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菲瑤現在有著自己都沒有發(fā)現的好記憶力。
她還能把記憶中的東西拼湊出合適的模樣,幾乎可以說是活地圖一樣。
這里,算是老王的后院。
可能因為自己就是做這個缺德勾當的,老王并沒有住在村子里,倒是在半山腰建了個這座小房子,周圍幾乎沒有別的人來。
他還有輛三輪車,一般也就是靠著這個來“運貨”。
葉菲瑤覺得自己現在非常非常冷靜。腦袋里又浮現出大段大段的文字描寫,不需要閱讀,就能直接理解。這一切都發(fā)生在神秘的腦海里,幾乎只是一瞬間的事情。
她竟然還聯(lián)想到了“如果順著讀是不是就能認字”這個奇怪的方向上。
小姑娘是信任系統(tǒng)的,有系統(tǒng)“會令宿主不自覺信任”的自身屬性原因,也有因為系統(tǒng)之前展示出來的東西讓沒有見識的五歲小豆丁覺得超級厲害這一層關系在。
那大段的文字,描寫的東西并不是葉菲瑤最需要知道的,但又點出幾件葉菲瑤之前不知道的東西。
比如說,老王愛喝酒,喝酒后睡不醒;
比如說,老王的妻子,也是被買來的。
再再比如說,從上一次得到的文字后發(fā)展,這里被紅姐一把火燒了。其他人文字里沒有提到,但是提到了葉菲瑤沒見過的“老王的妻子”。
那個女人被粗糙的鐵鏈子鎖在屋里,在火點燃之后,被活活燒死在這里。
可事實上,那個年紀也不算大的女人雖然已經被折磨得有些麻木,但她到現在,也一直想逃,所以才被鎖在那里。
她甚至在文字描寫中短暫地閃現過,據說她給了男孩兒弟弟一塊兒肉吃。
大腦活動只是一瞬間的事情,不知道的人大概只以為葉菲瑤發(fā)了一下呆。想到這里,小姑娘心有余悸地回頭,對上了男孩兒發(fā)亮的眼睛,還有扒在他身上,不嫌棄哥哥非常臭,睡得非常香的小弟弟。
林秀秀和祝喜樂還在發(fā)燒,身體都快撐不住了,閉著眼睛在睡,并沒有醒,不過男孩兒身體比較好,他還醒著。
葉菲瑤笑起來,臉蛋兒上明明是臟兮兮的,一點都不好看,笑容卻非常非常燦爛,在昏暗的世界中,幾乎在發(fā)光一樣。
“我們能走了,”她說,“我們要自由了?!?br/>
窩棚的門實在是破,失去鎖頭的束縛,兩扇都合不死的門板發(fā)出吱嘎聲,自己打開了一道門縫。
瘦瘦小小的葉菲瑤正好可以擠出來。
她站在門口,站在月光與陰影的交界處,對男孩兒伸出了自己的手:“我可以相信你嗎?”
***
五歲大的小豆丁有著半夜去廚房偷吃菜渣還不被發(fā)現的經驗。
她身上是好多天從未換過的衣服,腳下不合腳的布鞋已經磨得翻了邊。在清涼的月光下,葉菲瑤幾乎沒有發(fā)出一點聲響,就從門縫中鉆了出來。
她還不知道腦子里的文字描寫到底是什么,但不妨礙她根據那些文字,在大腦中構建出一個簡易的立體地圖,她根本沒去過的前面也被囊括在里面。
房子不大,只有三間土屋子,一個小倉庫,還有砌在門口的廚房。
她個子矮,還不到一米,體重估計加上衣服也就三十斤。還沒等她靠近窗戶,她就聽到了震天的呼嚕響聲。
葉菲瑤心里稍稍松了口氣。
她的個子還不到房子窗臺那么高,貼著墻站著根本不會被發(fā)現。
她的手還捂在玉石上,冰涼涼的石頭好像會給她勇氣一樣。
窗子有沿,寬度大概有葉菲瑤的手指那么長。天黑得深沉,隱約還能聽到山林里有什么奇怪的聲音。
葉菲瑤是個很拗的人。她不算聰明,但是可以說是堅韌。或者說沒什么經驗的小姑娘還是有點傻乎乎。
她竟然扒在窗沿上,小心翼翼地把自己撐起來,露出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來。
然后,對上了另外一雙眼。
床緊貼著墻,老王躺在靠門的地方,呼嚕震天,但女人卻是坐在床里,麻木地抱著膝蓋,望著窗外的月光,拴在腳腕上的鏈子銹跡斑斑,卻始終無法掙脫。
然后,她看到了月光下突兀出現的陰影,接著,看到了葉菲瑤的眼睛。
女人愣住了。
她什么都知道,知道得清清楚楚。
她被騙到這已經快五年了。從前三年每天鬧著想要跑,到現在的學會安靜,花了五年時間。
她的人生,也被鎖住了五年,已經,快要絕望,快要瘋了。
她知道老王是做什么的,但是她連自保都做不到。她這五年都沒有出過這間牢籠,更別說再去幫幫別人。
僅有幾次接觸到別的人,都是小小的嬰兒。她喜歡孩子,她愿意照顧可憐的孩子,但絕對,絕對不會給人渣留下孩子。
現在,有一個孩子出現在她眼前,在老王沒有發(fā)現的時候。
女人心中突然燃起了她自己都說不清的希望。
她小心翼翼地挪動,沒有讓腳腕上的鎖鏈發(fā)出刺耳的聲響。她嘴唇闔動,手指幾次顫抖,才拉開了窗。
看清了那雙漂亮的眼睛,看到了那張稚嫩的臉。
語言在喉嚨中滾動,但她什么都說不出來。只是不斷地重復一個口型。
——“跑”
老王今天喝酒了,可能是因為這樣,鎖頭沒有掛好。
所以,跑啊,小姑娘,跑啊!
女人被騙來的時候還只是個學生,現在也才二十出頭。她重復了幾次口型,發(fā)現小姑娘沒有反應,趕緊揮手,想讓她趕緊跑。
而她想都沒有想到的是,小姑娘又往上使勁,露出了自己的全臉。
小女孩兒聲音放得特別小,她說:“姐姐,我們一起走,好不好?”
年輕的女人愣住了。倏地,有眼淚從眼眶中跌落,沾濕了她的臉龐。
***
葉菲瑤拿到了兩個冷饅頭,還有一串數字。
大姐姐發(fā)不出聲音,葉菲瑤又不認識字或者數字。她們倆對了半天口型,才勉強對出一串正確的號碼。
川西其實是有方言的,不過在這些年的宣傳下,說得不好,聽也沒什么大問題,小孩子也一樣。
葉菲瑤從前屋拐回了窩棚,這時候,剩下的幾個孩子也都走了出來。
男孩兒抱著他弟弟,兩個小姑娘也沒忘記筐子里的小女孩兒。小寶寶們非常乖巧地都在睡,剩下三雙眼睛一起看向葉菲瑤。
都是小孩子,葉菲瑤甚至是年紀最小的那個,但現在隱隱的,以她為中心了。
小豆丁挺了挺單薄的胸脯:“人販子睡了,發(fā)現不了我們。但是我們也打不過他,要先跑?!?br/>
健壯的成年男人,就算是喝醉了,一打小豆丁們也不夠他收拾。他這幾年始終謹慎,廚房用的刀子什么的,只有用的時候才會給他拐來的女人,不然都是放在她碰不到的外面?zhèn)}庫那,那邊也沒有辦法。
她看看自己的隊友們。
兩個不會走的小娃娃,兩個病懨懨的小姐姐,她和那個小哥哥。
小姑娘認真地伸出手,把饅頭遞過去,再把自己最后的寶藏分享出來——四塊兒硬糖。
“趁天沒亮,”葉菲瑤含著酸甜的糖果,舔了舔唇角,“我認得路。我們得去她找不到我們的地方?!?br/>
男孩兒說話了。
大家都沒怎么吃過東西,冷饅頭也狼吞虎咽。他嘴里還在嚼著,說話有些含糊:“去哪?”
“順著這條路走,”葉菲瑤腦海里已經構建出了小半張地圖出來,指向黑暗中另外一條陌生的路,“我們走得慢,如果不能在早上的時候到鎮(zhèn)子里去,就會被抓回來。所以我們換條路走?!?br/>
因為年紀小所以膽子格外大的葉菲瑤說:“我們要去找警察的。好不好?”
林秀秀聽祝喜樂的,祝喜樂聽葉菲瑤的,男孩兒抿著嘴,也點頭。
于是一群小孩子們深一腳淺一腳地向下走。葉菲瑤帶路,和去牛車的方向沒什么區(qū)別,但在快下到最底下的時候,轉頭鉆進了林子里,走另一個方向,去他們沒去過的地方。
糖果劣質,饅頭冷硬,但還是提供了一點能量,對自由的渴望更是讓他們有著用不完的力氣。
葉菲瑤摸到了口袋里那個破破爛爛的打火機,心里突然蔓延上一股說不出來的情緒。
“你們先走,”葉菲瑤停住了腳步,“放心,我馬上回來?!?br/>
林秀秀似乎想要說什么,但是被祝喜樂拉住了胳膊。堅強的女孩兒看著葉菲瑤的眼神滿是信任,她點頭,和林秀秀一起拖著菜筐,往前走。
葉菲瑤回了窩棚。
這段路不算遠。她雖然年紀小,之前總干活,身體比小姐姐們倒是要好。
她抿著嘴巴,安靜地把稻草從窩棚里拖出來,丟到老王的三輪車上,然后用打火機點燃了一把干稻草,丟到了車上。
三輪車也好,稻草也好,都是在空地上,大概除非平地起大風,不然這一把火燒了車,就會慢慢熄滅。
葉菲瑤終于開心了。她拍拍手,靈活地往下跑,還沒往林子里鉆,就看到了抱著弟弟站在那的男孩兒。
稻草不夠干,火勢不算大,燒出來的滾煙都是黑色的,在黑夜中幾乎看不見,不過葉菲瑤身上是不可避免沾到了味道。
“你燒的?”
葉菲瑤點頭。
他們兩個再一起去女孩子先走的方向。
心情爽快了一點的葉菲瑤走在前面,蹦蹦跳跳,倒是男孩兒不時回頭看一眼,還有點不真實的感覺。
弟弟用繩子纏了兩圈,掛在后背上,他加快腳步,和葉菲瑤走在了一起。
“我叫展世錚,”他說,“他叫展世嶸。”
男孩兒一個字一個字說得非常認真,但是發(fā)出來的音節(jié)卻模糊得可以。葉菲瑤聽了一次,根本沒聽清。
習慣說的方言和男孩兒模糊的音節(jié)在嘴巴里滾了滾,寺僧?
葉菲瑤也沒好意思再問一次,這時候心情正好,小姑娘歪歪頭,送出燦爛的笑臉:“那我叫你四哥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