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緩緩駛出琴川郡城，一如來時一般，車廂里也還是只有言余和顧緣兩人。

    只不過同顧緣來時那般，現(xiàn)如今的這個小姑娘低著頭，眼眶紅紅的，有些不太開心。

    言余神情平淡，看著車廂外，平靜道：“回去學(xué)宮之后，好好悟一悟，自省境的真意，自然便在于自省兩字，至于那個少年，先生我也沒讓你忘了他，只是你要想著，他一個人去離此地路途可達(dá)九萬里的劍山，本來便是一件難事，若是真是不幸，你也要有心理準(zhǔn)備?！?br/>
    顧緣抬起頭，看著自家先生，小心翼翼的問道：“先生就這么不看好他？”

    這不是毫無憑據(jù)的發(fā)問，小姑娘這樣發(fā)問的依據(jù)在于兩點，第一點便是言余至始至終除去最后離開前說過一段鼓勵的話，其余時間并不怎么搭理過李扶搖，而第二點便是直到現(xiàn)在，言余都不曾告訴過李扶搖這修士的境界到底該如何劃分的。

    見慣了學(xué)宮之中不少天才，甚至是聽說過這山河之中更多天才的言余平靜道：“他不過天資一般，又無名師，更別說現(xiàn)如今只是個市井少年而已，先生我就算是想看好他，也沒有理由?！?br/>
    顧緣反駁道：“可他的眼睛很亮，就像里面有一顆太陽一樣?！?br/>
    言余笑道：“修行大路上，毅力這件事本來就說不上是絕對重要，其實有些時候，其實天資要重要的多，更何況那少年至今尚未踏上那條大路上，你現(xiàn)在看到的毅力，依著先生我來說，便都是不知天高而已，有些東西，沒有見過，便越想見，有些苦，沒有吃過，也就不知道等真的看到了那種苦之后，還到底能不能堅持下去。”

    “那個少年便是后者，他眼中的光亮，更多的是期待，而非是其他的什么東西，當(dāng)然，顧緣，先生也希望是我錯了，希望真有一天他能站在學(xué)宮前，告訴你他學(xué)劍有成了?！?br/>
    小姑娘點頭笑道：“肯定會有這么一天的，他叫李扶搖哎，肯定能扶搖直上九萬里的?！?br/>
    言余沒有在這個問題上深究下去，只是平靜說道：“明年春末，梁溪會有一場道會，原本若是你在這個冬末能夠踏入青絲境，我倒是想著讓你去看看，只不過現(xiàn)如今，你只能在學(xué)宮里苦修了，見不了那位道種了?！?br/>
    原本對此有著極為強烈的好奇心的小姑娘現(xiàn)如今聽到自己不能去梁溪，也沒有表現(xiàn)出如何的失望神色，只是哦了一聲，靠在車廂壁上，若有所思。

    言余沒有想太多，只是平靜想著若是自己離開之后，真有位朝暮境的劍士來到那座琴川郡，他又沒能得見，便真的是件憾事。

    車廂里兩人無聲，車廂外小雪紛紛。

    ……

    ……

    在積雪尚未消融的琴川郡，某一日發(fā)生了一件奇事，便是那顆明明昨晚都還在街道旁的大柳樹到了第二日清晨卻忽然不見了蹤影，這件事很快就在郡城里傳的沸沸揚揚，有不少郡里的百姓都趕到這里來一探究竟，只不過到底都是些市井百姓，除去能臆測一番之外，似乎也沒有其他能做的。

    因此在時間的作用下，很快便像丟入河里的石頭，初時激蕩起的漣漪，現(xiàn)如今就真的什么都沒有了。

    李扶搖聽到過這個消息，但也只是遠(yuǎn)遠(yuǎn)望過一眼，便轉(zhuǎn)身回了自己的小院子，柳樹不是一般的柳樹，自己平日里翻看的那些講山精野怪的故事也都是真實存在的，更讓李扶搖覺得有些無奈的就是，他即將會在這個春天離開琴川，去往那座據(jù)此九萬里的劍山。

    路途艱險不必贅述，可李扶搖沒有半點畏難情緒，甚至于若不是這場小雪不停，他也就離去了。

    在柳樹消失之后，李扶搖也就再也沒見過那個乞丐和青衣少女，自然也就再不會去猜測這兩人的關(guān)系，甚至在李扶搖看來，那乞丐也不是一個簡單的人，或許，也是一位修士。

    只不過李扶搖很快又沮喪的想著，要是他真是一位修士，這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對他說過太多東西，是不是覺著他的天資很差，很沒有前途？

    只不過既然沒有人真正說過他的天資很差，那他怎么又會自己否定自己？

    就在這個寒冬，李扶搖置辦好了幾乎快要用到的所有東西，包括那柄材質(zhì)普通，但被他磨到極為鋒利的鐵刀。

    只不過在開春之前，還是有一個消息讓他心里一顫。

    大周開始征兵了。

    那位雄才大略，且很有野心的大周皇帝不會滿足自己所掌管的疆域只有這么一點，因此在數(shù)年的謀劃下與蓄勢下，他總算是決意要討伐這周圍的其他王朝，只不過那位皇帝肯定不會知曉，他身處的大周，不過也只是延陵王朝的一塊偏僻國土而已，也正是因為偏僻，所以那位遠(yuǎn)在十?dāng)?shù)萬里之外的延陵君主不會在意這里是不是會有一個大周，當(dāng)然，若是這座王朝并不安生的話，或許便有些不一樣的結(jié)局。

    只不過好在李扶搖今年才十七歲，并未及冠，征兵令落不到他的頭上，可看著這郡城里的青壯一批批離去，李扶搖還是有些動容，這一打仗，總是會死些人的，到時候這琴川便要多出好些喪夫的婦人了。

    他想著自己那已經(jīng)離世的雙親，嘆了口氣。

    眼看著天色漸暗，李扶搖小跑兩步去關(guān)上院門，腦子里想著至多半月，自己便能離開此地了，只不過還沒等他走過庭院，便聽到敲門聲。

    “咚咚咚……”

    他有些疑惑的轉(zhuǎn)身，想著該是誰會在這個時辰來敲他的門，郡里的幾位說書先生？不太可能，早在他下定決心要遠(yuǎn)行之后，那本故事書就已經(jīng)讓那些說書先生盡數(shù)抄去了上面的故事，當(dāng)然，為此李扶搖也一下子拿到了一筆不少的銀錢。

    可除此之外，李扶搖還真想不到還有誰會來。

    帶著疑惑的李扶搖走過庭院，打開木門，站在門前的是個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穿著一身棉衣。

    中年男人很明顯并未刻意打扮過，所以一眼望去，覺察不到什么出彩之處。

    只是看到這個中年男人，李扶搖便覺得自己的臉生疼，好似有些什么鋒利的東西再往自己臉上扎一樣。

    可那個中年男人只是站著，什么也沒有做。

    他看著這個少年，呵呵笑問道：“可有故人？”

    李扶搖有些一瞬間的失神，不是因為這中年男人的一句話，而是他視線所及，看到這男人的腰間懸掛著一柄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