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過了幾日,府上倒也太平無事,只是凌無雙連著幾日食欲不佳,氣色也不如原先那般好了,周嬤嬤細心伺候著不敢有所懈怠。鳳夫人來看過幾次,看著她尚且平坦的肚子,先是寬慰了一番,后又說這孩子太能折騰人了,這才多長時間?不及鳳傾城在她肚里時乖巧。
每這時,鳳傾城總在一旁道:“等它出來了我定會收拾它。”
凌無雙擦著唇角卻是涼涼道:“到時連我的一起收拾了,我不拉著?!?br/>
他想也就這么一說好讓她心里平衡些,只想叫她知道他雖是當了爹可他還是憐惜她這個當娘的,可怎就到了她那兒就變了味兒了呢?著實叫人痛恨。
午后,凌無雙小睡了一會兒,卻是做了一場噩夢,她兀自望著帳頂花紋出神,緩緩伸手探至枕下拿了玉佩在手中握著,頹然無力。閉上眼睛,細細回想著方才的夢境,她被困于猛獸之中,又被錦衣衛(wèi)重重包圍著,箭矢待發(fā),一聲令后直向她而來,在那一刻她看見了高坐在駿馬之上的凌沭,神情肅然。
她嘆息一聲,擁著被子蜷起身來,暗想凌沭是在救她呢。她將那對玉佩拼合起來擺在床榻上,指尖沿著那分寸之物滑過,隨后又收了起來。
這時,巧心推門而入,見她醒了,忙走至床邊,福身道:“公主,您醒了?!?br/>
她微微抬頭看她,問道:“我睡了多久了?”
“才一個時辰?!?br/>
她點了點頭,朝她道:“扶我起來?!?br/>
“是?!彼鲋鹆松韥?,又拿了軟枕掖在她身后,看她臉色不甚自然不由有些擔憂,她輕聲問道:“公主可是沒有睡好?”
凌無雙揉了揉眉心,看著華麗的房間,斗柜之上擺放著的皆是奇珍異寶價值連城之物,無一處不精致無一處不華美,可卻是冷無生氣,她看著甚覺冷清。
巧心偷偷覷她一眼,低垂臻首,靜默不語。
“駙馬呢?”
“奴婢不知。”
這才問了鳳傾城去處,外面就來了下人稟報:“少夫人,沭王殿下府上來人了?!?br/>
她朝巧心看了一眼,吩咐道:“你去看看?!?br/>
“是?!?br/>
巧心走后她也就起身了,正解了發(fā)髻時巧心進來了,神情頗為凝重,隨著她一同走到梳妝臺前。
“說什么了?”
“駙馬在王爺府上喝醉了……”她的聲音愈來愈低,懷揣不安看著她,小心翼翼地拿了梳子幫她梳頭。
凌無雙挑了發(fā)簪在頭上比試著,平淡道:“王爺可有讓把駙馬送回來?”
“王爺說等駙馬酒醒了再送他回來,您也不用擔心,有回生在駙馬身旁伺候著。”
她輕哼一聲,道:“我才不會擔心他?!闭f罷,半瞇著眸子看著打磨得光亮的銅鏡,輕咬紅唇,想著沭王府上侍妾不少,不知道可是會賞賜一兩個人他,若真賞了她明日就進宮去叫德熙帝給凌沭賜婚。
“公主您餓了沒?可有什么想吃的?”
“暫且還不餓?!?br/>
待梳妝好后,凌無雙出了房門。
暮春時節(jié),園中芳菲依舊,她沿著回廊緩緩而行,站在廊間觀望,可這美色卻未進入她心底。說是不擔心卻還是擔心,鳳傾城什么時候跟凌沭攪和到一塊兒了?
忡忡過了半日,鳳傾城還是未回,看著夜幕將至,她長長吐出一口起來,跑去書房將他藏著的典籍都翻了出來,親自抱到廚房去燒了。
“少夫人,您吩咐一聲,老奴來就好了?!?br/>
她看著火紅的灶膛,道:“全都燒了,灰都不能留?!?br/>
“是。”燒火的奴仆又麻利地往里面加了不少干柴,照得她臉上如霞。
她拍拍手,滿意地出去了。
巧心尾隨著她,試探道:“可要叫人去接了駙馬回來?”
“接他作甚?他想回來時自然會回來了?!?br/>
……
凌無雙去了一趟茅房,出來之時卻是恍惚,猶如天要塌下來一般,她強自鎮(zhèn)定著由巧心攙扶著回了房間。靜坐在桌前,她拿著秦媚兒前幾日送來的東西在手中輕撫著,上等綢緞摸著很是軟和,紅色肚兜上繡著虎頭像,看著極好。
巧心細細看她,微微一愣,問道:“公主,您怎么了?”
她神色清冷,半晌后才出生道:“你悄悄去請了大夫來,別讓他人知道。”
“公主……”巧心遲疑地看著她,很是不解,見她單手扣住小腹,她立時變得慌張起來,跌跌撞撞跪至她身旁,顫抖著雙手抓住了她的裙裾,帶著哭腔道:“公主,您這是怎么了,告訴奴婢一聲……”
“無甚大事,你先去請了大夫來,我有些話想問問大夫以求安心。”她淡淡一笑,然手指卻是緊緊揪住身側的衣裳,素來自信的她此時變得脆弱至極,可她卻驕傲地隱藏了這一切。
巧心慌忙站起身來,抹了抹濕潤的眼角,道:“奴婢這就去?!庇窒胱约鹤吡藳]人伺候著她,便想著了周嬤嬤,“奴婢先去叫了周嬤嬤來?!闭f罷,她就急急出去了,留著凌無雙一人坐在屋內。
她拿了一旁的小鞋擺在桌上,笑了笑,長長舒出一口氣來,心中不斷安慰自己是少見多怪了,只少許見紅而已,應無大事。
不多時,周嬤嬤匆匆走了進來,一臉擔憂地站在她身旁,問道:“公主,您與老奴說一聲,哪里不舒服?!?br/>
她仰頭看著眼前的老婦人,忽地就想起了自己的母后,一時竟悵然起來,那時若不是為了生她,她也不會年紀輕輕就去了。
周嬤嬤見她不語,愈發(fā)焦急起來,老淚縱橫,道:“公主,你可要同老奴說說,老奴奉太后懿旨伺候您,您若是有個什么……那我豈不成了千古罪人了?”
她撫在腹上的手指動了動,看著桌上紫金香爐內緩緩升起的青煙,抑制住心底的顫動,開口道:“嬤嬤,我方才見紅了?!?br/>
周嬤嬤一怔,低著頭喃喃自語了幾句,很快又強擠出笑意來,道:“老奴以前伺候宮里的娘娘,也有與您一樣的?;屎竽锬锍跗跁r不也也是見紅了?可后來還是好好的生了公主您,如今公主出落得漂亮又嫁了個好夫婿?!?br/>
“可她在生了我不久后就辭世了?!彼溃拔也恢铱墒菚c她一樣,亦或是我保不住我的孩兒。”
周嬤嬤深知自己不該那樣說,可說出去的話也收不回來了,只得安慰道:“公主,瞧您說的,您與皇后娘娘不一樣……”她啞著聲音說不出話來,最后伏跪在地,道:“您有娘娘在天之靈庇佑著,定會無事?!?br/>
她不語,澀然一笑,隨后抱著雙臂趴在桌上,周嬤嬤也不再言語,就這么跪在地上,不時地去抹淚。
她不知等了多長時間,在她看來卻是極長的,此時鳳傾城不在她聲旁,她的惶恐無助無人能知。
巧心請了大夫來,屏退眾人只留著周嬤嬤在屋內,那大夫便是前一次為鳳傾城看病的孫大夫。
孫大夫先是為她診了脈,又看了看她氣色,問道:“公主近日身子可有不適?”
她搖了搖頭,道:“方才如廁之時見紅了?!?br/>
孫大夫微微蹙眉,略一思索,問道:“敢問公主血色如何?”
“微暗?!?br/>
“可是許多?”
“少許?!?br/>
孫大夫點了點頭,拿了筆來開了方子,一邊書寫一邊道:“公主只適時臥床休養(yǎng),應無大礙,老夫開兩味藥,到時添于安胎藥中,公主按時喝藥,因是初期,胎兒不甚穩(wěn)定,見紅也是有的,但時日不多,很快就會沒了?!?br/>
“那大夫看我腹中孩兒如何?”
“公主好了胎兒自然會好,公主要放寬心才好,心情愉悅不可郁結?!?br/>
聽了大夫一番話,她心中石頭終于是落地了,巧心送走大夫后走進屋內,見她仍舊坐著,忙道:“奴婢扶您進去躺著?!?br/>
……
入夜時,鳳傾城回來了,帶著滿身酒氣。
巧心守在嗎門外,見他要進來忙伸手攔住,道:“公主睡下了?!?br/>
鳳傾城揉了揉眼睛,像是怕自己看錯了一般,此刻眼前的小丫鬟是在給臉色給他看嗎?他低喝道,“你小小丫鬟如何能攔得了我?”
“駙馬爺醉酒未歸,此時回來亦是一身酒氣,奴婢怕您擾了公主休息?!彼戳锁P傾城一眼,又繼續(xù)道:“公主今日受了驚嚇,才睡下不久?!?br/>
鳳傾城微微蹙眉,也顧不得給她顏色看了,問道:“她怎么了?”
巧心努了努嘴巴,將事情一五一十地全告訴了他,看他神色漸漸變得憂慮起來她又添油加醋了一番,最后道:“駙馬到現(xiàn)在才回來委實不該,公主嚇得都不知如何是好了?!?br/>
他抿唇不語,抬臂嗅了嗅衣袍上沾染著的酒氣,不置一詞便往書房去了。
不多時,他換了一身干凈的衣裳來,立在門邊也不知在想著什么,許久后才推開門輕手輕腳去了進去了,他的步子極輕,一步一步落地無聲。
房內燃著燭臺,火光照在他臉上隱晦不明。
他走至床邊撩開一邊的床幔坐了下來,貪戀地看著她的容顏,見她眉頭緊鎖著他伸手要去撫平,可抬手至半空中就見她醒了過來,一時間他竟不知該如何了,只得愣愣地看著他,他想著隨她如何打罵,他都忍著。
凌無雙躺在床上看著他,眼睛一眨也不眨,過了好一會兒才說道:“我今日見紅了,我讓巧心請了大夫來,大夫說了沒事?!彼届o地說著,眼角卻是一陣溫熱。
鳳傾城凝眸看她,笑著撫上她的臉頰,將她臉上的發(fā)絲順到耳后去,輕柔道:“沒事就好?!?br/>
她舉起一只手來揪住他的衣襟,佯裝慍怒道:“你今日出去也不知說一聲,你居然還去凌沭那兒喝酒了,鳳傾城,我告訴你,我若是有什么三長兩短我叫你這輩子后悔莫及。”
他順勢握住她的手,道:“本是去錢莊的,后來遇到凌沭了他便邀我去他府上了。走時你在小睡便沒說,本以為很快就能回來,不想喝多了?!彼D了頓,又道:“日后出去一定與你說一聲,去解手也與你說?!?br/>
“今日是我不對,我不該貪杯?!?br/>
“罷了,我深知凌沭本性,你不醉了他是不會讓你回來的?!彼宋亲?,又道:“他可有贈你美女侍寢?”
他笑笑,捏著她的鼻子,道:“不曾?!?br/>
聞言,她瞇了瞇眼睛,唇邊勾起一抹笑來,搖了搖被他抓著的手,道:“今日暫且饒你一回,日后再犯定會嚴懲?!?br/>
“是,謹遵公主殿下教誨?!?br/>
“鳳傾城,日后也別再提收拾他的話了?!?br/>
他笑道:“它平安出世了我定會寵著它,哪里舍得動它分毫。”
……
作者有話要說:感嘆一個字:冷
來點兒他們以前的糾葛,看過上篇的應該看過,很生嫩啊,稍修過。
她是南凌德熙帝的孝賢皇后的女兒,是正德二年間降生的長公主,自小備受寵愛,過得順風順水。她有一個很特別的名字,冠上了皇家的姓氏,凌無雙。
她自幼喪母,所有的人都簇擁著她,恨不得將她捧在手心里疼著,其中也有人因為她是皇上最為疼愛的女兒來逢迎她。后宮嬪妃眾多,各類的女人都圍著她轉,隨著年紀的增長她也漸漸明了了在她們諂媚的笑顏下的是什么。盡管這樣她仍能享受著被人恭維的感覺,可有一人總是站在遠處冷冷地看著她,看她的眼神中帶著些厭惡。
千秋節(jié),她著盛裝出席,看著滿園的花燈美景微微笑了,待到視線看到鄰桌的一名少年時一怔,又是那種冷冷的視線,可他的臉上卻是帶著笑容的,挑不出瑕疵來。身側的黃賢妃與她說那是鳳家的少爺鳳傾城,隨著父母進宮給太后祝壽的。她記住了,人如其名,年少時便能傾城。
也就是那一日,太后看中了鳳家少爺?shù)募沂啦琶?,便讓德熙帝給指了婚,把她最疼愛的孫女許給了鳳家。鳳家雖是商賈之家卻是名門望族,凌無雙雖只有十三歲的年紀,但也懂得自己將來要嫁的夫婿是那個冷眼看著她的人,沒由來的,她有些不高興了,他不像其他人一般遷就著她甚至是畏懼著她,第一次她有了挫敗的感覺,她不是一呼百應的長公主了。
她從十三歲便一直等著,等到了后宮里到了年歲的妹妹都一一嫁人了等到段天淮下落不明不知生死她還待字閨中。太后與她最為親近,眼看著不急其實她知道一向疼愛她的祖母已經有了怒意,宮外時而傳來鳳家少爺夜宿花街柳巷或是又相中了哪個樓里的姑娘的消息,諸如此類云云。她自覺于鳳傾城談不上喜歡,卻不知因長久注意著他早已傾心于他。自古以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而她又是皇家的公主,更是不該忤逆,可等的日子越長她越憤懣,鳳傾城是在不滿?初見她時便是冷冰冰的態(tài)度,他置一國公主的名聲于不顧,依舊風流不拘,在她看來這是一種無聲的抗議——鳳傾城不喜歡這門親事。
凌無雙開始出入于皇宮內外,她的寢宮里會數(shù)月不見她人影,德熙帝寵著她對她的所作所為向來不加約束,上陽行宮是她常去的地方,一來可以借著陪伴太后的名義常住二來能清靜上一段日子不用聽到京里的風言風語。
鳳傾城仍是傾城容貌,雖是男子卻不顯陰柔。凌無雙見過他幾次,自他從關外回來了他們便不常遇見。上陽行宮外的園子不是皇家的園子,只要是有些聲望的貴族均能初入得了里面,他領著一群友人在里頭喝酒吟詩。有時候她遠遠地看著竟覺得他甚為順眼,每每這時只要一想起他冷冷的眼神她便喚著侍女轉身離去,待到她轉身了身后總會投來一道灼熱的視線,可她不想回頭。
女子過了十八再不嫁人便會招惹閑言碎語,或許因為她是公主又或是宮闈重重,她倒是沒聽到什么,還是經常往外面跑。
燥熱的夏日里,她在朱雀大街上見到了和一名艷麗女子拉拉扯扯的鳳傾城,兩人姿勢親密,那一刻她的背脊淌汗,原來他除了對她是冷淡的對其他人都是笑瞇瞇的。
第二日,她讓人給鳳傾城送了信。
茶樓內她等了許久鳳傾城來懶懶地來了,凌無雙不想浪費時間,只淡淡道:“你我的親事就此算了,我會找父皇說明的。”
鳳傾城一愣,怔怔地站了好一會兒才緩過神來,像是怕自己聽錯了一般他開口問道:“你說什么?”
“你不想娶,我亦不想嫁,何必緊拴著不放?!?br/>
鳳傾城張了張嘴,臉色慢慢變得陰沉,凌無雙自他進來便沒看他只盯著自己面前的杯子,直到感覺一股怨恨的眼神朝著自己投來她才抬起頭看著站在她面前的鳳傾城,“……你不這么認為嗎?”
“公主明智,我也是這樣想的,可我們鳳家擔當不起這等罪名,你是公主,我鳳家經商,得罪了皇家還如何在道上立足?公主想得如此簡單可有想過后果?”
“我會與父皇說清楚的,委屈了鳳少爺這么些年背負著一樁自己不喜的親事……”
還未等她說完鳳傾城便斷了她的話,“公主要是沒事的話我先走了,這種心思您自己想想便好了,說出來可是會連累他人的。”
“你……”
“失陪了?!?br/>
第一次凌無雙見到了這樣無禮的人,她張著唇什么也沒說出來只看到他開了門瀟灑離去,此后她再沒找過他。
原以為會這樣耗下去的,不想鳳家來提親了,而她已經過了雙十的年華,她發(fā)現(xiàn)自己竟還是欣喜的。
那一日她嫁得很風光,十里紅妝,樂聲不斷。啟蒙書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