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世界再不若他想的那般簡單，以前沒有觸及過黑暗面，便覺得這個世界陽光普照、安寧祥和。
天忽然陰沉下來，烏云籠罩在西江市的上方，陽光被驅(qū)逐出境。
眼前灰霧蒙蒙的，像馬上就會潑下大雨來，把措手不及的人淋成落湯雞。俞文勤望了望天空，明亮的陽光暫時還無法穿透黑暗，重新降臨人間。他回頭看了一眼曲曲折折的小路，就在不久前，他藏身于草叢中，看到了一場驚心動魄的圍毆。他沒有去幫忙，不是因為膽小，他不能不顧身旁的許靜。當(dāng)他看到那些人殺氣騰騰地對一個毫無還手之力的人拳腳相向時，險些被憤怒的情緒活活憋死。許靜在旁邊拉著他的衣角，雙唇蒼白地抿著，她顯然害怕極了。
他不敢相信這世上真有充滿了暴力的陰暗角落。雖然他曾經(jīng)那么憎恨這個奪走了夏茹溪的人，現(xiàn)在卻為他憤怒得肺都快炸開了。他躺在那兒被人毒打，身體卻沒有一絲反應(yīng)，而自己就像在看一部無聲的黑白電影，同情、悲憫、心系著主角的命運，卻只能暗自在心里為他加油打氣。然而到最后一刻，他卻未同電影里的主角一樣重新站起來，也沒有出現(xiàn)令觀眾興奮的反擊場面。
俞文勤不得不懷疑這個男人是不是已經(jīng)被打死了，他的手按在褲袋鼓起的地方，想摸出手機報警，可他感覺許靜拽著他衣角的手正在顫抖。俞文勤看了一眼不知所措的許靜，他恨自己只是個普通人，當(dāng)遭遇一件可怕的事，普通人所有的懦弱怕事心理便暴露出來，除了憤怒，他其實什么也做不了。
終于，那些人把他拖進了棚子里，俞文勤拉起許靜，轉(zhuǎn)身就往回跑。冷風(fēng)割痛了他的面頰，他覺得心里的負(fù)疚感正在減輕。這個世界再不若他想的那般簡單，以前沒有觸及過黑暗面，便覺得這個世界陽光普照、安寧祥和。
他為什么會來到這兒？兩個小時前，在賓館門口偶遇這個男人，他大腦中浮現(xiàn)的是這樣一幅生動的畫面：這個男人風(fēng)度翩翩地站在藍白相間的房子前，夏茹溪臉上洋溢著微笑，飛奔過來，投入他懷中。俞文勤知道他的幻想并不合理，夏茹溪不是那種富有熱情的人，做不出小女人的嬌態(tài)。盡管如此，他還是嫉妒得抓狂。決定放棄夏茹溪，并不代表他就不再嫉妒這個男人。
后來見到的實況，讓他覺得自己就像個天真得以為騎在鱷魚背上能安全過河的白癡。自己骨子里對生活懷著浪漫的幻想，可在恐怖的現(xiàn)實面前，簡直就是無可救藥的蠢蛋！
身旁的許靜驚魂未定，已經(jīng)逃離得很遠了，她依然拽著俞文勤的衣角。俞文勤伸出手?jǐn)堊∷募绨颍澲ぷ影参康溃骸皼]事了，現(xiàn)在已經(jīng)沒事了?！?br/>
“快想辦法！”許靜突然轉(zhuǎn)過頭來，眼睛瞪得跟銅鈴一樣大。她看起來還沒有恢復(fù)鎮(zhèn)定，連連說道：“要盡快想辦法，那個人一定會死！快想辦法，那個人一定會死的……”
她并不是在對俞文勤說，因為她邊說邊蹙著眉頭在思考，“不能報警，張越杭肯定已經(jīng)有了防備，報警也不一定有用，還會打草驚蛇。”
她在路邊團團轉(zhuǎn)，過一會兒才說：“糟了，宋語心是不是也被關(guān)在里面，或者被關(guān)在其他地方，會不會已經(jīng)……他們做得出來的，他們什么事都做得出來……”
她這樣一說，俞文勤的頭頂如被雷劈中，身體一晃，只差翻個白眼直挺挺地往后倒去。許靜抓著他的衣角說：“要趕快想辦法救人，可是該怎么救？我該去找誰來幫忙？”
兩個人都是六神無主的，沒有想出一個辦法來。天像破了個洞似的，雨瓢潑而下，大冬天里，冰冷的雨像刀尖一般劃過臉龐。遠處遙遙駛來一輛回城的公共汽車，許靜當(dāng)機立斷地說：“我們先回去，我有幾個當(dāng)警察的大學(xué)同學(xué)，比較可靠，我去找找他們?！?br/>
夏茹溪聽到雨聲便醒了過來，仰頭看了看屋頂?shù)钠贫?。雨灌進來，落到地上，細細的雨絲濺到蔚子凡沉睡的臉上。
她輕輕地?fù)u了搖蔚子凡的手臂，“醒醒，子凡?！?br/>
她又搖了好幾下，蔚子凡才微微睜開眼睛，發(fā)出一聲不滿的咕噥。夏茹溪趕緊說：“下雨了，咱們要挪個地方。”
雨又濺到蔚子凡的臉上，他清醒了一些，眼睛直勾勾地望著頭頂?shù)哪莻€破洞，立刻就要坐起來，但全身的傷痛卻使他動彈不得。夏茹溪扶起他，攙著他走到墻邊，讓他靠著墻坐下了，才拿著被子鋪到鋼絲床上。
兩人并排躺在鋼絲床上，聽著雨啪嗒啪嗒地敲打著石棉瓦。蔚子凡的手和腳稍微能動彈了，雖然動的時候牽扯到傷口依然有撕裂的痛楚，他還是忍不住握著夏茹溪的手，微微側(cè)過身，目光深沉地看著她。
“好受點兒了嗎？”夏茹溪輕聲問。
“休息一會兒好多了?！蔽底臃舱f，“只希望在恢復(fù)得更好之前，他們別來打攪?！?br/>
“我不會讓他們傷害你的?！毕娜阆焓謸荛_他額前的發(fā)絲，鼻頭涌上一陣酸楚，她狠狠地吸了一下鼻子，“雖然知道說了也沒什么意義，可是子凡，除了對不起，我不知道還能說什么?！?br/>
“女人不要總是說對不起?！蔽底臃参⑽櫭?，“那會讓人覺得她的男人不夠?qū)捄甏罅??！彼穆曇羲粏。Z氣里帶著一絲玩笑的輕快，“說到這兒，我倒要問問，如果他們學(xué)三流電影里那樣拿我來要挾你，你怎么辦？”
“沒別的辦法，他們想知道什么，我就說什么，一句話也不摻假?！?br/>
蔚子凡發(fā)出一陣悶笑，“我就猜到你會這樣說。不過這樣想一點兒錯都沒有?！彼来文笾种傅年P(guān)節(jié)，來回地摸個不停，“真是傻――我說我自己，居然到現(xiàn)在才發(fā)現(xiàn)其實你把我看得比自己還重要。如果你一早就妥協(xié)，大概不會受這種罪?！?br/>
夏茹溪只笑不答地看著他，好一會兒才說：“我想他們暫時不會來找我們的麻煩。”她說了張越杭已經(jīng)失勢，這些人并不笨，肯定會先去打聽情況，這就給他們爭取了時間，“你的傷怎么樣了？大概要多長時間才能恢復(fù)？”
“不用太久。雖然被人敲了一棍子，卻并沒有打中要害。頭暈的感覺一過去，就不會有大問題了。身上的傷也不是很重，我側(cè)躺在地上，護住了各個要害部位，傷就集中到了背部、腿部和手臂。不過，要是再多挨幾下，估計骨頭就得斷上一兩根了?！?br/>
這樣說只是更合邏輯地安慰她。事實上，他受的傷比說的嚴(yán)重很多，胸口痛得像被撕了個大口子，不能到醫(yī)院檢查，他也不確定內(nèi)臟是不是出血了。如果不能得到及時的救治，他能不能活下去還真是懸得很。
“知道我為什么會喜歡你嗎？”他又開口了，“因為你堅強得近乎自私，性格獨立得讓人討厭。你從不給人添麻煩，準(zhǔn)確地說，是你自認(rèn)為沒有給人添麻煩，其實你每次都讓人煩惱得很。所以你必須自私得徹底一點兒，尤其是這種情況下，你不想成為我的累贅，那就照顧好自己，一旦有活命的機會就不要放過。”
夏茹溪的神情開始不安起來，因為一直同他說話，她險些忘了自己處在這種性命攸關(guān)的節(jié)骨眼兒上。蔚子凡這樣說，恐懼又襲上心頭，她的目光瞬間呆滯了，頓時不知該說些什么。
“不，這樣不行！”她霍地坐起來，猛烈地?fù)u頭，“只要我說出一切就會沒事的，他們不敢隨便殺人，更不敢殺你……”
她說到最后聲音便弱了，張越杭沒有什么不敢的，他十幾年前殺了江叔叔，卻仍然可以在西江呼風(fēng)喚雨；十幾年后，他的兒子又殺了她的奶奶，這樣一個滿身罪孽的人沒有什么事做不出來。
蔚子凡探出手捏住她的下巴，語氣柔和地說：“你知道我為什么沒問過你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事嗎？”他見夏茹溪呆呆地望著自己，便撫摸著她的臉，“因為以目前的情況而言，沒有什么事比你活著更重要?！?br/>
他可以不去管自己身陷囹囫的原因，寧可糊里糊涂地遭罪。他必須強打起百分百的精神，想著如何才能周全地保護好她。
“別哭?！彼ニ难蹨I。夏茹溪卻因他的那句話徹底崩潰了，淚水如同漏進棚里的雨，落個不停。
蔚子凡的手微微一使力，讓她躺回床上，臉貼著她的臉，纏綿地吻著她的耳垂，嘆息一聲說：“要哭就哭吧，哭完后就堅強起來。不要擔(dān)心我，我也不一定會出什么事。跟你說這些話，只是因為讓你照顧好自己總是沒錯的?！?br/>
再堅強的人，有了依靠后都會變得軟弱。夏茹溪也是如此，即使她相信蔚子凡只是希望她可以強大到保護好自己，然而她又怎能不去想他會死掉的可能？失去了依靠，又如何能不絕望？
哭聲時斷時續(xù)，夾雜著蔚子凡鼓勵她振作起來的細語，宛如一出最煽情的悲劇，戲已近尾聲，彼此的心都被一種悲痛絕望的情緒籠罩著。
張越杭到了這一步，的確是沒有什么不敢做的事了。他有一種死刑犯喪心病狂的變態(tài)心理，可有人卻想勸他回頭是岸。陳秘書長雖然主動提出病退，也不是全無憂慮的，對于張越杭這種窮途末路的人，他是再了解不過的。
下午，他打了電話給張越杭，目的既是試探也是警告。他在電話里說：“老張啊，你活了一大把年紀(jì)了，這一生敬畏你的人不少，佩服你的人也不少。聽我一句話，我會盡力保住你，別再搞出事來了啊?！?br/>
張越杭冷哼一聲，摸了摸鬢角的銀發(fā)，“秘書長已經(jīng)退休，就不必為這些事勞心費神了?！?br/>
陳秘書長沉默了一會兒，聽筒里只剩下微弱的電流聲。他試探的目的已經(jīng)達到了，張越杭顯然為了維護自己的權(quán)力而不肯輕易罷手，于是變換了語氣，語重心長又似推心置腹地勸道：“人都老了，也該看得開了。人死后被一把火燒得干干凈凈，權(quán)勢和錢財這些身外之物你更是帶不走?！?br/>
張越杭半天沒說話，兩只眼睛盯著空白的墻壁，臉上的神情看不出在想些什么。陳秘書長等了一會兒又說：“我的話已經(jīng)說盡了，知道勸你也是白勸。昨天晚上我又夢見那個記者了，當(dāng)年那事兒，讓我這么些年都沒安心過，也安不下心。老張，我不相信你就沒有受過良心的譴責(zé)……喂喂，老張……喂……”
張越杭把聽筒放回去，手劇烈地顫動著。他的臉色有些灰白，目光茫然而驚恐?；蛟S連他自己也說不清楚現(xiàn)在內(nèi)心是一種什么樣的情緒，他有一下沒一下地摸著頭發(fā)，想逃避又回憶起的那些事?？稍绞翘颖埽恍┝闼榈钠瑪鄥s越加清晰，七七八八地拼湊在一起，讓他本就膽顫的心更瘋狂地戰(zhàn)栗起來。
他已經(jīng)記不清當(dāng)年哪來的膽量做出那個決定。其實按照當(dāng)時的情形也容不得他做更多的思想掙扎。知道姓江的那小子是記者，而且已經(jīng)掌握了足以將他和陳秘書長送去吃牢飯的證據(jù)時，正值西江領(lǐng)導(dǎo)班子換屆。陳秘書長那時還是辦公室主任，不出意外，他就是下屆的副市長。
當(dāng)時他雖然只是個卷煙廠的負(fù)責(zé)人，因為陳主任的庇護，在西江可謂一手遮天。而陳主任更懼怕那些證據(jù)被抖出來，前途盡毀。那晚他們在酒店里商量，張越杭是體制外的，姓江的又在他的煙廠里，自然是由他來解決。他先走老路子，找了一個漂亮的女大學(xué)生去接近姓江的。一來二往，兩人的感情如膠似漆，他以為時機成熟了，便在酒店里設(shè)宴招待江為然。沒想到姓江的如此硬氣，發(fā)現(xiàn)自己的女朋友與他認(rèn)識，便耷拉下臉，當(dāng)即走人了。
動殺機純粹是因為沒有其他辦法了。那頓飯已經(jīng)表明他們知道了姓江的身份，江為然與女大學(xué)生也分手了。后來他們又試過托人給他塞紅包，第二天就原封不動地被退了回來。軟硬兼施，對別人能行得通的辦法，到江為然那兒全碰了壁。張越杭一籌莫展，陳主任又催得急，不住地打電話來問情況。此時，監(jiān)視江為然的人傳來消息，說他已經(jīng)有離開的打算。
陳主任說：“趕緊解決了，宋家的事兒慘得很，抖出來不定有多大的麻煩。事也是你惹出來的，當(dāng)初你要是停了車，把補助金的事給他解決了，就沒今天這些麻煩了。”
兩年前，如果他知道宋志和攔他的車只是為了要回五千塊錢，他一定會停車，并讓下面的人給解決了。那樣做就絕不至于引起社會的轟動，而使所有人的目光都盯著破產(chǎn)的卷煙廠。回憶起宋志和的死，他除了懊悔和內(nèi)疚之外，還想到了另一個完美的計劃：他復(fù)制了一起與兩年前一模一樣的車禍。
沒有人起疑，甚至姓江的親屬和領(lǐng)導(dǎo)來到西江，也只能認(rèn)同這是一起意外事故。
他還沒有給陳主任打電話報告，出事后兩小時，陳主任便來電話了。張越杭第一次聽到他用驚駭?shù)貌桓抑眯诺恼Z氣問他：“真的是意外事故？”
張越杭還沒有回到西江，他一直陷在一種慌亂不安的情緒中，陳主任這樣一問，他咽了咽口水，好半天才艱難地吐出幾個字：“總算解決了?！?br/>
“老張你……”陳主任說不出什么了，沉默許久，才長長地嘆息一聲，然后掛了電話。
張越杭知道陳主任沒說出來的話是什么意思――姓江的雖然永遠不能張嘴說話了，他們卻得擔(dān)心新的事端。
清理江為然的遺物之前，派去的人把他的宿舍翻了個遍，也沒找出有關(guān)他們的證據(jù)。張越杭心里始終埋下一個隱患，他懷疑過所有與江為然接觸過的人，獨獨沒有想到自己的養(yǎng)女。也許以他當(dāng)時的思維，根本不會相信江為然居然把拼了性命要保護的東西交給宋語心。
宋語心一直是個冷漠孤僻的少女，張越杭對她沒有多少感情，只是懷著一份內(nèi)疚而盡力地照顧她。相處的那些年，她除了比同齡孩子早熟又少言寡語之外，張越杭沒察覺出她有什么異樣。
善后的事處理完，他才有工夫來注意這個養(yǎng)女。他從鄰市打電話回家，叫妻子喊宋語心聽電話，準(zhǔn)備問問她的學(xué)習(xí)情況，再者，他也擔(dān)心張俊言仍然在騷擾她。妻子說宋語心吃完飯就在后院待著，保姆看到她滿頭灰塵地從雜物間里出來，沒洗澡、換衣服就出去了。
他一向多疑，雖然沒有過多地往那方面想，為了以防萬一，還是派了人去找她。找到她的人回報，她只是去了公園散步，沒有接觸其他人，她的書包里除了課本和作業(yè)本之外也沒有其他東西，而且他們也搜過那片竹林，沒找到什么。
張越杭內(nèi)心深處對宋語心是懷著一份歉疚的，然而為了權(quán)勢和張俊言的前途，他在一條歪路上越走越遠，如今已經(jīng)回不了頭了。即使宋語心與當(dāng)年的事無關(guān)，也不能放過她。一旦她出去，為了她奶奶的死，也不會善罷甘休的。
張越杭臉上的表情不斷地變化，開始是自責(zé)、內(nèi)疚，沒過幾分鐘，就變換成一副陰狠毒辣的樣子。他點了一支煙，好半天沒有吸一口。煙霧緩緩地升騰，他的眼睛空洞洞的，臉上只有沉沉的疲倦。
事態(tài)如泡了水的面包，不斷地腫脹擴大。今天來的這個人，張越杭不能確定他跟這件事沒有關(guān)系。他會找到這個地方來，與那丫頭的關(guān)系肯定不一般，找不到她也不會輕易罷手。他匆忙下了那個決定，也沒有考慮到這個人背后還有些什么人，如果他在西江出了事，是不是還能遮掩得住。
他從沙發(fā)里站起來，就連這么個簡單的動作，也變得十分緩慢吃力。外面已經(jīng)下雨了，雷鳴電閃，一道道青光映著他的面孔，是一種絕望的表情。他其實很希望有道閃電穿過玻璃窗劈中他的頭頂，讓他猝然死了吧。
上樓時，餐廳里亮著明亮溫馨的燈光，妻子喚他吃飯，原本要搖頭的他看到餐桌上已經(jīng)擺好了五個菜，碗筷卻只有兩副。他在臺階上站了一會兒，便轉(zhuǎn)身走到餐桌旁邊――三十年來，他頭一次想陪妻子吃頓晚飯。
“越杭……”他妻子抬起頭，向來麻木的臉上流露出一絲畏怯。她的眼神猶豫，凝注著丈夫雙鬢的白發(fā)，好一會兒才又開口：“當(dāng)年，是我讓語心走的?！?br/>
話沒說完，張越杭一個重重的巴掌甩過去，他妻子反射性地捂著臉，眼里噙著淚水。她輕輕地放下雙手，交疊在膝蓋上，左頰衰老的皮膚上赫然留下幾道紅痕。張越杭儼然一個被冒犯了的國破家亡的君王，心里滿是因絕望而惱怒的情緒。下一個巴掌要甩過去時，他看到妻子花白的頭發(fā)，揚在半空中的手竟然顫抖起來。
他曲起四根手指，用食指指著哭泣的妻子，抖了半晌，才發(fā)出一聲既非憤怒也非諒解的嘆息――她就是個通奸叛國的罪人，他也是奈何不了的。他收回手，默默地站起身，聽著妻子微弱的低泣聲，如同瀕臨死亡的哀哭。他像是又老了十歲，步履蹣跚地走出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