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黃不是很想具體描述她是如何幫旸谷穿上衣服的。
當(dāng)她穩(wěn)住微微發(fā)顫的手指,扣上旸谷衣襟最后一個結(jié)后,長吁一口氣,抬頭去看安靜站了許久的男子。
旸谷的臉上蒙了條三指寬的白綾,剛好遮住他的眼睛,細(xì)碎的額發(fā)掃落在白綾上,露在外面的半張臉精致美好。
小黃拍拍旸谷的肩膀,示意他低頭,自己則墊腳去解系在他腦后的綾結(jié)。
其實(shí)她也不知自己是怎么想的,幫旸谷穿衣服前,先縛了他的眼睛。
興許是他看著她,她會更緊張吧。
“旸谷,可以睜眼了。”
“嗯?!睍D谷睫毛顫了顫,適應(yīng)了會兒光線,然后慢慢將眼睛睜開。
他先是將視線落在小黃臉上,繼而低頭看身上的衣服。玄色布面,綴著簡潔精巧的紋理,下擺特意修短了,干練許多,襯得旸谷肩寬腿長,較之此前多了幾分風(fēng)流。
“喜歡嗎?”小黃問得忐忑。
旸谷用力點(diǎn)頭道:“喜歡!”
他嘴角向上翹起,眼底清澈得仿佛一池釀泉,忽地側(cè)頭,聲音帶著些許疑惑,“師姐,你很熱嗎?”
“???”
旸谷戳了戳自己的臉,“師姐的臉,好紅?!?br/>
小黃聽聞,迅速轉(zhuǎn)過身,取了面水鏡左右瞧。
果然,很紅。
極黃啊極黃,你怎的就這樣禁不住男色呢……小黃一面感嘆著,一面轉(zhuǎn)過來,以手作扇,不住扇風(fēng)道:“啊,熱,這山里真熱啊!”
說話間,一陣陰冷山風(fēng)吹過,吹得小黃一陣抖。
“這會不熱了……”
旸谷山里的節(jié)氣,大多都是和暖的,鳥鳴花襲,云蒸霞蔚,似今日這般陰風(fēng)小刮,倒不常見。
小黃用手在眉骨間搭起一個涼棚,“看來雷公要布雨了,我也得走了?!庇謬诟罆D谷,“你且找個地方避避,莫濕了衣裳?!?br/>
旸谷不舍她走,拽著她的衣袖問,“師姐明日還會來嗎?”
一連數(shù)月,次次小黃離開時,旸谷都要這般詢問一番,怕她一去不歸。次次,小黃都撫著他的頭發(fā)道:“來啊,明日我還來?!?br/>
只是這一次,小黃卻沉默了。
“師姐……為什么不說話?”
“我明日怕是不能來了?!毙↑S說,“我要回昆侖了?!?br/>
旸谷聽聞,臉上的表情僵硬得厲害,“師姐,還會再回來嗎?”
“會啊?!毙↑S不忍見他這個表情,有些心疼地摸摸旸谷的頭,“我結(jié)了族學(xué),自然會回我大哥宮里當(dāng)差,到時候又能來看你了?!?br/>
“嗯。”旸谷上前一步,把小黃圈進(jìn)懷里,“我等你?!?br/>
***
小黃領(lǐng)了實(shí)習(xí)合格冊,動身回昆侖的那一天,金烏鳥首先表達(dá)了它的不舍。
金色大鳥先是繞著小黃盤旋了一圈又一圈,接著落下來,用頭蹭了蹭她,一邊蹭,還一邊使勁撩自己胸前的羽毛。
小黃送了它一記鄙夷的眼神,“昆侖沒有那種東西。”
“沒有哪種東西?”繡繡從里屋出來,手上提著一只又一只箱奩。
“鳥飼料,沒有鳥飼料。”小黃笑著打哈哈,哈完覺得自己這話謅得著實(shí)有些離譜,昆侖遍地是鳥,怎會沒有鳥飼料?索性繡繡沒發(fā)現(xiàn),便打掩護(hù)似的指著繡繡手里的箱奩,“這是要作甚?”
繡繡道:“這是給姑娘帶回昆侖的九重天特產(chǎn)?!?br/>
小黃怔住,“這么多!”頓了頓,“我大哥時常會歸家,需得什么,托他在天上買就是了?!?br/>
繡繡搖頭,“上神公務(wù)纏身,我這邊替姑娘多準(zhǔn)備些,也就不用麻煩他了?!闭f著一樣一樣向小黃介紹起來:
“這是水君府里新制的洛神八寶茶,我聽聞紫菀上神素喜蜜茶,且又不要甜得齁人的,這八寶茶清而不澀,甘而不膩,最是合上神口味?!?br/>
“這是兜率宮里新烹的炒貨,我聽聞紫菀上神素喜邊觀戲邊嗑瓜子,這兜率宮的瓜子,用的是老君八卦爐中三味真火翻炒,入口清香,殼脆瓤多。”
“這是廣寒宮里新打的桂花糖糕,我聽聞紫菀上神素喜糯米吃食,這桂花糖糕甜糯香軟,嚼勁十足,但不可多食,否則上下嘴唇叫糯米糊住了,三天說不了話?!?br/>
“還有這個,這是周公新發(fā)明的安神枕,我素聞紫菀上神睡眠淺……”
小黃沉默著聽完繡繡一番介紹,手指在最上面一層箱子點(diǎn)了點(diǎn),“那個……你不是喜歡我大哥的嗎?”
正拿著紙筆點(diǎn)數(shù)目的繡繡一筆走歪,神色驚怯道:“你、你怎知!”
“啊,我知道的?!毙↑S皺著眉,“可你這架勢,怎么看怎么像是要追我娘?!?br/>
***
極煥趕至煦晨宮時,看見的便是一副做了虧心事模樣的小黃,滿臉緋色連頭都不敢抬的繡繡,以及,不知為何作生無可戀狀的金烏鳥。
極煥的腦袋自上次“轟”一聲炸開后,再次“轟”一聲炸開了,什么“與君今日別,不如來一發(fā)”“重逢又何年,不如來一發(fā)”“君恩無以報,不如來一發(fā)”悉數(shù)鉆進(jìn)他的腦袋。
這、這明顯已經(jīng)是事后了??!
想到上次親眼所見的事情,極煥頭一次感到語言貧乏,竟不知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
那天之后,極煥回去想了許久,灌了兩壇子酒,最終決定把“小黃喜歡女孩子”這個秘密暫且壓下來,只自己一人知曉。
理由很簡單,他自詡開明,雖覺此事難以接受但慢慢地,心下也就了然了,覺得管他男女,只要是小黃喜歡的就行。且,他怕別人不如自己開明。說到底,他還是心疼妹妹的,不想讓妹妹連同自己喜歡的人在一起都要被別人指手畫腳。
“五哥,你來挺早啊?!毙↑S看到極煥,沖他揮了揮手。
極煥把小黃拉到一邊,醞釀再三后道:“你覺得繡繡姑娘如何?”
小黃想也未想,“自然是極好。”
語畢,她看見極煥的臉色變了一變。
“你……”極煥艱難道,“你準(zhǔn)備讓她做我們極家的媳婦嗎?”
小黃回眸覷一眼繡繡,伏在極煥耳旁,用手擋了嘴,“五哥你已經(jīng)知道了?”
極煥苦笑,“有什么事能瞞得了你五哥?!?br/>
小黃撓撓頭,“五哥倒是觀察細(xì)致,離得那么遠(yuǎn)還能發(fā)現(xiàn)。”又說,“讓繡繡姑娘做我們家媳婦也不是我說了就能算的,需得阿爹阿娘,還有玄尊爺爺都準(zhǔn)了才行。”
“這么說,繡繡嫁來我們家,你是想的了?”
小黃點(diǎn)頭,“自然是想的?!?br/>
語畢,她又見極煥臉色變了一變,不由得心下暗忖起來。
想她五哥也不是個遇事拖沓的人,怎么今個兒說話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的?而且,五哥能發(fā)現(xiàn)繡繡思慕大哥這事,著實(shí)還是挺讓她驚訝的,極煥雖不是大老粗人,但平日里也是個大大咧咧不拘小節(jié)的性子,此時倒是見他心細(xì)了一把。還有,為什么每次一提到娶繡繡過門,極煥的臉色都不甚好看?
小黃百思不得其解,是而左思右想,左想右思,突然之間,靈光一閃--?。?!難不成五哥瞧上繡繡了?!
偷瞥一眼極煥,見他正望著繡繡,神色莫測,再綜合極煥種種表現(xiàn),小黃把心中的三四分猜測篤定到了七八分。
是了,五哥準(zhǔn)是心悅繡繡。
不由得感慨,這塵世間最為狗血的男女三角情,竟在她身邊活生生地上演了。
“六兒。”彼時極煥啞著嗓子喚了一聲。
對于繡繡,極煥對她的了解止步于“大哥宮中的女官”這一身份,往來煦晨宮多次,同繡繡說話的次數(shù)一個手都能數(shù)過來。適才,極煥把繡繡仔細(xì)打量了一番,得出如下結(jié)論:樣貌,倒也不難看;性子,印象中挺溫和;辦事能力,聽大哥夸過她幾次;家世,無所謂,反正是小黃娶她回來。
似乎是個頗令人滿意的妹媳婦,只有一點(diǎn),繡繡性子太溫和了,不知道治不治得住小黃這個潑皮戶,萬一哪天他浪丨蕩成性的妹妹變心了,只怕繡繡哭都沒地方哭。
小黃不知道此時極煥在心里將她想成了什么樣,聽極煥喊她一聲卻又沒了下文,忍不住追問:“你方才喊我做什么?”
極煥沉吟片刻,把腹中話反復(fù)掂量一番,難得文縐了一把,“其實(shí),也沒什么,為兄只是想告誡你,這世間諸多情愫,最難能可貴者莫過于兩情相悅,是以你遇上了便要好好珍惜,切莫辜負(fù)良人,斷不可妄生棄心,須知相悅?cè)菀紫嗍仉y,能相守者,方是真正有情人。”
小黃面露同情地望著極煥,覺得她五哥真是太可憐了,情敵是自己的大哥,心悅的女子又不心悅自己,如此情形下,極煥非但沒有像戲譜話本里寫的那樣心生歹意,反而還來諄諄教誨她“兩情相悅可貴,良人定要珍惜”,小黃抽抽鼻子,“五哥,我挺感動?!?br/>
極煥拍拍她的肩膀,嘆口氣,“沒啥好感動的,你記著你五哥的好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