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她時常見生母趙妃與皇上相處,也曾見過趙妃將皇上惹怒,但是趙貴妃并不擔心,而是一頓委屈,皇上自然心軟。事后趙妃也曾與她指點一二,是以這會兒心底安穩(wěn)了幾分。“父皇,兒臣不知深淺,學了阿瑩姐姐飲酒,言辭不當,還請父皇看在兒臣并無母妃照拂的份上,寬恕兒臣!”說罷,就以頭扣地,語調哀哀,好不可憐。
蕭琇瑩窩在四公主的隨侍身上,從縫隙中看到皇上聽到六公主提及趙妃之后,面色軟和了許多,心里焦急不已。
“我這個做長姐的怎么不知道趙妃死了!”二公主突然出聲,“今日早上的時候,御膳房的人還與我回話說趙妃在清思殿點了好些溫補的菜,非要不可,我不敢阻攔,只有讓御膳房的先做了她的,將宮宴的菜品換了這才沒有誤了時候!”
“二皇妹身為晚輩怎可隨意指責有品階的宮妃,此乃大不孝!”三皇子義正言辭的說道,“幾位皇妹做了錯事,二皇妹身為長姐,也有坐連之罪!”
豈料二公主非但不懼,反而應聲而起,面色有些倔強道,“三皇兄說的是哪家的王法,搬得是哪家的家規(guī),姐姐妹妹們難免有口舌,何況又是喝了酒。從前是三丫頭和阿瑩不和,每每見面總要掐上幾句,如今三丫頭不在了,阿瑩也是走到哪兒都被人嫌棄,可不巧換了溫溫柔柔的六皇妹。阿瑩,你也收斂幾分,五皇妹不在了,誰人護著你?如今三皇兄指摘皇妹我不敬庶母,且問三皇兄,六皇妹那句并無母妃照拂是何意?皇后雖臥病在床,可是已然建在,父王后宮高階宮妃數人,哪個不是兒臣們的母妃。連坐?三皇兄好學識,好見解,我南楚高祖深知連坐殘暴,特意將其從國法中廢逐,三皇兄倒是不懼嚴苛的名聲!”
三皇子吃蔫,無話可說,只能強自撐著站在殿中,一時間場面十分難看。
楊淑妃注意到皇上面色如外面呼嘯而過的寒風一樣,已然十分凌冽,于是她拿眼色看了一眼大皇子,大皇子會意,離開宴席躬身道,“父皇,不過是女兒家鬧矛盾,年年如此,您賞他們些果子吃堵了她們的嘴也就罷了!兒臣是兄長,私下會好生勸導他們的!”
說著將三皇子和二公主勸回宴席上,想要娶扶地上跪著的四公主和六公主,看到這里,皇上的面色才好了些。不料突然陡升變故,三皇子妃趙氏,口氣頗為嘲諷道,“二公主代皇后執(zhí)掌鳳印,好不威風,連著吃食上都要與庶母計較一二!”
大殿之中,方才恢復熱鬧,歌舞升平之象,陡然被她打破,樂者因主子說話而停了奏樂,一眾舞女站在殿中央不知如何是好!
面對如此場景,楊淑妃不由得扶額,二公主則是翹了翹嘴角,但是知道方才自己出頭已然找了皇上的嫌棄,此刻最好沉默??墒撬z毫不擔心,這場早就安排好的鬧劇,不會按著自己的想法走下去。趙妃為人跋扈但十分得寵,且固寵手段了得,除了相交好的幾個低階宮妃,其余宮妃個個都是敢怒不敢言,如今有了踩她的機會,不愁沒人伸出腳來!
果然,楊淑妃身后的于昭媛冷笑道,“年節(jié)下,誰人不知道御膳房忙著應付晚宴,連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的日常湯飲都停了,任她趙妃再尊貴,不過是妾妃。何況二公主憐惜清思殿院,特意叫人往趙妃宮里多送碳料,瓜果蔬菜等物!聽聞清思殿中的奴才用的都是上等的銀絲碳,難怪吃食都要指著御膳房!”
“哀家降她位份是讓她靜心思過的,不是去享福!她倒好,得了好處,不知道藏著掖著,還處處顯擺,趙家當真是養(yǎng)了個好女兒!”太后閑閑的開口道,“桂嬤嬤,你去將四公主扶起來,將阿瑩那只皮猴子給哀家送過來看著!從前看著六公主也是個溫柔嫻靜膽小的姑娘,不知是不是因為她生母的緣故,如今口齒伶俐了許多連著心眼也多了!既然惦記五丫頭,年節(jié)下的不便出宮,以后連著清思殿茹素一年以全孝悌之心!”
桂嬤嬤將跪在地上許久的四公主扶起來,將蕭琇瑩攙扶著到了太后的身邊。而皇上看著不省人事的蕭琇瑩,深知她不過是被人挑唆著胡言亂語,可是心里也惱怒她的不爭氣,半分沒有其母的智慧。
太后扶著蕭琇瑩柔軟的脊背,淡聲道,“究竟是沒娘的孩子,你爹只管寵著你,發(fā)生那么些事情,他自己貪杯,都沒人為你說一嘴,現(xiàn)在又醉成這個樣子,若是你娘見了,指不定怎么心疼!”
提及已逝的勇王妃梅氏,皇上追憶亡人,神色緩釋幾分。
而坐在皇上身邊的楊淑妃將這一切停在了耳中,于是她面有難色,猶豫著說道,“趙妃終究是生了六公主撫養(yǎng)了三皇子的高階宮妃,趙家滿門將帥之才,與前朝諸多輔助,臣妾和二公主不愿叫皇上為難,皇后也是允了趙妃諸多的特權!”
“荒唐!”沉默許久的皇上厲聲斥責,“你們這班行事,是將朕的旨意視作玩物么!來人將趙妃身邊近身伺候的宮人趕到慎行司去,六公主遷居別處,今年就不要和趙妃見面了!三皇子已經成年別府而居,除了初一十五節(jié)慶時候,也不要朝見趙妃!”
“皇上息怒,二公主代母持家不易,也是體貼皇上,為了一家子和睦著想,連皇后那里都是二公主勸說的。若是真讓趙妃在清思殿思過苦熬,三皇子和六公主的臉面也是顧全不了,皇上和趙妃多年的情誼如何修復!”楊淑妃溫柔小意,一陣勸解,“何況,皇后和趙妃不睦由來已久,三皇子和五皇子如今好不容易把酒言歡,三皇子妃素來就不懂事,年節(jié)下的,不能為了些許小事就讓兄弟有了隔閡!故而,臣妾請皇上寬恕了孩子們的莽撞之罪!”
裝醉酒窩在太后身側的蕭琇瑩聽見了這話之后,這下子一顆懸在空中的心,安安穩(wěn)穩(wěn)的返放回了心窩里。楊淑妃說話溫溫柔柔,勸慰十足,可該使得的軟刀子一個不落,將二公主夸得極為善解人意,最后加上一句三皇子妃可謂是點睛之筆。誰人不知道三皇子妃出身趙家,若是真的擔了莽撞的名頭,不消等到明日,滿朝的文武大臣都知道趙家果然是武將出身,連出嫁的女兒都趕在皇上面前編排嫡公主的不是,果然莽撞!以后誰人還敢娶趙家的女兒做媳婦,不得見天的被氣死!
可是皇上卻并沒有想那么多,反而面色好了許多,“也并非是二公主的功勞,若非你在其中調停,早就鬧開了!皇后病了數日,終究不見好,二公主也要準備出嫁了,宮里的事情,她也管不了多久。皇嬸,兒臣的意思還是請您坐鎮(zhèn)內廷,管理宮中事物,有淑妃和二公主幫襯,如何?”
皇上說話間,太后正伸手在不安分的蕭琇瑩身上懲戒式的拍了一下,聞言抬頭看向眾人。二公主與楊貴妃一派淡然,顯然并不計較協(xié)理六宮的權利;沈妃依舊照看著身邊熟睡的七公主瓊羽,一副有女萬事足的樣子;德妃失寵多年且她生養(yǎng)的兩個孩子都早夭之后,便一直吃齋念佛,鮮少理會外事,其余的幾位宮妃要么品階不夠,要么性子不夠沉穩(wěn)??墒茄巯逻@攤子事情,她不打算插手的,“哀家老了,宮務朝政不愿搭理?;噬先羰切睦餂]有合適的人選,哀家給你出個主意!”
“還請?zhí)竺魇荆 被噬习櫭嫉?,其實皇后病重,多半是因為五公主驟然離世的心病。不是他不疼惜女兒,而是這關乎家國大事,皇后卻執(zhí)意要治趙家的罪,即便他說立五皇子為太子都不肯,瘋魔一樣!皇后不肯讓步,皇上也不想縱容皇后如此,于是才一直拖著。
“楊淑妃出身顯赫,有她協(xié)理六宮極好,但是她一人難免精力匱乏,哀家看尋常人家要出閣的女兒家都是要好生教養(yǎng)管家之事。四公主和六公主年紀也不小了,從前皇后溺愛孩子,一味的嬌養(yǎng)孩子們,如今大了也該教一教理家之事,往后公主下降,也是為了今后持家理事做準備,也算是給淑妃搭把手!”太后緩聲道,“皇上以為如何?”
皇上瞬間就明白了太后其中的深意,趙妃公然挑釁皇后中宮之位已然被降位,但是趙家將門軍功猶在且并表面上無不臣之心。若是太過嚴苛對待,只怕會傷了臣子的忠心,而且五公主的事情,皇上已經做了最大度的處置,皇后也該好了,再耽擱下去,只會縱容了她的脾氣,于是沉吟道,“太后說的極是,如此朕就將四公主和六公主托付給淑妃了!”
“臣妾領命!兒臣領命!”淑妃并一雙公主叩恩謝旨。
三皇子妃見楊淑妃不費吹灰之力就化解了自己拋出的話,心有不甘,想要再說什么卻被身旁的三皇子拉住,示意她不要再開口。
三皇子妃見狀,便不敢再多說什么,而六公主則一臉頹敗之色,癱軟在伺候她的宮人身上,來之前趙妃就囑咐過她,不要輕舉妄動!趙家現(xiàn)在如日中天,猶如被架在碳上炙烤,冬日取暖倒是不曾覺得炙熱,可是一旦趙家沒了用處,不能被皇上容忍,那么趙家連帶著他們母子二人都沒有好下場!她行事張狂,早就不被喜愛貞靜的太后所喜,如今降位也無可厚非,但是六公主不能被牽連,否者一旦趙家出事,連個幫著說話的人都沒有!
“公主,一切還有娘娘!”宮女是趙妃從母家找來的家生子,自小服侍六公主,最是伶俐不過!“您得了協(xié)理六宮之權,而二公主沒了權利,空有鳳印,這場局您贏了!”
六公主深吸一口,將來臉上的怨恨之色換成哀戚之色,怯生生的模樣好不可憐。一時間倒是有好幾位皇子妃、側妃安慰她。
二公主閑閑的飲了一口花酒,將這一切看在眼中,身側的韻詩進來在她耳邊輕聲說了幾句,她不由得凝聲問道,“此話可真?”
“方才查出來的,千真萬確!”韻詩道,“奴婢也覺得奇怪,方才查問了清思殿附近的話,才知道,六公主似乎對漠北的二王子上心了!”
二公主眼眸中閃過精光,斜眼看了一眼圍著六公主的幾位側妃,嘴角滿溢出一絲冷笑,日頭還長,咱們慢慢算!“將這件事情透露給勇王府和張家的人知道,另外漠北二王子那邊也找人透話去。旁人不知道他的性子,我還不知道么,阿瑩即便是嫁人了又如何,漠北那邊的習俗可不在意什么嫁人不嫁人的!何況,喜歡那種事情,不是想瞞就能隱瞞的!”
韻詩點頭,“只是公主,沒了協(xié)理六宮之權,您的婚事會不會受影響?”
“那還不至于,楊淑妃不會在這些事情上落下話頭,而且皇祖母的意思我也明白,無論今日有沒有出現(xiàn)這些事情,我再掌管后宮諸事,便于規(guī)矩不和,會被人彈劾,她這是在保全我!”二公主輕聲道,“世人皆知阿瑩深受皇祖母寵愛,可是我幼時也在她身邊呆過數年的!只是我這里一松,皇祖母的病,太醫(yī)院那邊恐怕會生出什么不好來。你晚些時候派人將太醫(yī)院上下打點好,決不能讓六公主插手這里面的事情!”
韻詩點頭,“奴婢知道輕重,太醫(yī)院里都是積年的老人了,口風最是緊湊不過!”
經過了一場鬧劇之后,眾人迎接新年的心思就淡了幾分,子時剛過,皇上、太后就離開花萼相輝樓回宮了,而其余諸人也各自出宮安置。
二公主才剛剛要出了花萼相輝樓,就被林二公子攔下,林二公子幼年風寒之后,便一直身子不好,林老夫人出身楊家,原是再尊貴不過的貴女,只可惜只有這一位嫡子,但是因著他身子不好,御醫(yī)斷言他不能活過三十,于是原本應屬于他的世子之位也落到了他的庶出兄長的身上。男子站在二公主面前,身長玉立,一身新做的暗藍色暗紋錦袍襯得他瘦弱的似要隨風而去,而他以手遮面,似有不舒服的微微咳嗽,在燦黃色的宮燈燭光下,蒼白消瘦的面頰上帶起點點紅暈,一雙眼睛十分的清亮透明,猶如歷久彌新的清茶,使人望之心喜,二公主見他有話要說,于是領著他宴席上坐下,使人送上溫茶,看他喝下之后才道,“更深露重,二公子還有回府用藥,有話不妨直說!”
林二公子微微咳嗽一聲,便飲茶。而二公主卻被那一雙骨節(jié)分明如脆藕一樣細白的雙手吸引住了眼神,那只握在手里的瓷白茶杯,竟然沒有他的手指白。而林二公子沒有說話,淺淡的眼神落在二公主的身上,意味不明。
韻詩會意,揮著花萼相輝樓中整理殘羹的宮人離開,自己隨后離開將大門合上。二公主眉目舒展,淺笑道,“如今空無一人,二公子可說了?!?br/>
“二公主是否真心想要下嫁于我?”林二公子目光赤城的看向二公主蕭念梅的眼中,“若是二公主不愿意,鎮(zhèn)國公府也不會背棄誓言,擁護三皇子的!”
二公主依舊淺笑,目光清冷的落在了花萼相輝樓的大理石地磚上,紋理分明,色澤明亮,上面良工精心雕琢的朵朵蓮花圖案,十分雅致?!傲侄?,除了你,身為皇后嫡出公主的我,還能嫁給誰?漠北的二王子,不會,母后已然沒了一個女兒,她寧死都不會將我嫁到漠北和親!楊家、沈家并無適婚男子、謝家的太傅謝琰的兩位嫡子早就婚配,而其余幾房只有庶出的三公子,除此之外,并無合適男子。何況對于詩書傳家的世家大族來說,尚了公主,于仕途一道有一定的阻礙。南楚雖大,可是公主難嫁!”
“我是二公主唯一的選擇?”林二公子道,“那威遠候府的三公子呢,他是嫡出,不用繼承侯府,徐家的二公子一表人才,身體康健也是良選,衛(wèi)家的大公子,還未定親,進士出身,在六部任職??偙任乙粋€病秧子好!”
‘啪’的一聲,震驚了屋里閑談的二人,二公主抬眼看去,是寒風吹開雕花的窗戶。她起身,行至窗戶邊,想要抬手將窗戶合上,卻在觸及窗戶的一瞬間停了下來,任由寒風陣陣襲來,吹醒了淺擱在心里的美夢。她轉頭對著看向這邊的林二公子道,“親事已定,父皇已經頒下詔書,斷無悔改之意!既然你我注定要成為夫妻,那么我不妨告訴公子我心中所想!公子確實是我目前唯一的選擇,威遠候是母后的母族,但關系并不融洽,好在新任侯爺與母后感情極好,三表兄雖好,可是他與威遠候夫人娘家的表妹自幼感情甚篤,我若是橫插進去,那就不是結親而是結仇。徐家也好、衛(wèi)家也好,甚至張家、謝家、賀家他們都能尚公主,可是我卻不能嫁過去,因為我的皇兄需要最強有力的支持,而鎮(zhèn)國公府積年的世家大族,除了皇族,遠在江南的楊家、沈家之外,林家堪稱權勢第一,林二公子覺得有什么關系誓言比聯(lián)姻將兩家結合起來更堅固的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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