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十五年了，范無救也沒有弄清楚自己到底是哪一點做的不好，才會被范老爺那樣的嫌棄，如果一定要說他的出生就是一個錯誤，那難道也是他可以選擇的嗎？

    他可以不貪圖范家的富貴，不渴求平常人家來說普普通通的父母親情，可是將一個拼命只想做出來一點值得他人側(cè)目的事情的孩子，將他的存在意義都全部否決，是不是太過殘忍了？

    五年，如果說還有誰能夠充當(dāng)或者彌補父親這個職位的空缺的話，恐怕就只有一個李同策了。

    秦?zé)钕胍材芟氲椒独蠣斢幸鉄o意地諷刺了什么，他也不能夠理解，明明是親生父親，為什么要這樣殘忍的對待自己的孩子呢？

    沒有人比他更明白一個父親對于孩子有多么的重要了，正是因為沒有，他在越發(fā)的珍惜這難得的親情，但是卻從未真正體會過，范無救這樣的，有不勝無的情況。

    秦?zé)罹S持了這個姿勢很久，才輕聲問道：“那你，要不要跟父親說一下，跟我一起去書院，那里，你應(yīng)該會輕松一些。”

    范無救聞言慢慢從秦?zé)畹纳砩弦崎_，直起了腰來，但是依然低著頭，悶悶地說道：“不了。”

    “怎么？”秦?zé)蠲髦肋@個少年不會愿意讓別人看到他哭的模樣，別過頭去問道。

    范無救聽得出來聲音不是來自于正上方，抬頭看了一眼，拿起來自己的木劍往旁邊走去，給自己盛了一盆涼水，一邊卷著袖子一邊說道：“師父不能一個人留著。”而且，他跟那些個四書五經(jīng)完全沒有緣分。

    秦?zé)钕肓讼?，也是，如果他和范無救都去了書院，李同策自然再沒有留在范府的理由，按照他自己的說法，有一天他們都長成了的話，他就自己去云游四海，行俠仗義去了。

    他知道對于范無救來說，李同策有多么重要，那不只是他的師父，也不只是一個陪伴了他幾年的人，更像是一個代替了父親存在的人。

    他們同吃，同玩，所有范老爺從來沒有教過范無救的禮儀道德，習(xí)武之德，為人之道，都是李同策傾力相教的。如果沒有范老爺，大概不會有范無救，但是如果沒有了李同策，那是世上真的少了一個少年。

    辭別的那天，范老爺拍了拍已經(jīng)比他還要高的秦?zé)畹募绨?，眼中隱約有淚光閃爍，最終嘆了口氣說道：“是為父沒有本事，若不是你，真的不知道還能如何撐起來祖上留下來的基業(yè)?！?br/>
    秦?zé)钪皇翘稚焓治兆×朔独蠣數(shù)氖滞螅c了點頭說道：“秦?zé)?，定然不讓您老失望。?br/>
    不知道為什么，他越來越羞于叫范老爺為“義父”，或許是因為范無救吧，那個嫡親的孩子都沒能得到的東西，卻被自己這個外來人悉數(shù)奪走，他實在沒有辦法在開這個口。

    他看了一眼不遠(yuǎn)處的墻后露出來的一條微微飛揚的玄色發(fā)帶，還有黑色的衣服下擺，眼中露出來一絲笑意，再次向范老爺行了一禮后，才扭頭上了車子。

    范老爺在目送著車子走遠(yuǎn)后，才來得及看一眼剛剛自己義子似乎瞅了一眼的墻后，那里已經(jīng)什么都沒有了，他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甩了甩袖子走進(jìn)府內(nèi)。

    范無救坐在自己的院子里，看著手上的木劍，輕輕皺了皺鼻子，抬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手上的溫度與那時秦?zé)钌砩系臏囟炔⒉槐M相同，但是眼睛卻還是有著泛酸的感覺。

    他放下手碰了碰心口，那里有些空落落的，像是少了什么東西，他以為他從未允許秦?zé)钭∵M(jìn)來過這里，卻不想心臟早就不受他的控制給秦?zé)畲蜷_了門。

    清晨的陽光灑進(jìn)來，扯過來一個長長的影子，范無救抬起頭，聲音有些憋屈地喚了一聲：“師父?！?br/>
    李同策笑了笑，臉上的胡子都顫了顫，他可不懂什么叫做文人風(fēng)度，伸手在范無救的臉上蹭了一把，手上的繭子劃拉過后者還算細(xì)嫩的皮膚，惹得范無救一陣閃躲。

    “哈哈哈，”李同策改在他的頭上拍了把說道：“怎么，你不是一直都不喜歡秦?zé)钅切∽訂幔趺此吡?，你還在這傷心起來了？”

    “誰傷心了？”范無救別過頭，倒也沒管揉亂他的頭發(fā)的那只手。

    “好好好，不傷心，口是心非的小少年，”李同策蹲下身來看著他，突然扯出來一個大大地笑容說道：“那個你一點都不傷心的人，可是專門派人告訴我，給你留了東西，你也不想看看嗎？”

    范無救抬起頭來，眼睛中有一閃而過的光亮，看到李同策眼中的戲謔，咬牙擺了擺頭說道：“你騙我？”

    “哎哎哎，沒有沒有，我什么時候騙過你？”連忙拽住起身就要跑走的范無救說道：“他真的留了東西?！?br/>
    范無救停下動作來扭頭看著李同策，眼中滿滿的不信任。

    “好了好了，來跟我過來。”李同策在范無救的頭上有拍了一下之后，起身朝著自己就在范無救的院子右面的房間走去。

    范無救在原地有些費力地整了整頭發(fā)，這才拿著木劍跟了上去。

    李同策的房間里，范無救看著桌子上一個算不得精致的大概有他一臂長的長形木盒子，看了李同策一眼，后者揚了揚下巴，示意他打開。

    范無救暗暗深吸了一口氣，打開了面前的盒子，木蓋子在抬起來之后就砸到了桌子上，發(fā)出來“哐當(dāng)”的聲音，范無救直直地盯著盒子里的東西，抬頭看著李同策，好久后才呆呆地說道：“他給我的？”

    李同策十分確定地點了點頭道：“對?！?br/>
    范無救抿了抿唇，將手里的木劍放到了桌子上，然后小心又鄭重地拿起來盒子里面那把短劍，重量跟他使用的木劍完全不能相比，劍鞘上泛著古銅色，握柄的位置纏著淺灰色的細(xì)麻繩，摸上去有些粗糙，但是不容易脫落。

    他將短劍側(cè)在身前，一只手緩緩將短劍抽出來，能聽到劍身摩擦著劍鞘的聲音，劍身帶著青銅色，但是劍刃卻在陽光下閃過刺目的寒光，完全出鞘的時候，他仿佛聽到了“錚”的聲音，仿佛劍氣龍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