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上的刑傷,腹內的劇痛,叫囂不迭的饑餓無時無刻不折磨著亦風本就羸弱而虧空的身體。他一個人被吊跪在被稱作靜思室的刑房里整整一夜,疼痛迫使他不得不清醒的藥效才剛剛過去。許久得不到良好醫(yī)治的血口被反復撕裂,傷口早已感染,這使亦風發(fā)起高燒,意識漸漸趨于模糊。
他才能漸漸陷入昏迷,偷來些許喘息休息的時間。夢境中卻也并不曾好過,他夢見自己被客人用各種玩意肆意虐待著他的身體,他已是疼的死去活來,盡管他努力乖順的配合,卻不能換來半點憐惜。他的身體止不住的顫抖,早已放棄自尊與屈辱的他,仍是痛的說不出話來。
朦朧間,他仿佛依稀看見了蘇家的二小姐,謫仙般站在那里,笑得那樣美好。他撐起自己骯臟而殘破的身體,一點點緩慢而費力地爬向蘇純腳邊,試圖得到她的垂憐。
他用最卑微的跪姿伏在蘇純腳邊,可看到的是蘇純皺起的眉頭,他心里一寒,原來二小姐也是厭惡自己身上的丑陋與骯臟么。自己竟天真的一心以為終于有人會憐惜他,在乎他,可是那一切并不是真的。自己生來就下賤,對于男子最寶貴的貞潔,他更是早早就沒有了,還被數不清的女人,用各種殘酷的手段凌虐過的身體,他是被疼痛折磨昏了頭么,怎么敢去貪戀二小姐的美好。他不配得到任何照顧,沒有人會在意他,所有人都討厭他,嫌棄他,無論他做的再努力換來的都是打罵,他珍視的一切,永遠會被人硬生生撕碎,他沒有權利去奢求被關心,被體貼,被諒解與被溫和地對待……
也許,他身上的痛楚遠不及心里的苦,他除了爹爹再沒有人愿意理他這骯臟下賤的東西,他只配做最臟最辛苦的活計,只配在女人身下被欺凌。他甚至不知道除了爹爹,他活著的意義是什么,除了身上的痛苦,就是心里的苦楚,永遠沒有盡頭,承受這一切,應該是他生來就是為了贖罪吧,他得到的就只是冰冷的語言,殘酷的打罵,殘忍的折磨……
蘇純同往常一樣,來到瓊林樓,照例點了亦風的牌子??山袢諈s與往常不同,云然再三推搪,幾次想勸蘇純換換口味,樓里的小倌多著是,不就亦風一個做得來。
然而蘇純卻覺得不對頭,以往無論亦風傷得再厲害,只要能動,就要來接客,這次云然百般推辭,到了手的錢哪有不掙的道理,莫不是亦風出了什么事?她心下一顫,自己才幾日不見亦風,便這般為他擔憂。一連幾日,她腦中盡是亦風如花的笑靨,笑容背后的幾分凄楚,她看在眼里,強顏歡笑的無奈她亦疼在心里。
蘇純放下銀子,冷笑道:“這便是你瓊林樓待客之道?拿了銀子卻不見人么?”
云然面露難色趕緊滿臉客氣道,“蘇二小姐,這亦風今兒個是真的不方便接客,要不您換個人罷,您若不便過幾天再來找他便可?!?br/>
“你們這是買東西的么?今天銀子放到這,我一定要見著亦風的人!”蘇純厲聲道,隨即看了鳶兒一眼。
“這…也罷,那二小姐便上去看看吧,但是亦風今天可不接客…您且稍事休息,等片刻…”云然見事態(tài)嚴重起來,忙妥協(xié)道,邊說邊悄聲叫身邊的小廝,將還吊在刑房中的亦風速速送回樓上去。
待蘇純來到亦風的房里,看到亦風昏迷著蜷縮在門邊,全身滾燙且一絲,不掛,猙獰的布滿血污,仿佛剛從刑房被扔出來一般。
蘇純顧不得什么男女授受不親,趕忙想過去將他抱起,可是他一身鞭痕,弄的蘇純無處下手,他額頭滾燙似乎燒得不輕,蘇純生怕自己的觸碰帶給他莫大的痛楚。
蘇純的手剛要碰到亦風的身上,邊聽到他昏迷中痛苦的囈語著,“不要...痛...好冷...求,求你們不要,亦風......知,錯了……好痛…爹爹……”瑟縮成一團的的身體,輕顫著。她的手僵在半空中,心里很不是滋味,像被碾過一般,心疼到無以復加。
一時間蘇純心中就剩下這么一個念頭,“帶他走”,她的理智早被他扔到九霄云外了,心中突然起不可抑制的怒火,她管不了這么多了,她容不下亦風再被如此凌虐,轉身快步向云然的屋子走去。
“我這樓里的小倌怎能有如你這般隨隨便便帶走的道理?”云然冷笑道,沒有了往日的殷勤,仍是氣質十足,擺開一副瓊林樓主的架勢,已是顯出了幾分凌厲與不耐煩。
且說那邊蘇純和老鴇云然爭論執(zhí)意要帶走亦風,一時說理不休,蘇純心下覺得自己太過魯莽,事前沒有任何準備,身邊只帶著鳶兒和幾個小丫鬟,這幾人里就只有鳶兒會武功,但眼下一屋子的家丁與打手,這瓊林樓多年屹立不倒,想來也不會是吃素的,以鳶兒的武功不可能保護他們安然離開,何況還要帶走一個渾身傷痕累累的亦風。這會兒她自己更加擔心亦風身上的傷,暗怪自己不該將他一人扔在房里,自己單獨來找云然,她也明白與這瓊林樓只認銀子的老鴇說理不僅無濟于事,還十分可笑,她身上的銀子也不知能不能贖亦風出去,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就在這時一個小廝低聲在云然耳邊道,夏大俠來了,點名要找亦風。
這夏大俠夏遙是個子又高又壯,膀大腰圓,說起話來中氣十足的豪爽女人,在江湖上行俠仗義也頗有地位,只是不知何時有了這特殊的嗜好。她每月總會來瓊林樓一次,專點亦風,每次經她凌虐后,亦風身上的傷總是好幾天爬不起來。對于她云然也是很頭疼,她是個練家子,江湖中人,武功不弱,瓊林樓本就是女子玩樂的場所,犯不得因為一個地位低微早已無名的妓子駁了她的興致,何況她的銀子一次沒有少過,他也得讓人家玩得盡興才是,可是這卻苦了亦風。
云然心里暗暗盤算著,也不知這亦風的身子還能撐多久,眼下也只好讓小廝帶著夏遙上了樓,來到亦風侍候的房間里。
夏遙看著昏迷中依然保持著跪姿跪在門邊的亦風嘆了口氣,看著他這一身的傷痕與滾燙的身體更是不住的搖頭。
于是趕緊關了門,輕手輕腳將亦風抱起,放到床上。哪知這一動作,牽動了他身上的傷口,“唔…”亦風疼的□出聲,恍惚中看到夏遙,猛地一動,微弱道:“師…傅…?”
夏遙心疼道,“傻孩子,你真是怎么照顧自己的,我才離開幾日……你便傷成這般……”
“徒…兒,知…知錯…了?!倍潭處讉€字仍是一字疼得一顫,亦風說得無比費勁。
“行了行了,別說了,先閉上眼,好生歇著罷……”夏遙擺擺手憐惜道,想她一個女人大大咧咧慣了竟為了這么個孩子般的男子憐惜到這副樣子,讓師門里的姐妹們見了不得笑死她。
事實上表面夏遙如一般嫖,客一樣來瓊林樓專為凌虐亦風,實際上她是林子平生母林源的忘年交,與林子平小時候曾一起住過,夏遙便對小小的林子平暗生情愫??墒钦l知林家落難家道中落,夏遙自己已是拜入師門學習武藝。待到她出師,林子平已經在薛家與薛采私定終身,她很是惋惜,而后只當他是自己的弟弟,也沒有再有什么覬覦。她生性豪爽,人家不喜歡她,她也到不在意,照樣祝福他們白頭偕老,游山玩水倒也逍遙。這次林子平求她照看亦風,她即使江湖人士,武功高強,人更是好客大氣不拘小節(jié),路途顛簸更是沒有半點怨言。每次她以自己的內力為亦風療傷,幾次遂想直接劫走林子平和亦風,去找薛采理論,可是林子平死活不讓,她也只好作罷。每次她走后亦風身上外傷雖重,但內傷基本已好,就著夏遙來他還能在小木屋休歇息幾日。
夏遙本想教亦風武功,奈何亦風那時年紀已不小,本就是男子,還錯過了習武的年齡。亦風認她為師父,夏遙教他一些以習武基本的吐納一點點拳腳功夫,在受欺凌的時候多少能反抗以作防身之術。不過這也都是夏遙的想法,且不說每次她來瓊林樓亦風輕則渾身傷痕,重則昏迷不醒,教他習武本就很是吃力,就單單作為樓里的小倌哪能里有膽子敢反抗客人的。這夏遙還不時趁他清醒時教他樓里不教的周易,易筋,星象八卦,她行走江湖多年趣聞趣事,也讓亦風見識不少。夏遙沒有世間女子的迂腐,認為男女都該識理,還教了亦風男子不曾學習的為人之道。
夏遙雖是師傅,待亦風就如同自己的兒子一般,今日見到亦風被凌虐到如此情景,格外的疼惜,動作也是極盡輕柔。她并沒想到這次亦風傷得如此重,沒帶什么上好的傷藥,只得簡單的為他上藥。夏遙托起亦風的身子,隨手搭上他的手腕,脈細很是微弱,她一皺眉,納悶到這次亦風身上竟被下了毒。她知道這是江湖上專門懲罰背叛師門或者難以馴服的戰(zhàn)俘的奇毒七月雪,每隔十二個時辰腹內劇痛,疼的生不如此卻不至死,如此日日折磨,整整七個月才會斃命身亡。她曾見過當時幾個硬氣的女子被服此毒后,疼得死去活來,欲尋短見解脫。她心下一涼,這孩子如此乖順,怎么會中上這種兇狠的毒藥,若非惹上什么恨之入骨的仇家,不會有此一劫,她了解這樓里的老鴇云然雖不是什么好人,但這藥極傷身,他們這煙花之地整人的法子多這是,不會對他樓里的妓子做這種事。
百思不得其解,夏遙也想不了那么多,趕忙將家?guī)煙捴平獍俣镜牡に幬谷胍囡L口中,雙掌抵與亦風背后,以內力將藥效疏散到他周身。真氣隨雙掌緩緩進入亦風的身體,朦朧中亦風感到一股暖流流進自己身體,身上頓時暖暖的好像自己被包裹住一般,身上的傷也沒之前那么疼了。
要說這毒也怪,想要人命需連服七七四十九日,則七個月后必死無疑;若只服幾次藥效便會減弱直至消失。解藥配起來十分不易,人們若只為了懲罰人,罪不至死的,多半是等藥效慢慢減退,不會給解藥的;遂論罪輕重則用不同的藥量,夏遙探亦風得脈象,覺得他最多只服了半日,再看他身上的刑傷斷定,這毒應該是施刑后下的,也許為得就是讓亦風腹內劇痛使他清醒著,使身上的刑傷加上腹內的劇痛給他加倍的痛楚吧。
夏遙對這樣的想法嗤之以鼻,盡管世人皆以男子為奴為侍,但在她眼里對男人用刑就是沒有人性,何況像亦風這樣柔弱的男子,不僅用刑還下毒折磨,簡直是畜生。
這時,一只信鴿落入夏遙的掌心,她打開信鴿腳上的紙條,顧不得再憐惜亦風,飛身下樓離開了。5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