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霽海沒料到自己靈光一閃，卻誤打誤撞牽出了另一件事，上官泠婼不喜歡自己，這番話絕非話趕話說的，可他也不敢貿(mào)然去質(zhì)問對方是什么意思！

    縣令夫人雖平日極少提及娘家，只說是書香門第，可唐小魚告訴過自己，能出三代肱骨之臣的家族，雖家門寥落，也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一句話：不是小老百姓能開罪的人。

    百里霽海忍下怒火，思前想后覺得上官泠婼誤會了自己寫婚書的原因才把話說開，聽她的意思，莫非有人看上了小魚，而自己卻被蒙在鼓里？！

    那小魚呢，她知道么？心事重重的百里霽海剛要回萬家找唐小魚問清楚，剛出女塾就同要進(jìn)門的萬老夫人撞個正著。

    百里霽海上前作揖，老夫人看到他亦是一臉驚訝，她問:“你怎么跑出來了，我干女兒知道么。”

    百里霽海淺淺一笑，在紙上唰唰寫字，展給老夫人看:“我和小魚說過了?！?br/>
    老夫人點點頭，正欲囑咐后生幾句，一個背著籮筐的漢子，匆匆自街頭呼哧呼哧地跑過來，他看到萬老夫人，連忙剎住腳步，抱拳道:“老夫人，出事啦，啟家把賣豆腐的王嬸逼得跳河了?！?br/>
    這漢子就是朱三，女塾的廚子，百里霽?？此j筐里露出一只羊腿，應(yīng)是剛采買歸來。

    “什么!!”萬老夫人聞言，神情一窒，煞白了老臉，她厲聲問道:“人呢，在哪兒?！?br/>
    “就在前面二板橋上，帶著一雙兒女，造孽哦?！闭f完，朱三閃身跑進(jìn)了女塾，扯著嗓子就喊:“女先生，女先生，不好了，王花兒家出事兒了?！?br/>
    “走!過去看看?！崩戏蛉水?dāng)機(jī)立斷，拄著木杖就往二板橋的方向走，她心急如焚連攙扶的老媽子都給甩在身后，百里霽海顧不得其他追了上去，轉(zhuǎn)身之際看到上官泠婼帶著朱三走出巷口。

    王嬸是賣豆腐的寡婦，丈夫去了之后，家里就剩個小豆腐坊，一個女人熬著，拉扯一雙兒女度日，一度朝不保夕。

    飯都吃不飽別說還債了，百里霽海見這家太可憐，曾問過小魚，小魚說王嬸欠的不是萬家是啟家，伏虎堂放的印子錢，她插不了手。

    怎想，王嬸竟被逼得投河了。

    百里霽海趕到二板橋時，附近的街坊鄰居早把橋頭圍得水泄不通，正七嘴八舌的論著事兒，有人說撈上來了，有人說兩個孩子嗆了幾口水，還有人說王嬸現(xiàn)在都沒醒過來，看著應(yīng)該是沒救了。

    想要擠進(jìn)去的萬老夫人，聽著周遭的議論和孩子嘶聲力竭的嚎哭，頓時兩眼一閉倒了下去。

    “干娘!”百里霽海無聲喊道，同時一個箭步，扶住搖搖欲墜的萬老夫人，老人分量不輕，自己又有傷在身，雙臂一動就扯到傷口，他能清晰的感覺到傷口裂開的撕扯，疼痛蔓延可他只能把老夫人帶到一旁再說。

    “小姑爺，你背后。”尾隨而來的婢女，驚叫了一聲。

    他抱著人，眼神凌厲，沖跟來的丫鬟招手。

    幾個不知所措的老媽子和婢女半晌才反應(yīng)過來，七手八腳的擁上來，登時，岸邊兩團(tuán)人圍作一堆，亂上添亂不過如此；百里霽海把萬老夫人交出去，人才堪堪站穩(wěn)，耳邊就響起一個渾厚響亮的聲音，像是有人敲響了一面大鑼，周圍嘰嘰喳喳的議論瞬間就熄了。

    為上官泠婼開路的朱三大喊著——女先生來了，圍觀的鄰里見到女先生，一個二個你推我擠的讓出一條路，上官泠婼冷冷的瞥了一眼萬家一眾，大步走進(jìn)人群中。

    漕幫議事堂。

    廖史疾步穿過天井，滿頭大汗的撞開要阻攔自己的兄弟，砰地推門闖進(jìn)正廳里，萬菱和伏虎堂、威武堂的人正在廳內(nèi)議事，忽然有人闖進(jìn)來紛紛側(cè)目。

    “廖史飛，你作甚!”萬菱見是他，斂眉低斥。

    廖史飛摸了一把臉，暗暗斜了啟家的人一眼，扯著嗓門喊道:“舵主，啟家把賣豆腐的王嬸逼得投河了，被老夫人撞了個正著，現(xiàn)在人送醫(yī)館生死不知，你趕緊去看罷?！?br/>
    “帶著倆孩子跳的，縣令夫人也在呢。”他又補(bǔ)了一句。

    萬菱豁地自椅子上站了起來，對伏虎堂主怒目而視，后者仍一副無所謂的模樣，她氣急抓起手邊的茶盞就往地上摔，嘭!茶盞碎了一地，萬菱冷冷的說:“啟文松!你有什么要交代?！?br/>
    “欠債還錢天經(jīng)地義?！眴⑽乃刹煌床话W，臉不知悔改的仰著。

    萬菱怒火攻心：“你料定我不敢動你！”

    “那還要問問，我手下的兄弟答不答應(yīng)?！眴⑽乃韶?fù)手睨著萬菱，無敬無懼。

    萬菱那容他放肆正要發(fā)作，廖史飛攔著人道:“舵主，別和他閑扯，您趕緊去醫(yī)館。”他說著便駕住人出了正廳。

    “廖史飛，你作甚!”萬菱瞪他。

    “舵主，縣令已經(jīng)發(fā)話了，要漕幫今日之內(nèi)把啟文松交出去，若是見不到啟文松，就拿舵主是問?！绷问凤w說著便抬手打了個響指，一百多個魁梧的兄弟聽他號令，從偏門沖了出來，三下五除二把正廳圍得如鐵桶一樣，他繼續(xù)說道:“現(xiàn)在王嬸還沒醒，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漕幫交不出人，就說不清楚了?！?br/>
    萬菱明白了，她詫異的看著一圈人，問:“你心思怎么變細(xì)膩了?！?br/>
    “我哪能想到這些，是袁堂主安排的，信義堂圍里面，持正堂圍外面?！绷问凤w不好意思的摸著自己腦瓜，忽地，正色道:“舵主，俺堂主去哪兒了，這么要緊的時候，找不見人啊?！?br/>
    “她，在?！比f菱頓了頓，想起唐小魚在審問石鳶兒，于是打哈哈道:“她有事，你按袁堂主的話去做?！?br/>
    說著二人就到了大門外，馬車已經(jīng)等在門口。

    “袁鼎邦，縣衙的人你安置好，啟文松幾人全都給我堵在正廳，一個都不許放走。”萬菱上車之前，看著已經(jīng)戒備森嚴(yán)的議事堂，心中仍惴惴不安，她向一個酷似白面書生的男子吩咐:“再多找些兄弟來?！?br/>
    “屬下知道了?！卑酌鏁恰Π睢?br/>
    “舵主你趕緊去醫(yī)館罷，這兒有我和袁堂主呢?！绷问凤w忙把人扶上車，萬菱不悅的皺起眉，他連忙解釋:“您不去，縣令夫人那邊不好交代，等著您呢?！?br/>
    萬菱嘆口氣，放下車簾，讓車夫趕去醫(yī)館。

    一路上萬菱心頭盤旋著唐小魚昨晚的話——她若沒能及時阻止啟家為非作歹，漕幫當(dāng)如何?

    現(xiàn)在想來真是一語成讖，唐小魚提醒過數(shù)次，要約束伏虎堂和威武堂，萬菱一直都沒下決心動手，她一手撐在車壁上，漸漸握成拳，受封在即卻出了人命案，是自己優(yōu)柔寡斷造成今日局面，如此，萬家還能有機(jī)會擺脫商籍？！

    這機(jī)會要毀在自己手里，將來她有何顏面去見列祖列宗。

    “為什么，我不早下手?！边?萬菱一拳頭砸在車壁上，她腸子都悔青了，不斷責(zé)怪自己，難怪君子恥商賈為鄰，鼠目寸光啊!

    同樣悔不當(dāng)初的，還有萬老夫人，她喝了一碗醫(yī)館的安心湯，人緩過勁來，但一旁的王嬸還沒救醒，縣令夫人陰沉的拉著王家的一雙兒女站在幾步遠(yuǎn)的地方，她上前想說些話，都被冷眼打了回來。

    啟家做的孽事，連累萬家也不遭人待見，對方還是縣令夫人，萬老夫人又恨又悔，不由得想起女兒的話。

    昨夜菱兒來她屋里，說啟家放印子錢逼人投井的事，封鄉(xiāng)君在即，女兒打算使雷霆手段壓住啟兆兩家，萬老夫人憶起自己與同鄉(xiāng)姐妹初嫁到水田鎮(zhèn)，相互扶持的日子，啟家還救過菱兒，她讓女兒要知恩圖報。

    呵，想起這些，老夫人恨不得給自己幾個耳刮子，老糊涂!

    重新包扎好的百里霽海給大夫遞了張寫字的紙，萬老夫人遞了個感激的眼神與他。

    “我再下些重藥，之后就聽天由命了?！贝蠓蚩粗垪l哀嘆道，催徒弟說:“加緊些，人命關(guān)天?！?br/>
    “是，師傅?！?br/>
    大夫話音剛落，圍在醫(yī)館外的街坊就炸開了，像水入了滾油噼里啪啦。

    “啟家都是些什么狼心狗肺的東西，孤兒寡母也欺負(fù)?！?br/>
    “誰說不是，收人鋪子，這不是逼王嬸走上絕路么?！?br/>
    “哎，我們還當(dāng)漕幫這些年修橋鋪路，與人為善了呢?！?br/>
    “與人為善的是信義堂和持正堂，與啟兆兩家有何干系，我聽說之前，啟家也逼得盧孝子的娘投井，廖三當(dāng)家去救的，差點和伏虎堂的人在街面上打起來了?！?br/>
    “一塊地出來的，咋差這么多?！?br/>
    “一個瓜秧出來的還有好有壞呢?！?br/>
    門外悠悠眾口，醫(yī)館里的萬老夫人被臊得無地自容，老臉一陣青一陣白，根本就不敢往外看，她怕自己被唾沫星子淹死，造孽啊。

    吁!

    車夫還未將車停好，萬菱直接砰的跳落在地，一站穩(wěn)腳人就擰身擠進(jìn)了醫(yī)館門外滿滿當(dāng)當(dāng)?shù)娜藟铩?br/>
    她費勁兒擠出人群跨過門檻進(jìn)了醫(yī)館，萬菱都來不及整衣，一雙眼睛匆忙掃過堂屋尋找母親的身影，看到面如土色的母親后她剛想上前安慰一句，上官泠婼忽然上前截住了她，沉聲道:“萬老夫人，萬舵主，請隨我到后院說話?！?br/>
    扔下一句如數(shù)九寒天似的話后，上官泠婼撩起簾子率先往后院走，萬菱深深吸氣同時扶起蒼白的母親，她轉(zhuǎn)過頭目光落在被安置在屋角的王嬸身上，女人面如死灰，安安靜靜躺著，身畔是兩個驚魂未定的孩子，啜泣地守在母親身邊寸步不離，情狀可憐，令人見之傷心。

    “菱兒，是我的錯。”萬老夫人握緊女兒的手，聲帶哭腔的懺悔。

    萬菱只覺得渾身冰冷，她咬緊牙關(guān)，攙扶著母親往后院走去，她心很亂，安慰的話遲遲說不出口，她們都有錯，都是明知故犯。

    后院是醫(yī)館曬藥的地方，棚架林立，萬菱母女在后屋廊墻處停了下來，上官泠婼正等在哪兒。

    她見到萬菱，唇角蔑然勾起，目光冰冷如劍:“你萬菱就是如此管束手下的?逼人投井，逼人投河!”

    “啟家和兆家在水田鎮(zhèn)為富不仁，作惡多端，我夫君提點你數(shù)次，你是太愚笨聽不懂人語，還是自以為有功于朝廷，當(dāng)耳邊風(fēng)!”

    “不是我女兒的錯，夫人，是老身的錯，老身糊涂?！比f老夫人嚇得揪住了縣令夫人的衣袖，她把一切都往自己身上攬：“夫人，你要怪就怪我罷?！?br/>
    上官泠婼冷笑數(shù)聲，甩開萬老夫人的手，整了整被弄皺的衣袖，倨傲目光逼迫著萬菱:“鄉(xiāng)君的封號，我既然能看在唐小魚的面上，請兄長為你討一個，也能給你摘了!”

    “不要!”萬老夫人哽咽的低喊，萬菱扶著險些暈厥的母親，緩緩單膝跪地。

    世人皆知——農(nóng)本工商末。

    商戶空有家資兆緡，也只是販夫走卒，就像現(xiàn)在，萬家富甲一方，卻還是低人一等，命運由人。

    萬菱害怕，害怕萬家永無翻身之日，她放下自尊，懇請道:“夫人，還請看在小魚的面上，再給萬菱一次機(jī)會。”

    “喔，你很看重鄉(xiāng)君的封號?”譏諷的話從頭頂傳來，萬菱不敢面對上官泠婼，自己再愚笨也知道京城里為萬家在太子面前美言的是上官家，促成此事的也是上官家。

    萬菱頭更低，再次懇請:“請夫人再給萬菱一次機(jī)會?！?br/>
    “呵，你好自為之?！?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