氤氳的水汽，給夏日的傍晚帶來更多的涼意。
這原本是一個讓人感到舒服的時刻，然而，坤寧殿上的氛圍卻仍舊十分壓抑，皇后坐在窗前，許久都不曾動上一動。
“娘娘，時候不早了，傳晚膳吧！”
云纖已經(jīng)不是第一次來催了，但是，皇后始終沒有任何表示，在她打算仍像前幾次一樣退下去的時候，卻聽到一聲幽長的嘆息，“挪一盞燈過來。”
云纖不明其意，不過，還是端了一盞燈放到皇后跟前，世瑤取下琉璃燈罩，將趙煦的信箋點燃，簇動的火苗，映著無盡的哀傷，隨著那信箋化灰而去的，還有許多的恩怨情仇。
夫妻，是這世間許多女子愿意奉獻(xiàn)一切的信仰，而對于世瑤來說，就只是無邊的悲哀和苦難。她從來沒有幻想過這一世，她跟趙煦之間會有什么不同，而當(dāng)那些變化點點滴滴發(fā)生在身邊的時候，她也只能選擇無視。
有些東西，來的真的太晚，晚到了她已經(jīng)不知道如何去感動，如何去回應(yīng)。
云纖低下頭，收拾好燃盡的灰燼，默默地退出了房間。
“娘娘還不打算用膳嗎？”寧馨迎了過來。
“娘娘暫時還沒有胃口，不妨叫小廚房煨上點粥，過一會兒娘娘餓了，也許就用了?！?br/>
“我已經(jīng)叫人備著了，只是這樣也不是個事兒??！”
“姑姑不用擔(dān)心，娘娘自有分寸的。”
云纖說這話的時候，自己也不相信，但是，她不想讓寧馨知道太多，盡管寧馨看上去對皇后是忠誠的。
“姑姑，林貴妃求見。”
寧馨皺了皺眉頭。“這雨剛停貴妃就來了，怕是有要緊的事情，可是娘娘這會兒大概也沒心思見她吧？”
云纖還記得那一日皇后特意跑到春景殿去見的貴妃，一定不會是去閑話家常的，“我進(jìn)去通報一聲吧，畢竟是貴妃，就算娘娘不見，也得有個說辭才好?！?br/>
越是這個時候，寧馨就越能感覺出來差距，但是。這是她怎么努力都拉進(jìn)不了的距離。
寧馨心里雖然有些想法，不過，表面上還是跟從前一樣?！熬瓦@樣吧，許是娘娘一高興就見了呢。”
世瑤出來的時候帶著高貴得體笑容，面對貴妃的時候，更是溫柔和煦，讓林氏甚至都以為。宮中關(guān)于帝后交惡的那些傳言，不過小人隨口胡編的。
“娘娘日前跟臣妾說的事情，臣妾愿意盡力，就是怕臣妾年輕，照顧不好公主?！?br/>
皇后笑道，“哪個當(dāng)娘的是一開始就會照顧孩子的。有那么多的乳母嬤嬤，貴妃何必?fù)?dān)心！”
“娘娘這樣信得過臣妾，臣妾愿意竭盡全力照顧公主。”
“貴妃可是幫了本宮的大忙了。貴妃有什么需要，只管跟本宮開口。”
林淑嫻微笑言道，“臣妾只求能夠照顧好公主，其他別無所求?！?br/>
“貴妃賢德，本宮自會跟太皇太后奏明的?！?br/>
寧馨在一旁聽的糊里糊涂。但是也能猜到，皇后跟貴妃提到的公主。應(yīng)該就是苗婕妤所生的二公主，她下意識的看了看云纖，見她比自己還要茫然幾分，心里才略舒服了些。
世瑤跟貴妃閑話了一會兒，還請了她留下來一同用晚膳，貴妃見皇后如此，反倒擔(dān)心皇上會隨時過來，因此并不肯多留，托詞要給二公主拾掇住處，便離開了坤寧殿。
“奴婢總覺得娘娘這樣做有些冒險了?！睂O氏在一旁小聲的嘟囔著。
“嬤嬤沒瞧出來嗎，以后這宮里怕是只有皇后娘娘得寵了，我是幫她，也是幫自己?！?br/>
“君王的寵愛哪有那么長遠(yuǎn)的，娘娘過于灰心了?！?br/>
林淑嫻并不覺得自己還有什么可灰心的，從來都沒得到過的東西，根本就談不上失去。至于撫養(yǎng)二公主，她也不是一時興起，也不是處心積慮，不過是覺得，有個孩子在身邊，不算壞事！
貴妃輕笑道，“苗婕妤當(dāng)年毀了我一把好琴，如今賠我一個女兒，這筆賬可不算虧啊。”
“娘娘，這根本就是兩碼事兒?！?br/>
“嬤嬤其實何必想那么多，誰能夠預(yù)見將來呢！或許苗氏有一天從啟祥宮出來，會把公主要回到她的身邊，或許她再也出不來，公主永遠(yuǎn)都是我的女兒?！?br/>
孫氏還是很不贊成，“娘娘總會有自己的孩子的?！?br/>
林氏卻不這么覺得，她進(jìn)宮可是有兩年了，子女的緣分，怕是不夠深厚的。
“嬤嬤不要想太多了，這事情已經(jīng)回了皇后，就是想反悔也來不及了，不如回去收拾收拾，過不了幾日，咱們春景殿也會熱鬧起來的?！?br/>
是啊，已經(jīng)應(yīng)了的事情，就不能在反悔了，世瑤應(yīng)了苗月華，就得把這事情辦下去，可是，現(xiàn)在讓她去見趙煦，還真的不是讓人高興的事兒。
當(dāng)然，世瑤可以直接請求太皇太后，其實，就算是趙煦答應(yīng)了，也都過太皇太后那一關(guān)，但是，他畢竟是公主的父親，越過他去總是不好，所以世瑤必須得先跟他商議過才行。
世瑤到福寧宮的時候，已經(jīng)是菡萏事件的第五天了，這中間趙煦從來沒有到過坤寧殿，宮中傳言皇后已經(jīng)失寵了。
趙煦聽到通報十分的意外，他更意外的是，皇后竟然是為了苗氏的女兒來的。
那個孩子趙煦從沒見過，因為苗氏的關(guān)系，也不打算見她，然而，這時候從皇后的嘴里提起，他心里有許多異樣的感觸，“皇后倒是真真的賢良，竟然連苗氏的女兒都顧慮到了。”
世瑤平靜答道，“苗婕妤縱然不好，孩子終究是皇家骨血，讓她在形如冷宮的啟祥宮長大，也著實是委屈了。況且，貴妃的性情溫和，應(yīng)該比苗婕妤更適合照顧公主?！?br/>
“你說的這些都不錯。但是，當(dāng)初也是你跟朕說孩子跟著生母要好一些的，這會兒怎么又變卦了?！?br/>
“臣妾的確是這樣認(rèn)為的，但是，苗婕妤自己不愿意拖累公主，所以才求到了臣妾。臣妾見她如此凄婉，心中不忍，就應(yīng)了下來。”
“當(dāng)真？”趙煦似乎有些不敢相信。
這事情不難證實，世瑤也不覺得自己有什么必要隱瞞，最壞的就是苗月華反咬一口。對她來說也不是傷筋動骨的事情，至于太皇太后跟皇帝之間的那攤子爛事兒，她亦不是非管不可?！俺兼桓移鄄m皇上。苗婕妤仍在產(chǎn)室休養(yǎng)，皇上一問便知?！?br/>
趙煦并不是不相信世瑤，他只是不相信苗氏會做這樣的決定，她心里得有多么絕望，才能放棄自己的親生骨肉。
不經(jīng)意間。苗氏那張傾世的容顏浮現(xiàn)在了趙煦的眼前，他的心里一陣鈍痛。
“既然這樣，就由皇后做主吧?！?br/>
趙煦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沉重，不過，世瑤很自覺的把它忽略了過去，她低頭斂目。淡淡的答了聲“是”。而至于玉牒上公主的生母到底是林氏還是苗氏，世瑤覺得趙煦并不會十分在意，當(dāng)然。就算是他在意，也沒有他決定的權(quán)力。
“皇后那一日就是去看望苗氏了？”
那一日，皇帝雖然沒有明說，世瑤倒也聽得明白，含笑應(yīng)道。“正是?！?br/>
趙煦對那一日的事情始終是介懷的，他甚至無法在眾人面前繼續(xù)假扮恩愛。他痛恨世瑤此刻云淡風(fēng)輕的樣子，更痛恨她讓自己無法再忽略內(nèi)心的感受，卻又不肯給他半點回應(yīng)。
“朕到?jīng)]看出來，皇后對苗婕妤倒是感情深厚?！?br/>
趙煦的聲音冷冰冰的，三伏天里都能凍死個人。世瑤也不知道他又哪根筋不對了，只好耐著性子解釋道，“那日煥春姑姑在坤寧殿等了許久，臣妾怕苗婕妤真有要事，所以才匆匆過去了。”
“皇后去看望苗婕妤，還不忘安排個宮女服侍朕，朕心中可是感激的很呢！”
趙煦說完自己也是一愣，什么時候他竟然這般陰陽怪氣了？剛開始的時候他的確是這樣懷疑過，不過很快他就想清楚了，孟氏，是不屑做這樣的事情的！可是，他還是把話說出來了，大概，就是想看看孟氏無措的神情吧！
可是，世瑤還是讓他失望了，在一瞬間的驚訝之后，她又恢復(fù)了平靜，“不知菡萏到了福寧宮之后，服侍皇上可還盡心？”
趙煦氣結(jié)，冷冷道，“自然，皇后宮里出來的人，怎么也錯不了，朕打算封她個才人，皇后意下如何？”
“皇上喜歡，自然沒有不可以的，只是宮女進(jìn)封，都是從侍御、紅霞披開始的，郭美人昔年直接封了平原郡君已經(jīng)是例外了，正五品的才人，只怕宮中議論，對菡萏也沒有好處的。”
“皇后宮里的人，朕當(dāng)然要高看一眼?！?br/>
世瑤并不在意菡萏封個什么，就算是直接封妃，跟她也沒有很大的關(guān)系，但是，很多衍生的后果她卻不能不考慮，例如太皇太后、皇太妃。
“現(xiàn)如今的幾位才人都是太妃宮里的人，也不過是從紅霞披開始的，臣妾宮里的人若是越過了太妃，只怕是讓太妃不高興的?！?br/>
皇后尊重太妃，這本來是應(yīng)該能讓趙煦高興的事情，但是，他心里就是一陣陣的膩歪，他迫切的想要撕掉皇后這一層又一層的面具，“這么說來菡萏的確是不成，那么，云纖卻是不錯的，皇后陪嫁的侍女，就是封個嬪，太妃也只會高興。”
趙煦贏了，說到云纖，世瑤果然不能無動于衷，“云纖不成?！?br/>
“為什么？”趙煦饒有興致的問道。
世瑤一時語塞，曾經(jīng)多少口齒此刻都用不上，一時慌張，脫口言到，“皇上并不是真的看上了她?！?br/>
趙煦欺近世瑤的身邊，居高臨下的看著她，“皇后怎么知道？”
趙煦的氣息離她那樣的近，這讓世瑤感到危險，當(dāng)然，她知道更大危險還在后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