除了陸宇和幾個春心萌動的女人,少有人注意到他。
他之前又買了一套迷彩海軍裝,穿在身上,藍綠色錯雜出男人味,軍褲的褲腿塞在黑色的軍靴中,上半身穿著稍緊的迷彩T恤,厚實的胸肌和平坦的小腹輪廓儼然,T恤下沿塞在褲子中,腰上扣著正規(guī)軍用皮帶,勾勒出健實有力的腰線。
迷彩T恤本就是短袖,他還偏把那么短的袖子卷到肩膀上,徹底露出兩條線條硬實的精健臂膀,他沒有絲毫刻意的動作,但每每仿若不經(jīng)意的行為,總能屈張出性感的肌肉輪廓。
再配上他板寸的濃密黑發(fā),堅毅的面龐嘴角,濃眉黑眼……
兵哥味道,硬漢型男,最多也不過如此吧!
如此一來,他不止吸引了陸宇轉(zhuǎn)不開的暗色眼神,同樣還吸引著片場中某些女孩兒躲閃灼灼的目光。
甚至,就連對他恨不得殺之后快的鄭毅,在厭惡憎恨之余,捫心自問,也不得不客觀地承認,這個名叫小黑哥的窮酸,穿上軍裝后,的確比自己以前穿上特種兵制服任由陸宇折騰更有一種嚴格紀律的軍人味道。
——難怪阿宇被他勾引,他正能滿足阿宇的征服欲和控制欲。
鄭毅眼眸深邃,神情空漠,咳嗽越來越忍不住,連連捂著拳頭堵在嘴前,憋得他滿眼通紅,眼淚都幾乎憋了出來。
阿海連忙掏出小瓶藥漿來給他。
他皺眉淡淡地阻攔住,又轉(zhuǎn)頭看了陸宇一眼,見陸宇和小黑哥并肩低語著走向洗手間——是根本沒注意他的異狀,還是真的被小黑哥完全吸引了愛意,對他舊愛不存?
背叛與被背叛,讓他嘗盡悲酸。
他閉上眼睛,握了握拳頭,臂膀繃緊如鋼筋,連帶著胸前袒露的小片胸肌都鼓脹有型。
他伸手按住胸肺舊患處,用力地抵著,感覺到疼,才站起身來,來如如在無人之境地徑直往外走。他寂靜地坐了這么久,又挺拔地走了那么遠,自始至終,一句話都沒有說。
……
陸宇出來的時候,眼角余光一瞥,角落里空無一人,鄭毅已經(jīng)走了。
他愣了愣,再次出乎意料的,心底不僅沒有輕松,反而更有些無形的壓抑。他暗自深吸一口氣,不禁糾結(jié)起眉頭:這里的事情趕緊幫許秧姐解決,萬不能再如此停留了,否則早晚出事兒。
***
拍戲之余,重新做回陸宇經(jīng)紀人的章齊東安排他在某個知名電視節(jié)目上接受公開訪談。
這是陸宇第一次接受采訪,他主動要求帶上被媒體贊嘆為“筋骨陽剛”的小黑哥。
這種互惠互利的好事兒,節(jié)目自然是樂意之至。
觀看訪談的觀眾,有期待已久的、他的舊日同學一眾,有主動到場的、他的初暗戀情人沈季明,還有專程趕來的、他的生父陸翔庚——他的身世問題,以前一直都被鄭毅和許秧壓著,所以三年前鬧得那么熱鬧,也沒有人知道他的凄苦,更沒有人知道他的性向。
訪談安排為五十分鐘左右,目的是向觀眾展示真實的陸宇,讓以前的傳說,現(xiàn)在的吵鬧,驚疑的迷霧,一起為真實的他拉開序幕,如此一來,話題便離不開“同性”和“愛人”。
于是,在開始一陣規(guī)規(guī)矩矩、輕輕松松的過場之后,女主持人兩眼冒星星似的轉(zhuǎn)頭向觀眾眨眼睛:“大家都知道,陸宇復(fù)出時就坦誠出柜,他身邊這位‘兵哥’就是他的愛人,那么,”她轉(zhuǎn)回頭,夸張地遺憾,“他會對女生會感到厭惡么?”
陸宇笑,搖了搖頭,說:“不會,我不知別人怎樣,但我對女生的印象是花,山間的幽蘭,清湖的蓮朵,洛陽的牡丹……欣賞憐惜之意一直是有的,我想,‘憐香惜玉’是男人的通病,不分性向彎直?!?br/>
他說的是他心里話,卻迎來觀眾——尤其女觀眾一陣很是熱烈的掌聲。
角落里少不了鄭毅的身影,他帶著厚口罩遮擋嘴中藥味兒,刻意忽略旁人,只專注于陸宇,看得眼眸溫柔:對待女人的保護和憐惜,阿宇的確不像個同性戀,甚至比我還像個直男……
臺上,陸宇隨意而雍雅地倚著沙發(fā),說完后,在掌聲中右手一伸,搭在小黑哥大腿上,輕輕笑著拍了拍,竟對主持人道,“他特容易吃醋,你剛問這些問題,我回去之后怕被他罰跪搓衣板吶?!?br/>
男女主持人同時眼眸一睜。
觀眾更是有著敏感驚人的發(fā)散想象力,這句陸宇隨口而來的戲謔,在他們聽來,卻直接想——不都是女人罰男人跪搓衣板嗎?這句話的畫外音可不正是說,他們在床上……
其余反應(yīng)遲鈍的人,在某些最敏感的目光帶領(lǐng)下也恍然大悟起來,都陸陸續(xù)續(xù)齊刷刷地盯向小黑哥,眼看小黑哥型男硬漢模樣,竟會在床上……觀眾席登時響起一陣此起彼伏的驚嘆唏噓,甚至有人詭異興奮地尖叫,以女子居多。
臺上,小黑哥微不可查地皺了皺濃眉,往后倚了倚,盡管他的大男子主義在陸宇面前早已淡化,可此時明顯被人“誤會”成被壓的那個“柔弱者”,他還是臊得渾身別別扭扭。
來此之前,陸宇已經(jīng)對他說了訪談注意點,還說:可以適當?shù)匦愣鲪邸?br/>
那么……面對女主持人緊跟不舍的好奇追問:“那么說,在家里,是‘小黑哥’當家嘍?”
他眼眸森亮炯炯地看著陸宇,沉穩(wěn)地搖頭,低聲回答道:“在家里都是他做主,我都聽他的,他如果罰我做什么,我不敢不做?!比缓髨砸愕淖旖俏⑽⒊镀鹨稽c點寵溺,“不過他一般舍不得罰我,我累的話,他還會做一桌豐盛菜肴給我吃?!?br/>
老實人突然說情話,主持人都“驚”了一下,場中又喧囂起來。
陸宇輕笑不語,轉(zhuǎn)頭看著小黑哥,俊朗面龐滿是柔情,心底卻想:行,你要面子,我就給你面子,回去看我怎么收拾你,以前綁你那幾次,你都沒長記性是吧。
女主持人拍了拍胸口,干咳一聲,臉皮不知是真是假的微紅:“兩位恩愛,好讓人眼紅,那么,敢問你們都是對方的初戀嗎?”
作者有話要說:上上章的“玩了那么久”應(yīng)該是“晚了那么久”,怎寫錯了吶,我這陣子可一點兒沒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