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夏洛荷頭腦一熱跑了出來，坐到車里便有些萌生退意。

    我剛才是瘋了么？！

    不過就是像平時一樣做了頓飯，我要對他什么？感激涕零還是感恩戴德？

    此時正值下班高峰期，出租車磨磨蹭蹭地到了首府一中，卻發(fā)現(xiàn)校園里空無一人。

    整個劇組都不在？

    換外景地？她竟然不知道！

    給曾導(dǎo)發(fā)出一條短信，不到一分鐘便回了話。

    “是的，今天機器剛搬運到首府大學(xué)。還在調(diào)試，今晚只拍一場，你要過來嗎？”

    “算了，不去了。”

    夏洛荷仿佛與誰置氣似地回完話，走出校園重新叫上一輛出租車，司機問她去到哪里。

    “首府大學(xué)。”

    她不假思索搭了后，才發(fā)覺自己的心意。

    還是想見！

    下車走進校園，并未急于尋找劇組的所在地，更像一名無比平凡的學(xué)生，或像是經(jīng)常出入大學(xué)的路人一道，隨意逛逛。

    此時夕陽斜灑樹影，林蔭路邊荷花池塘上的微風(fēng)拂葉，沙沙作響，吹進她的耳里。

    自然，也包括一些輕言碎語。

    “今天好像有劇組在拍戲，西門那邊的兩個籃球場聽都被攔起來了。”

    “真的呀！有沒有明星？是誰？”

    “不知道，等會去看看唄！”

    “哎呀，我沒時間啊，等會兒社里有活動?！?br/>
    “我也是……”

    西門？

    夏洛荷看見路旁的指示牌，跟著走向西門的方向。

    行至十多分鐘，已經(jīng)注意到不遠處，有籃球場上的大燈開起，亮如白晝。就連未落的夕陽金黃在靠近光照時，瞬間丟失顏色，成了刺眼的白。

    更刺眼的，是她剛好路過的教學(xué)樓里，背靠著窗臺的，那一身白襯衫。

    那人低埋下頭，手里捧著臺詞本，透過沒被他遮擋的身旁，是半扇打開的玻璃窗，可以看見教室里除了他以外空無一人，連燈也熄了前后門也關(guān)了。

    僅他一個人？

    不是翻窗臺躲進去的還是什么？！

    借助窗外的光線，又不讓人看清他的臉，以免不必要的麻煩。

    可有人就算不看他的臉，單單那身背脊，在透白的襯衫下也遮蓋不住他的白皙膚色。更別到了他脊梁后半的尾端，隔著襯衫凸出的五六段背脊骨，被精致包覆成段粒串上一列，如同珠玉相連。

    夏洛荷明確清楚地感應(yīng)出自己的心跳加快，這種背部線條，她常常觀察程洺有穿衣服或沒穿衣服時，在廚房洗碗的背影。

    獨特熟悉。

    “你躲在這里干什么？”

    夏洛荷提上心眼，悄悄靠近他的背后，輕聲笑問道。

    眼見程洺的身體一震，將手中的本子擋在自己的額前，縮著脖子轉(zhuǎn)過頭來，聲地回他道。

    “噓……我躲在這里，別告訴其他人。”

    完這句時，程洺的手正好碰上他的鼻尖，看上一眼何扶框推鏡的動作，心跳莫名加上速，出奇地混亂。

    “咳咳……你怎么過來了？我今早忘了，換了地方。”

    夏洛荷斜睨一哼，“不用你，我自然知道。”

    也沒回答他剛才那句問話。

    “今晚就拍一場戲，你等不等我？”

    程洺沒深究，畢竟他想來就來，想不來就不來，也沒什么……

    “咕嚕嚕，咕……”

    一陣響聲從何那里傳來，打亂他的思緒。

    “我還沒吃飯呢？”

    夏洛荷如今才發(fā)覺自己的肚子餓了，都抗議地如此響亮。

    真丟臉！

    她只好摸了摸肚子，反問道：“你吃了沒？”

    “還沒……今晚劇組應(yīng)該有飯盒，我去幫你問問。”

    “算了，我吃不慣?！?br/>
    夏洛荷沒跟曾導(dǎo)提過不來首府大學(xué)的事，原本只是想看看他在不在。當真見到后，又覺得自己現(xiàn)在一個人回去那間空空的屋子里吃飯，太孤單。

    “等你吧！我先去找曾導(dǎo)，一聲。”

    “好！”

    程洺沒多想，點頭應(yīng)下，轉(zhuǎn)回臉維持剛才那個姿勢。

    夏洛荷見到曾導(dǎo)時，他身旁還站著另外一個人。模樣有些熟悉，知道他飾演的是趙啟云，周亦辰的高中損友，但演員的名字卻沒記清。

    他今晚與程洺對戲，所以上身穿的是黑色緊身打底短袖，套上墨綠白條邊的籃球背心，深藍色的運動短褲加黑色籃球鞋。身顯出的肌肉感并不太發(fā)達，看樣子像是不常運動的人群。

    “曾導(dǎo)，我還是來了?！?br/>
    “來了，嗯。這是呂勝榮，趙啟云的扮演者?！?br/>
    “嗯，之前見過?！?br/>
    夏洛荷壓住低嗓回了一句話，兩人互相打聲招呼，又聽他高抬曾導(dǎo)幾句場面話，夏洛荷便回到之前的教室找程洺。

    “我們倆先去吧！不等劇組那邊了。反正你們?nèi)胍共拍芘?，現(xiàn)在還早……”

    是的。

    夕陽未落，時間尚早。

    等程洺戴上帽子和墨鏡，兩人快步走出西門外，找了一間看起來像是家庭餐館的包間。

    “嘿！這還是我與你第一次在外面單獨吃飯呢？”

    程洺點完菜，對何便開閑聊起來。

    “在家里不是經(jīng)常單獨么？”

    程洺一聽，開心地笑了笑，道：“你這樣話的感覺，像是我們住在自己家里，哈哈?！?br/>
    這一笑，把夏洛荷的好心情笑沒了，腦中警鈴陣響。

    “夏老師的家，也算吧！不然每次和你話，前面還得加夏老師三個字，生怕別人不知道你住在她那兒么？”

    “哎？別……那算了，我就是開個玩笑嘛！你這么嚴肅作什么，難得我能偷偷跑出來一趟。”

    “有什么好偷偷的？這部戲還有不到一個月就殺青，到時候你想去哪兒都沒人管你！”

    程洺聽得出何這句話的意思，今早他的時候就想問，便覺著這次好像再瞞也瞞不住。

    “你都知道了？”

    “哼！我知道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一來就找夏老師，可什么事就沒跟我提過吧？”

    “那也是……”程洺停頓一會兒，卻并不想延續(xù)這個話題。

    “你放心，我接下來還有電影拍，就是得在國外呆上兩個月。合同上周剛簽定，我其實想找個機會跟你，只是……還沒想好怎么開?！?br/>
    “國外？什么電影？是主角么？”

    夏洛荷忽感惆悵，她不知是為他高興，還是替自己感到失落。

    只是一想到他會出國兩個月，不再住在現(xiàn)在的家里。

    那她呢？

    好似剛剛升起的希望之光霎時幻滅，但是她原本就是一個待在家的宅女，沒可能也讓程洺如此這般生活，若如折翼。

    “國外的電影，我演個角色。你不用太擔(dān)心，我是演員，混飯沒問題。”

    程洺不敢提前，就是擔(dān)心這樣。自己好不容易正視的情感，一看何聽見自己要出國便出神的模樣，無奈地暗嘆著自己的感情前途渺茫啊！

    “何，你可得在夏老師面前我?guī)拙浜迷捬剑e等我回國，我的東西都被她給扔出去了?！?br/>
    你的東西？

    夏洛荷下意識地反問，道：“你不搬走么？”

    “不搬?。　?br/>
    程洺賣慘道：“我現(xiàn)在沒地方可去?。≡诠灸沁呑≈鴤涫芟拗?，消息太封閉。實話，若不是這次我住在外面，這接下來的戲也不一定得到消息，輪到我爭取?！?br/>
    “你就當幫幫我嘛！何？我保證這段時間，只要有時間，一定在家給你做好吃的，把夏老師的房子打掃得干干凈凈，一塵不染。絕對做一個稱職的助家好手，就幫我美言，美言幾句？”

    話了一大堆，人也湊近得眼前只剩他一整張忒好看的臉。

    夏洛荷的心跳又開始噗通亂撞，低頭推上鏡框點了點，正好上菜的服務(wù)員敲門，他便退回自己的座位。

    一頓飯，兩人談話彼此默契，沒再重提方才的話題。

    好似程洺沒過此后要出國，何也沒生氣他此前什么都不告訴自己那樣一般。

    入夜，攝影機準備就緒，一切儀器調(diào)試完成。

    今晚的戲，在當中并未描述，而是借用趙啟云的中出。那晚張雨晴終于邁出心中的坎，表白周亦辰卻被他拒絕，隔天從趙啟云那里得知他內(nèi)心真實的想法，不覺獨自嘆然。

    原來這一頁我翻過去了，而你卻沒有出來。

    開拍！

    程洺換上籃球服，以迅雷不及的速度不斷地上球投籃，呂勝榮與他對打，但始終敵不過他。

    而鏡頭里的程洺，痛苦地永遠皺著眉頭，任憑汗水滴入眼睫，咸得刺目卻球不離手。像是一種只有自己才能去平復(fù)內(nèi)心的執(zhí)拗，實際上從來未曾平復(fù)過。

    直至累頹無力，被人拉倒在地，才慟哭出聲。自顧自地著一大段一大段的臺詞，不帶停頓不帶喘，一氣倒了出來。

    完又不知為何自言自語地重復(fù)了一遍。

    看著程洺此時像個委屈的孩子那般，一遍又一遍著她曾經(jīng)寫下的文字時，夏洛荷卻覺得那并不屬于自己的東西。

    那是屬于程洺，獨有的一切。

    只因演繹周亦辰的人是他，這世間便不復(fù)存在那個自己筆下的人物，而轉(zhuǎn)身變成了他。

    程洺，就是周亦辰。

    夏洛荷忽然從心底里滿溢出一絲情愫，如曾經(jīng)腦海里存活過的，那些令她開心快意，歡樂痛苦過的人物。紛紛跑步近前，只為讓她多看一眼自己。

    她放眼一望。

    那些服飾有差，身材似異，甚至性別不同的角色們，卻都擁有同樣的身份，是同一個人。

    臉。

    程洺的臉。

    帥得令她心跳不再一樣的那張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