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祁昀在刺客來的時候，正在和楚承允說到葉平戎的下落。

    這次，自稱三公子的楚承允并沒有過多隱瞞，他坦誠地告訴祁昀，葉平戎在孟丞相府上，現(xiàn)在已經(jīng)接近痊愈，不日就會回來。

    現(xiàn)在喊來祁昀，便是提前知會一聲，這次葉平戎回來的時候不單單是自己一個人，怕是還會有人陪同。

    只是到底會有誰跟著回來，楚承允還沒想好到底要不要告訴祁昀，畢竟那人來頭不小，可就在這時，刺客就已經(jīng)破窗而入！

    縱然祁昀性格比常人淡定些，為人也沉穩(wěn)，但是他畢竟是平頭百姓，不曾真的見識過刺客死士，突然瞧見了的時候還是愣了一下才往后退去。

    可就是這一下，讓對方的刀劃開了他的手臂。

    鐵子護(hù)著他往角落里去，祁昀用力的捂著胳膊，冷眼旁觀。

    那些人顯然是沖著三公子去的，可是三公子身邊的人也不是吃素的，按個一直不顯山不露水的劉榮拔劍而起，端的是高手模樣，而外面也沖進(jìn)來了數(shù)名粗布麻衣打扮的人，顯然是護(hù)衛(wèi)三公子的，和他們打成一團(tuán)。

    最終，那幾名護(hù)衛(wèi)有所死傷，劉榮的腿上也被砍了一刀，但是最凄慘的當(dāng)屬三公子。

    胸口對穿，血流不止，到時就沒了聲音。

    劉榮慌了神，可是祁昀卻死死地拉著鐵子的手對他道：“盡快離開這里，不遠(yuǎn)處就有一處廢棄農(nóng)家，之前我路過那里，是沒有人住的，先去那里?！闭f完，祁昀就是眼前一黑，而后便是人事不知。

    這不是祁昀第一次暈倒，從小到大，他暈倒的次數(shù)太多太多。

    可是這一次卻不同。

    之前無論病到何種境地，總能感覺到外面的世界，耳邊的聲音也能模模糊糊的聽到，甚至在眼前有光亮的時候，哪怕是閉著眼睛，也有所感覺。

    但是這一次，暈過去了就是暈過去了，他像是被沉入了如墨漆黑的深潭當(dāng)中，看不見，聽不到，呼吸都不順暢。

    祁昀朦朦朧朧中滿腦子就只有一個念頭——

    終究，還是沒能陪著嬌娘。

    而在他睜開眼睛看著陌生的房間時，恍惚的覺得自己現(xiàn)在怕是成了鬼，不然身上怎么會這么松快？

    他可從沒這么輕松過，居然一點(diǎn)都不痛，一點(diǎn)都不難過，這本身就是不可能的。

    該是死了吧。

    祁昀坐起來，轉(zhuǎn)了轉(zhuǎn)頭，就對上了一張熟悉的臉。

    女人睜著漂亮的眼睛看著他，眸子里還有淚水，濕漉漉的，越發(fā)顯得眸子水亮通透。

    而祁昀則有些不忍心，輕聲道：“嬌娘，說好我會照顧你的，可如今……我不該辜負(fù)你，此生我沒了機(jī)會，只恨我們不能生生世世，若有來生，我寧可做了魚蟲鳥獸，化成石頭，也要陪著你……”

    不等祁昀說完，葉嬌就傾身過去，輕輕地親在了男人的唇角。

    祁昀微微一愣，下意識的張開嘴巴回應(yīng)，腦袋里想著的卻是——

    成了鬼，還能被親到？

    等葉嬌松開他時，祁昀聽到了女人帶著幾分執(zhí)拗的聲音：“你沒事的，好著呢，我不許你有事。什么來生不來生，這一生我還沒過夠呢?！?br/>
    祁昀看著葉嬌緊緊拉著自己的手，又看向了葉嬌的臉，嘴巴張了張：“我……我在哪兒？”

    難得看到自家相公這般懵懂的模樣，葉嬌也不由得笑起來，坐在床邊輕輕地攏住了他的身子，小心翼翼的躲開了他的傷處，而后輕聲道：“這里是祁家藥鋪，方掌柜和春蘭都在外面忙著，周圍還有慧娘帶來的人守著，放心，安全得很?！?br/>
    葉嬌又摸了摸他的臉，心想著自家相公確實(shí)是受苦了。

    白虹果能救命，也能滋補(bǔ)，只是滋補(bǔ)的效果成效一般，但是一整個吃下去，祁昀現(xiàn)在已經(jīng)沒事兒了，還能補(bǔ)補(bǔ)氣血。

    即使心里知道，楚承允稍微吃了點(diǎn)細(xì)碎果肉都能撿回一條命，祁昀吃了整個果子該是大好了，但是在祁昀睜開眼睛前，葉嬌還是擔(dān)憂的。

    在小人參心里，被她喂了果肉渣的楚承允流了多少血，她不知道，也管不著，可是自家相公但凡碰破了點(diǎn)皮那就是招人心疼的事兒，半分耽擱不得。

    葉嬌不由得道：“相公，好好歇著，莫要動彈了?！?br/>
    祁昀聽完這段話微微回神，意識到自己現(xiàn)在還在活生生的人世間，而不會自己一個人奔赴陰曹地府，莫名的有些劫后余生的感動。

    顧不上詢問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他反手?jǐn)n住了葉嬌，低頭，將自己的臉埋在她的頸窩，聞著淡淡的蘭花香氣，他輕聲道：“真好，嬌娘，真好?！?br/>
    從沒想過活著是件這么好的事情，祁昀覺得若是能每天這么抱著自家娘子，他這輩子是過不夠了。

    葉嬌則是小聲對他道：“之前那話，你可別再說了。”

    “什么話？”

    “就是，莫說變成魚蟲鳥獸，就算你成了石頭，到時候天地間那么多石頭，我知道哪塊兒是你??？”

    祁昀聞言便知道她還記著自己剛才說的胡話，又把她抱緊了些，這才道：“放心吧，我舍不得死，有你，有旭寶，死了也太不值。”

    葉嬌臉上一笑，用力點(diǎn)點(diǎn)頭。

    而正準(zhǔn)備進(jìn)來看看情況的劉榮頓住了腳步，仰天長嘆。

    這般緊要的關(guān)頭，居然還要圍觀人家夫婦二人恩愛無間……他這也是命。

    誰讓他這個沒娶親的見天見著的都是娶了親的，就算羨慕也沒轍。

    不過劉榮并沒有進(jìn)去，只是瞧了瞧，確定祁昀沒事便收了眼神。

    劉榮知道祁昀其實(shí)是被牽扯進(jìn)來的無妄之災(zāi)，而葉嬌又是關(guān)鍵時刻用一把土救了自家主子的恩人，這會兒他自然不會去打擾，輕輕地把門重新關(guān)上后，劉榮便走到了隔壁的廂房里。

    一進(jìn)門，就看到了半靠在榻上的楚承允，和坐在一旁一言不發(fā)的孟氏。

    孟慧柔身上穿著的還是便服，一件素凈的長裙，配了個暗花長衣，看著并不像是尋常孟氏會穿出門的衣裳。

    她是大戶人家出來的，行走坐臥都有規(guī)矩，哪怕現(xiàn)在隱姓埋名，也依然不會妨礙孟氏對自己的要求。

    之所以沒有收拾就出門，是因?yàn)樗龘?dān)心楚承允，生怕他有一點(diǎn)點(diǎn)的偏差，連頭發(fā)都沒有仔細(xì)梳好。

    而在接了信兒去祁家藥鋪的路上，孟氏在心里盤算的好好的。

    自家相公是個慈善人，往常不能說的話，如今必須說清楚了。

    要告訴他當(dāng)今皇后的蛇蝎心腸，要告訴他那幾個兄弟都是狼子野心，要告訴他如今不爭就是個死局。

    孟氏慣是能把話說得燦如蓮花的，以前是契機(jī)不到，不敢說，不能說，終究自家相公顧忌著皇后的撫育之情，顧忌著兄弟的手足之親，她也只能忍著。

    如今對方下了死手，相公也該清楚的才是。

    等真的瞧見了去了半條命的端王爺，孟氏突然沒了聲音。

    剛剛她就坐在楚承允身邊，幫他擦汗，幫他端茶遞水，輕輕的給他揉捏著微酸的手掌，卻什么都說不出來。

    楚承允則是安靜的坐在那里，尋?？偸菒壅f笑逗趣的端王爺現(xiàn)在卻平靜的像個木偶。

    這時候，劉榮推門進(jìn)來，便瞧見的是這副情景。

    孟氏安靜的起身，輕聲道：“我去換盆熱水。”便離開了。

    劉榮瞧著王妃離開，自己總不能再跑了，便硬著頭皮過去行禮道：“王爺。”

    楚承允點(diǎn)點(diǎn)頭，臉上有了些鮮活勁兒，問道：“二郎如何了？”

    “回王爺，剛剛李郎中給您和祁二公子都看過了，祁二公子傷勢不重，現(xiàn)在已經(jīng)可以下地走動，傷處不碰水就好了。反倒是王爺您，必須要靜養(yǎng)躺著，這次是傷了心肺，縱然性命無虞，可還是要謹(jǐn)慎小心，免得落了病根?！?br/>
    楚承允伸手，輕輕地捂住了被白布條捆得緊緊的胸口，輕聲道：“我以為，我必死無疑了?！?br/>
    劉榮是葉平戎的手下，平時也承著葉平戎的恩惠，對他家的人自然是親近一些。

    如今聽了楚承允的話，劉榮立刻道：“當(dāng)時死生一線的時候，是祁公子的夫人出手幫忙，這才讓王爺回了氣?！?br/>
    楚承允愣了一下，而后并沒有細(xì)問，只是點(diǎn)頭道：“二郎是個好的，他的夫人也是好的。這次是我平白的把他們牽扯進(jìn)來，是我對他們不住，平戎的妹妹還愿意救我一命，這番恩情，我會記在心里的?！?br/>
    劉榮低了低頭，心里慶幸楚承允沒有細(xì)問。

    不然他也沒法解釋為什么往楚承允的嘴里喂喂土就能救人性命……

    楚承允深吸一口氣，眼睛看向了劉榮，開口問道：“何人來刺殺我，你可知道？”

    劉榮老實(shí)的搖搖頭：“具體是誰并不知，他們是死士，招招致命，口中藏有劇毒，無論成不成他們事后都會服毒的，身上沒有任何府邸的標(biāo)識，也就不知道是何人所為?！?br/>
    楚承允閉了閉眼睛，低聲問道：“他們在刀上淬毒了，對否？”

    劉榮沒有隱瞞：“刀上無毒，但是他們隨身帶的匕首是有毒的，幸而王爺和祁二公子并沒有被有毒的匕首刺傷，并未中毒，也是萬幸。屬下把刀帶了來，已經(jīng)交給了李郎中辨別。”

    “何毒？”

    “馬錢子?！?br/>
    這種毒不算常見，只是楚承允卻知道這種藥的另一個名字：“你該叫他牽機(jī)。”

    劉榮有些茫然，可是楚承允卻有了一抹笑。

    他輕輕的捂著自己的胸口，聲音緩緩：“牽機(jī)，便是馬錢子做的毒。先是脖頸僵硬，而后便是全身痙攣，腹中劇痛，痛到身子蜷縮，頭足相觸，狀似牽機(jī)。”

    楚承允說的每個字，都很平靜，很柔和，可是聽在劉榮的耳朵里卻覺得背脊發(fā)寒。

    不僅僅是因?yàn)榇硕拘八铌幒荩瑲⑷诉€要折磨人，還因?yàn)槌性收f話的時候，神色冷淡，語氣冰涼，這是劉榮從沒瞧見過的。

    尋常，楚承允都是最和善的那個，對劉榮而言，這個主子不像是個王爺，甚至不像是個貴胄，好說話，性格溫和，也愛開玩笑，似乎天大的事情到他這里都算不得事情。

    可現(xiàn)在這般冷淡的語氣，是劉榮從沒聽過的。

    楚承允則是依然笑著，彎起嘴角，深吸一口氣：“他們這是想我死，想極了，想我死啊?！?br/>
    這一刻，楚承允突然覺得自己之前做的事情是那么可笑，可笑至極。

    牽機(jī)之毒，只有宮中才有，世代相傳，從未外流，正因如此，他們才沒有淬毒在刀上，省的暴露，只是淬在匕首上。

    而皇宮，是他的家。

    楚承允自問，他小心守護(hù)著的不過是母后的養(yǎng)育之恩，他苦心經(jīng)營的不過是兄弟之間的手足親情，從未對不起任何人。

    他不是不知道皇家無情，可他總想著，若我躲開了，若我離開了，我無心爭位，我只做自己的閑散之事，可不就能躲避開來？

    誰當(dāng)皇帝左右礙不到他，不就成了？

    可現(xiàn)在，楚承允才明白，他的賢名，朝中文臣的支持，還有他一步退步步退的忍讓，終究成了那些人眼中的刺，不僅要拔掉，還要燒毀，否則根本不會如意！

    楚承允突然笑起來，笑得越來越大聲，笑的胸口前的傷口裂開也不自知。

    他真是個傻的，真是傻的。

    劉榮手足無措，只能跪在地上，有些茫然的看著他。

    孟氏原本在門口站著，久久不曾進(jìn)去，她知道，只有讓楚承允這次想清楚想明白，才能走好以后的路。

    可終究，她忍不住心疼，到底是扔了水盆，推門而入，小跑過去抱住了楚承允，緊緊的擁著楚承允的頭，把他攏在懷里，一遍遍的說：“相公，我知道你心里苦，可，世道如此，世道如此啊……”

    楚承允的笑聲漸漸歇了，他靠著孟氏，神情漸漸淡下來，雙拳握得死緊。

    而在隔壁房間，葉嬌也聽到了楚承允的笑聲，她不由得疑惑道：“那位三公子真是個爽利人，活過來竟然這么值得高興？這般笑，怕是要傷了自己個兒的?！?br/>
    祁昀比她想得遠(yuǎn)些，而且他聽的出這笑聲里的蕭索，心里便明白楚承允這可不是高興，怕是在心里下了狠心。

    至于是什么狠心，對祁昀來說并沒什么關(guān)系，他也不想探聽，更不會把葉嬌牽扯其中。

    自己不過是普通人家，小門小戶的，那些神仙打架的事情礙不著他們過日子。

    只是有些話該和三公子談?wù)劻?，起碼要問問葉平戎到底會何時回來，帶何人回來，總要有個章程。

    可那都是以后的事兒了，至于現(xiàn)在，還是離那位身心俱損的三公子遠(yuǎn)些的好。

    打定了主意，祁昀輕聲道：“嬌娘，我出事，娘知道嗎？”

    葉嬌搖搖頭：“我沒敢讓娘知道，怕她擔(dān)心，剛剛也沒有把你們送去山里院子而是回來便是因?yàn)檫@個?！?br/>
    祁昀點(diǎn)點(diǎn)頭，笑著摸了摸葉嬌的發(fā)絲：“嬌娘做的對，是該瞞著娘的。”

    正說著話，葉嬌突然皺了皺眉。

    祁昀不由得問道：“怎么了？”

    葉嬌抿了下嘴唇，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輕聲道：“這里漲。”

    尋常這時候都該是旭寶吃奶的時候，今兒個離了旭寶，葉嬌便覺得漲得慌。

    祁昀耳尖微紅，忙道：“左右我現(xiàn)在也無大事了，手上的傷稍微遮蓋一下便瞧不出，趁著天還沒黑，我們回去吧?！?br/>
    葉嬌卻在他站起來的時候拉了拉他的袖子：“那，相公幫幫我?！?br/>
    幫？幫什么？

    胸口漲他能怎么幫？

    突然想到了個法子的祁昀耳朵紅的嚇人，嘴里卻平靜的問道：“嬌娘只管說，我都聽你的?！?br/>
    “你去幫我跟春蘭說一聲，把李郎中帶走，不然我不放心的?！?br/>
    ……哦，這事兒啊。

    祁昀輕咳一聲，點(diǎn)點(diǎn)頭，便去叫了鐵子讓他傳話。

    葉嬌則是有些莫名的偏了偏頭，怎么覺得相公一臉可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