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宅的主人裴良允一大早返回家,連忙去探望剛生產(chǎn)的娘子和出生嬰兒。日出時分,后院響起一聲長長的尖叫,在寧靜的清晨顯得格外刺耳……
南陽郡都尉苗虔是食時中的時候(早八點)趕到裴秘書丞宅子的,兩個差人趕了輛馬車前后腳來到巷口。苗虔分開巷子里聞風(fēng)而至的街坊四鄰走進(jìn)院子,倆差人夾著一卷席子跟在后面。天井當(dāng)中站著裴家奶娘吳嫂,這時已驚魂稍定,三個鄰里的中年婦女正對她說些安慰的話。見苗都尉進(jìn)來,其中一位手向里一指:“人在后院吶,也不知死了多久!”
苗虔三人經(jīng)過通向后面的主房過堂,穿過圓月亮門來到后院。庭院當(dāng)中空地上立著幾個男人,在眾人的腳下,面朝地趴著一個穿著很少的青年人。
裴良允離了眾人迎上前招呼苗虔,一拱手道:“大清早就有勞都尉大駕,實在抱歉?!?br/>
苗虔連忙回禮:“不敢當(dāng)。分內(nèi)之事!”說著一指地上,“這就是那個死倒?”
裴良允答道:“正是。昨夜不知何時入宅,今晨吳嫂發(fā)現(xiàn)時就倒在庭院中間,人像是已經(jīng)死了?!?br/>
苗虔來到尸體前,向眾人道:“請各位往后站一站。”
邊上幾人于是向后退了幾步,給都尉留出空間。這幾個人是一早聞訊趕過來的李定真、齊旃和同住一個巷子的賈老夫子。
苗都尉蹲下身,伸出兩根手指搭在脖子一側(cè)試了試,一接觸就感到皮膚冰涼,脈象全無,人已經(jīng)死透了。把身體翻過來仰面朝天,感覺尸體僵硬程度雖未達(dá)到頂峰但也不遠(yuǎn),判斷死亡時間大約五至六個時辰;全身上下無任何傷痕,面色亦無明顯中毒癥狀。苗都尉又翻開眼皮看一眼,瞳孔已擴(kuò)散到最大,做完這些事站起身來四下張望。
裴良允手指一處臨街院墻:“墻上瓦片墜落,像是此子所為?!?br/>
苗虔走到落瓦之處向墻頭查看,然后俯身撿起一片板瓦翻了翻。他注意到腳下有一塊木板蓋住一個井口,于是丟下瓦片,用雙手掀起木板向井口里看去,井中深不足尺,幾乎被黃土填滿,就把木板又蓋回原處。
苗都尉拍了拍手走回眾人面前,對著裴良允問:“裴秘書丞,貴府可曾丟失錢物?”
裴良允回答:“家中完好,不曾失竊?!?br/>
苗都尉:“那便如此處理:此人意圖夜晚入室偷竊,半途惡疾發(fā)作,死于院中。你們倆兒把尸體用草席卷走埋了,此事作罷。裴秘書丞有無意見?”
裴良允道:“都尉斷案合理,并無不妥。”
苗都尉拱手告辭:“在下就此告辭。秘書丞日后如若另有發(fā)現(xiàn),請派人通知?!?br/>
苗虔離開,賈老夫子也隨后告辭,裴良允對李定真和齊旃道:“請往書房用茶?!比藖淼脚嵴鞣康臇|間屋,這里的外間是書房兼會客廳,里間小屋是主人休憩的地方。
一進(jìn)門,入眼的是一座楠木雕禽的六扇折疊屏風(fēng)隔斷,繞過屏風(fēng),靠北墻是主人讀書寫字辦公的區(qū)域,地面鋪著獸皮地毯,上面擺放著一張花梨木長案和一塊帶三塊短圍屏的地塌,書案上放著筆墨紙硯、金石印章等物;靠東墻一溜兒擺開兩排擱滿書卷的木架;北墻正中掛一副中堂花鳥畫,畫兩邊是一對條幅,字曰:“四時佳景為愛鳥聲多種樹;滿庭高朋欲留花氣不垂簾”。屋子南側(cè)是會客區(qū),半尺多高的白木地臺占了半間屋地,地臺上相對地擺放兩條紅木茶幾,茶幾后是并排的坐墊;兩幾之間地臺上擱著用竹制托盤盛放的一套明凈的東隅(即當(dāng)時越地[浙江])青瓷茶具。
李定真和齊旃去鞋登臺,分別到兩個茶幾后面相向而坐。奶娘吳嫂這時已回到西間屋,和劉媽一起陪著臥床的甘夫人說話,聽到主人家有客,吳嫂就提了壺開水送過來。裴良允謝過吳嫂,給兩位客人沏了壺普洱十年老茶。他將青釉盞托擺放在兩人跟前的幾面上,捏著竹夾夾著羅漢杯在茶洗中用瓷壺里的頭道沏茶水凈杯,清幽的樟香氣味隨之彌漫,然后夾著瓷杯置于盞托內(nèi),將開水再次沏入瓷壺,靜待片刻倒入兩個杯中,將茶壺放在一邊,說了聲“先生請用”,就提過一個高凳坐在一旁。
兩人端起盞托把杯品茗,眼睛不著痕跡地掃了幾眼面前的青年。裴良允其人,姓裴名信,字良允,官拜南陽郡六品秘書丞,掌管本郡文籍等事。此刻著一身淡青色的寬袍,束發(fā)于頂,使一根藍(lán)色帶子簡單系著,眉目清秀,渾身散發(fā)出一股子儒雅氣息。
齊旃放下茶盞,率先開口道:“良允賢侄,今早之事勿需掛懷,世事維艱,人心向惡。賢侄今后只要加高院墻,關(guān)緊門戶,便無慮事件再次發(fā)生?!?br/>
李定真也道:“良允,過后應(yīng)好生安慰子婦,勿使心存芥蒂,影響身心復(fù)原。”
裴良允起身,誠意謝過。
李定真又道:“令婦產(chǎn)后體弱,數(shù)月難復(fù),雖有劉媽幫襯,尚且不足。良允官身在外,當(dāng)務(wù)之急,應(yīng)盡快另雇男女傭人操持家務(wù)。良允若有顧慮可講于當(dāng)面,我與子麾兄共同參詳一二。”
裴良允略一沉吟,道:“以前我夫妻二人,宅小人少,雇劉媽一人,日常生活應(yīng)付自如,多添人手實無必要。如今小兒出世,家務(wù)事增多;況且世道不寧,又有昨夜闖入之事,便依叔父所言。再雇多少合適,請叔父與齊伯父定奪?!?br/>
李定真道:“此事來之前我與你子麾伯父已打過商量,裴宅應(yīng)增加品行純良、年輕力壯之人操持內(nèi)外費力之事,亦行宅院守衛(wèi)之責(zé);除了劉媽,再買一年少丫鬟貼身服侍子婦,再加一中年婦人協(xié)助劉媽一同操持內(nèi)務(wù)。如此良允可家宅無憂?!?br/>
齊旃亦點頭,撫須道:“誠如定真所言,老夫與你定真叔父視良允賢侄若親生子侄,如賢侄信得過老夫,人選我一力包辦,必不負(fù)賢侄所托,錢資方面亦不使賢侄成為負(fù)擔(dān)。”
裴良允起身打一揖禮,道:“子麾伯父言重。那就請伯父替小侄費心了?!?br/>
三人談話到巳時,李定真和齊旃告辭離開。出到外面,齊旃邊走邊說:“良允先君裴文靜剛過而立之年病故,未將祖輩之前塵往事告知獨子?,F(xiàn)在良允心性已成,家業(yè)穩(wěn)定,加之兒子降生,生活更趨安定。即便現(xiàn)在實言相告,良允是否尚存爭雄之心猶未可知,定真還應(yīng)早做打算?!?br/>
“此事我自有定計,且看紅鱗兒今后如何?!崩疃ㄕ娌椒コ练€(wěn),目視前方:“子麾兄,以醫(yī)館學(xué)徒和幫傭名義即刻調(diào)人過來。越嵩(在益州南部)與東秦州(治所在杏城)兩地,請分別通知陳乙夫和沈岳,明年入秋前攜家眷子侄趕來南陽郡,定居事宜我會先期辦妥,時逢新朝整頓戶籍,當(dāng)可做此文章。自現(xiàn)在起,對裴宅要暗中加強(qiáng)防范,發(fā)現(xiàn)對裴家人懷有敵意之輩,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