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斯佩恩離世之后,李約偶爾會在忙碌時突然發(fā)一小呆?！貉?文*言*情*首*發(fā)』特別是《孤獨的人》上映之后，這種情況更嚴重。

    這部電影對李約來說有特殊的意義。她自己一個人偷摸買了票坐在黑暗的電影院里,和普通觀眾們一起從頭看到了尾?？粗峡ㄆ绽飱W飾演的雅各布的人生就是在不停地失去。到了人生的最后,無一人相偎相持,獨自一人死去，彌留之際,望著窗外,看著他特地種在那里的，與波蘭故鄉(xiāng)相似的榿木樹影,那眼神……

    雖然是她自己拍的，甚至她還記得這個鏡頭她ng了多少遍?？墒钦嬲谶@里，感覺就象看別人的電影一樣。迪卡普里奧眼神中過于深沉的孤獨感依舊象子彈一樣擊中了李約的心，讓她不由自主地淚眼婆娑。

    她盯著熒幕突然有點后悔,當初，她應(yīng)該選一個長得更像斯佩恩的演員的。她很害怕慢慢地忘記那個在紐約的咖啡館里給自己續(xù)杯的修長手指的主人的模樣。

    嚴肅的、專注的、溫和的，同時也是孤獨的、冰冷的、絕望的，眼睛和眼前的這雙并不一樣。

    人為什么會遺忘呢？有這樣疑問時，她也說不清她是在痛苦還是感覺幸運。她是精神力超常的魔法師，她確實記性好，過目成誦。但依舊會遺忘。記憶好象天上的云朵一樣，看著它時，是那么清晰那么真實，可是一不留神，它就慢慢地，不知不覺地消散了。無法抓在手里，也無法丟棄。

    無邊無際的歲月中，李約記住了很多事，也忘記了很多事。很多她想永遠記住的人與事。

    她不想忘記斯佩恩。那是她的初戀。她還記得她心動的感覺，可是，在看過電影之后，她卻發(fā)現(xiàn)，在她的記憶中，好象把迪卡普里奧的角色與斯佩恩混在一起了。一張長著斯佩恩的臉，迪卡普里奧的眼睛的男人，或者相反。他真實的模樣只存在照片里。他看向鏡頭的瞬間被存了下來，可是記憶中的他的形象，邊緣已經(jīng)漸漸模糊。

    那張曾經(jīng)她只要看上一眼，就會心擂如鼓的臉，她已經(jīng)開始不確定了。

    這真可怕。

    趁著黑暗，李約在電影院里放任自己哭了好久。她不是為斯佩恩哭，更多的是她突如其來的無名的委屈，讓她撐不住淚腺，連同三百年間沒有機會流出來的淚一起掉了下來。

    迪卡普里奧說得不對。她不是害怕。更不是因為害怕而拒絕的懦弱鬼。她曾經(jīng)試著付出，試著追求，拒絕也沒有后悔?？墒?，到頭來，一切祭奠的儀式之后，她卻快把他忘了，并且終將忘記。這讓她感覺委屈，她想做那種愛情故事里，永遠記住一個人的癡情種子，可是事實卻告訴她，她做不到。

    哪怕活了三百年，她熟悉的也只是魔法是戰(zhàn)爭是上位者的殺伐決斷。愛情的事，她依舊是個小女孩。蒼白又脆弱。所幸歲月還教給她如何放棄，如何安撫自己。從電影院出來時，除了紅了的眼眶，已經(jīng)沒什么能表明，這個年輕女孩子剛才有那么一會兒的時間軟弱過。

    自從成立了魔法工作室以來，情緒低落的時候，李約喜歡買了一份《洛杉磯時報》。也許是魔法工作室的公關(guān)做得到位，《洛杉磯時報》就成了工作室的朋友，每有魔法工作室相關(guān)的新聞，他們總能按工作室的要求報道正面形象。有重大新聞時，工作室也愿意給他們獨家。聯(lián)盟是雙贏雙利的事，圈內(nèi)人都這么做，也讓閱讀《洛杉磯時報》成了李約解壓的一部分。每每看到娛樂影視版對她的新電影的贊歌，李約都能會心一笑，把那些有形無形的包袱丟到一邊，放松不少。

    “喬？”

    對于這個稱呼已經(jīng)熟悉的李約頓了一下，沒想到這個點在這里還能遇到熟人。放下手中的報紙，一轉(zhuǎn)頭，看見來人，不由地微笑起來：“羅伯特？你怎么在這兒？”

    羅伯特·佩拉，這個高得過頭又有點靦腆的宅男，經(jīng)過幾年的磨礪，雖然笑起來依舊略帶羞澀，但氣質(zhì)沉穩(wěn)，看上去已經(jīng)完全是個男人了。『雅*文*言*情*首*發(fā)』

    說起來，李家最先認識他的是李約，可到了最后，他在李家人的定義里，反倒是“李翰的好友”。這樣的發(fā)展，說實話，大出李約的意料。畢竟佩拉和李翰相差了七八歲呢，按說，除了都是狂熱的籃球愛好者之外，二人并沒有更多相似之處。可是，人的緣分就是這么奇妙。這對差別甚大的朋友有著無話不談的親密。

    李約與佩拉更多的交往除了股票方面，就是偶爾在農(nóng)場家里遇見時的閑談了。純粹的閑談，比如，最近吃到什么好吃的了；去哪里旅游遇到什么趣事了；弟弟的籃球生涯有了什么小波折了，這一類的話題，不會太深入內(nèi)心，卻也融洽和諧，交情不象西爾維婭或者頓巴他們那樣深，卻也算李約在美國難得的比較信任的熟人了。

    佩拉在微軟當了多年的工程師，o5年時就已在硅谷自立門戶。是個對IT行業(yè)非常有自己看法，行事也非常有規(guī)劃的人。而且，當上老板之后，大賺特賺，站在外面儼然已是一代新貴，可在李家卻依舊是宅男的軟和脾氣，而且，論起花錢來，十個佩拉也不是李家一對兒女來得厲害。這都多少年了，竟然連套公寓都沒買，還住在以前租的破公寓，這種慣性，在李約看來是懶惰，可在李父李母眼里卻是節(jié)儉的鐵證了，對他更是喜愛。對此，李約也很無奈。說起這事，佩拉也就是嘿嘿一笑，不多做解釋。

    生活上很隨意，除了必要的公眾場合，佩拉的T恤都不帶換的?？墒枪ぷ髌饋恚瑓s是計劃縝密，行動力驚人。這方面，李約對佩拉很是欣賞。

    對整個IT行業(yè)的動向了如指掌。跟在他的建議后面投資行業(yè)股票，6年推特剛出來的時候，李約的投資，現(xiàn)在已翻了數(shù)十倍。光這些投資，如果是普通人，天天什么都不干，每年吃吃分紅就能過上不錯的日子了。誰也不嫌錢多，佩拉絕對是益友無疑。

    所以，李約見著他，總是好心情的。再加上手中的《洛杉磯時報》，李約之前在影院的低落在見著佩拉的一瞬就消失無蹤了。

    “剛談完事，轉(zhuǎn)頭就看見你了。一起晚餐？”

    李約一看，果然，佩拉難得地一身筆挺的西裝，坐在他很少開出門的邁巴赫上，確實是出門的標配。要是平時，他不是自行車，就是打車的，懶得可以。

    連買車都是直接選美國本土車里貴的買，根本不帶挑的。在佩拉看來，車就是用來商業(yè)交往時，配個身價的。他本人并不在乎。

    不過，邁巴赫確實漂亮得很有質(zhì)感。李約眼神在車身溜了一圈，帶出一抹笑，開門上車：“好啊，去哪兒？”

    “餓嗎？不餓的話，我們?nèi)シ乙痰牡臧?？最后忙得好久沒吃中餐了?！迸謇摹胺乙獭眱勺钟玫氖侵形陌l(fā)音，是李母特地教的。佩拉也沒跟李約客氣，一起在李家吃飯的次數(shù)多了，也知道李約的大致口味。雖然對西餐也適應(yīng)，但顯然更愛李母的手藝。

    李約想了下：“好吧，吃完了，順便回家?！彼彩菐讉€月地忙碌，從北京回來，就沒回過農(nóng)場了。這陣子都是啃快餐度日呢。

    佩拉一愣：“那不如回家吃呢?！币娭罴s的表情，佩拉突然笑了：“你什么意思？不會是不知道，芬姨在離你們魔法工作室不遠，隔了一條街，開了間分店吧？”

    “?。俊崩罴s也被佩拉說愣了，想了想，才猛地想起來，當時媽媽似乎真地給她這么說過，說是為了照顧她的口味特地開的。沒想到，李約被最近的雜事搞到暈頭，前頭說后頭忘。佩拉要是不提，她差點就忘了?？墒桥謇@么一說，她卻突然尷尬了，這開了有兩月了，她還一次都沒去過呢！太不孝了！不知道媽媽知道怎么傷感呢。下次一定要去，還要帶著工作室的人一起去！

    “那……我們回家吃吧?！表槺慊丶艺f說打算休假去歐洲的事：“你在洛杉磯的事辦完了？”

    “嗯?！迸謇茈S意地回了一句，其實心里是想，到了他這個位置，能讓他出頭的事已經(jīng)不多了。而且，就算讓他出頭，之前的準備鋪墊工作也早就做完備了，哪至于象以前那樣，一件事辦個幾天幾周幾個月的。自然是現(xiàn)個身，事成身退。不過，這種話他是不會跟李約說的。微微一笑，車子啟動，向著圓湖農(nóng)場駛?cè)ァ?br/>
    “你剛才是去看電影了？”佩拉這么問，更多的是想知道，李約為什么紅了眼眶。

    佩拉從小就是一宅男，除了打打籃球沒別的特別愛好。再加上遇著陌生人不怎么愛說話，于是朋友稀少，僅有的幾個還都是同性，而且是球友。異性朋友基本沒有。有錢之后，倒是突然多了艷遇，但那也只是艷遇而已。女性朋友真心只有李約一個。特以稀為貴，于是，李約在佩拉的世界里就顯得特別了起來。

    佩拉自己也說不清楚對李約的感情。必然不是那種能把人灼傷溺死的愛情。但說是純友情，佩拉也覺得未免不足。親近是肯定的，想更親近也是有的。對李約的了解是不自覺的，閑下來就關(guān)注一下她的動向與變化。她有了什么成績，佩拉也會跟著高興，甚至還有隱隱地自得。這種自得的來源，有些古怪。佩拉把它忽略了。他同李約一樣，也是工作狂，并不想被別的事束縛。所以，他還挺喜歡現(xiàn)在和李約之間的這種輕松自在又讓人心醉的相處氣氛，沒想著要打破它。

    李約覺得佩拉脾氣好，其實更多的是佩拉愿意在她面前表現(xiàn)得脾氣好而已。一個有野心有能力有想法的男人，脾氣能好到哪里去，想想都覺得不可信。只有李約是沒征測發(fā)現(xiàn)他的敵意與惡意，自然而然地就懶得多想，才這么不設(shè)防地相信他的本性就是這么柔軟。

    李約看了眼漸漸遠去的華麗的影院，想到斯佩恩，心底沉了沉，臉上卻笑出來：“嗯，看的是我自己的電影，還被感動哭了?！?br/>
    佩拉大笑起來：“好難得！喬，你也會哭嗎？我這還是第一次在你身上看到藝術(shù)家的氣質(zhì)呢?！闭f著，眼見李約開始挑眉，從笑臉變冷臉了，佩拉連忙接口道：“不過，《孤獨的人》確實值得你這樣的表現(xiàn)。我看完心里也沉甸甸的，很久沒辦法釋懷。就這樣卻還想看第二遍?！豆陋毜娜恕吠耆侵档谜洳氐碾娪埃梢砸辉倩匚兜碾娪?。喬，你的電影越來越打動人心了?！?br/>
    好高的評價！李約卻不由地微微皺起了眉。得到這樣評價的電影，對于做為導演的李約來說，不知道這算是好還是壞。

    做為普通觀眾的佩拉有這樣的觀影感受，只能說明李約的煽情手段有一定的水平了?？墒巧壳檫^度，一向是想做好導演的導演的大忌?！皹范灰?，哀而不傷，怨而不怒”才是藝術(shù)的最佳狀態(tài)。

    自己這是做過頭了？李約本能地反省了一番，覺得自己連續(xù)幾年的工作學習進步，確實制約了她的想像力和松馳度。松馳度不夠，很容易造成用力過猛的狀態(tài)。就象之前的迪卡普里奧。人人都說他演技好，人也努力，可總是離頂級演技差那么一絲。正是因為如此，用力過猛。

    沒想到，現(xiàn)在輪到了自己。李約呼出一口氣，休假的主意真是立得太是時候了。再這樣下去，她的電影非要走進技術(shù)一條黑的道路了。

    “你喜歡《孤獨的人》？”李約突然很想聽聽普通觀眾對自己電影的真實看法。而不是影評人嘴里的那些專業(yè)名詞。

    佩拉聞言點了點頭：“你的電影我都喜歡。”看了眼李約不動聲色的表情，加了一句：“絕不是因為你是我的朋友，我才這樣說的。我是說真話，喬。你知道的，我并不是那種影迷，我當初關(guān)注電影確實是因為認識了你。但看了之后，發(fā)現(xiàn)我真的喜歡上了你所描繪出來的世界。不過，相比起《孤獨的人》，我更喜歡《華爾街》?！?br/>
    說著，佩拉笑了一下：“可能是《華爾街》里的比爾很強韌，讓我更有代入感吧。象雅各布那樣性格的角色與我相差太遠了，雖然理解，感動起來卻很難。那種內(nèi)向敏感得過頭的性格……”佩拉又看了眼李約：“真的沒問題嗎？生活中這樣的人也很讓人為難吧？太軟弱了，很多事都是他自己選擇的結(jié)果，什么都為別人想，結(jié)局他早應(yīng)該想到的啊。孤獨也是他自己選的，他自己不努力爭取，誰還能主動去打破他的心門嗎？未免有點太……消極了。他自己也明知道自己軟弱的性格，到了最后他自己卻一付難以承受的樣子，實在是……啊，不過，你們藝術(shù)家就喜歡這種偏激性格的人物?！?br/>
    李約認真聽完，想了一下才道：“軟弱，是性格中人人都會有的一面。只不過在雅各布身上放大了。倒不是什么藝術(shù)家喜歡偏激性格的人物，只是這樣的人物更容易出彩。”

    五行俱全、細細瑣瑣的普通人，遇到的自然都是普通事，普通人。這樣哪里來的故事？哪來的沖突？哪里來的感觸呢？主角嘛，總有他與眾不同的地方。哪怕他被設(shè)定成小人物，也必有其典型性才可能當主角的。

    想到這兒，李約微笑地看著佩拉：“如果你真一點都不軟弱，你也就不會理解他，進而被打動，并且感覺壓抑了?！?br/>
    佩拉一歪頭，笑起來：“可不是。”不過，他顯然也不想再就自己的性格這個話題說下去，很自然地轉(zhuǎn)移話題：“你今年還有什么新的工作計劃嗎？我看到《奧羅拉之死3》的預告片了，太棒了！喬，你果然對自己國家的東西更有把握啊。那些神話一樣的功夫，看著太讓人激動了。不過，聽說是這個系列的最后一部了？！喬，你不能繼續(xù)拍下去嗎？你電影里的角色，我最喜歡的就是奧羅拉了！求你別讓他再死了！你看！”說著，手一番，打開車上小柜的翻蓋。

    李約順著佩拉的手一看，果然在車小柜里擺著幾個小小的奧羅拉玩偶，還是一代二代都有，很是整齊，一付正宗影迷的派頭。

    被喜愛，李約當然高興，笑瞇瞇地說道：“你怎么不早說？我送你整套。公司送來的樣品，我都還沒拆封呢?！?br/>
    “好啊，送給我當圣誕禮物吧。我拿回去擺在辦公桌上?！币宦?，佩拉就樂了，欣然接受：“繼續(xù)拍吧，奧羅拉，我會帶著整公司的人捧場的！”

    “哇哦，太感謝了?？墒牵赴?。我寫不出奧羅拉的劇本了。拍不出同等以上水平的續(xù)集，我是不會開拍的?！?br/>
    “我可以等?！?br/>
    李約一抿嘴，失笑。

    “叔叔和芬姨也都喜歡奧羅拉，漢克就別說了，你真忍心讓他們失望嗎？”佩拉轉(zhuǎn)頭對著李約露出一個“你看，我好可憐”的表情來，逗著李約一愣。

    這是打起家人牌來了？李約眨了眨眼，心中突地一跳。覺得今天佩拉特別地熱情，怪怪的。以前他面對自己多少還是端著紳士的風度的，雖然氣氛融洽溫和，但都是正正經(jīng)經(jīng)地展開話題，其實很少開玩笑的。象現(xiàn)在這樣刻意地耍寶更是從未見過。連自家父母都拿出來講了，李約閃過一絲復雜的心緒，跟著微笑起來，并不答話。

    佩拉一看李約的表情，以為她這是陷入工作的迷思中去了。他也無數(shù)次在電腦屏幕的反映中看見過他自己一瞬間與李約相似的神情，還真是親切。工作狂才能理解工作狂，所以，佩拉并沒有覺得被冷落很郁悶，一派自然，沒有打斷李約的思緒，沉默地開車出了洛杉磯市區(q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