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遇刺
所謂空谷幽蘭，大抵說的，便是這樣的女子。
蘇小諾被當(dāng)場驚住了。
她本以為，這位陳婉兒郡主是一個潑辣的女子，雖然長得鮮亮點，但仍然不足為懼。可是面前這個女子，分明那么嫻靜端莊，讓人不由自主地想與她親好。
蘇小諾不想與這樣的女子為敵，她斗志全消，幾乎想勸說慕容恪娶了她算了。
卻不料慕容恪一撩袍擺，已然跪倒地，“臣弟見過皇兄皇嫂，愿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陳妃娘娘千歲吉祥?！?br/>
陳妃娘娘？不是陳婉兒？
不過，都姓陳……
蘇小諾雖然還沒想通，但她素來有眼力見，見狀趕緊也跪了下去，依葫蘆畫瓢地叫了一通，只是跪下時，又扯著了傷口，痛得臉色白。
“十一王妃看上去似乎不舒服。”下座的陳妃娘娘關(guān)切地說。
她的聲音也很好聽，聲如其人，好像一縷春天的風(fēng)，吹得人身心皆暖，恨不得睡她的聲音里。
蘇小諾正想低聲問問慕容恪有沒有這個感覺，低頭一扭，卻現(xiàn)慕容恪的表情很是奇怪，又似欣喜，又似失落，那種糅合了悵然與溫情的表情，讓蘇小諾莫名地想起了從前詩經(jīng)里讀過的一句話。
既見君子，云胡不喜？
她眨眨眼，抬起頭又定定地看了陳妃娘娘一眼：她看上去年紀也不大，二十二三歲的樣子，比慕容恪大不了幾歲，當(dāng)然，不排除后宮女人能保養(yǎng)，實際年齡與自身年齡相差太多的情況。眉眼溫潤，流淌著如清泉般潺潺涌動的母愛。這是一個極有女人味的女人，像情人，像母親，像姐姐。
聽說慕容恪的母親很早就過世了，說不定那丫的有戀母情結(jié)……
蘇小諾到底前世的電視劇看多了，譬如大玉兒和多爾袞什么的，一見陳妃娘娘如此樣貌，慕容恪又如此德行，早已猜到了七七八八，心不禁大樂：敢情慕容恪暗戀自己的皇嫂啊，過癮，真過癮。
“聽說昨日十一弟遇刺，不知可傷了沒有，有沒有查到是什么人做的？”既然說起蘇小諾的傷，慕容逍也很自然地過渡道遇刺的事情上。
只是，他似乎忘記了說‘平身’二字。
所以，慕容恪和蘇小諾，還得老老實實地跪原地。
慕容恪還好，總之習(xí)慣了，蘇小諾卻是不習(xí)慣向別人下跪，身體像扭股糖一樣，扭來扭去。
“不知道是什么人，大概是什么山賊想劫財?！蹦饺葶≡缫咽掌鹆顺醯耐魅唬ь^迷茫地說，“臣弟是想不通哪里會得罪人?！?br/>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一雙勾人魂魄的桃花眼純潔地望著慕容逍，那么清澈無辜，似能一眼望到底，讓人由不得不信他。
慕容逍對他這雙眼睛是沒有抵抗力的，見狀也只是自斂了斂神，暗道：難道真是朕多心了？十一弟果然只是一個迷戀煙花紅塵的紈绔子弟？
“也怪我不懂事，那天帶了一大包銀子，當(dāng)著那麼多人的面，就放了桌上，這才引得賊人見財起意，連累王爺……”蘇小諾聽慕容恪的回答，也知道他刻意裝傻隱瞞，她雖然不知道為什么，可是此時此刻，她是他的妻，所以，總得幫他。
慕容恪倒沒想到蘇小諾會突然幫自己開口，頗為詫異地看了她一眼。
蘇小諾卻沖他擠了擠眼，手放膝蓋上，擺了一個“”形。
當(dāng)然，這個形狀慕容恪根本看不懂。
不過沒關(guān)系，她的笑已讓他釋然。
“以后要多注意安全，王爺天皇貴胄，倘若傷了，該如何是好？”陳妃娘娘擔(dān)憂地看了慕容恪一眼，那眼神自然親切，果然是一副慈母的派頭。
慕容恪被她的目光一掃，神色愈加不自然了，薄唇輕抿，仿佛用了極大的力氣，才忍住心洶涌的暗潮。
有奸情啊有奸情，蘇小諾一旁偷偷地樂。
“對了，弟妹有傷，先起身?！蹦饺蒎械囊蓱]稍微淡了些，此刻也不讓他們繼續(xù)跪著了。
蘇小諾撇撇嘴，跟著慕容恪謝了恩，被宮女引到左邊的位置上坐定。
坐下之前，慕容恪很自然地挪了挪椅子上的靠背，以免挨到了她的傷口。
“十一弟婚燕爾，對弟妹果然體關(guān)心。”陳妃娘娘對面贊賞地點了點頭。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蘇小諾潛意識作怪，她怎么覺得她話里有那么一股子酸味？
她本只想笑笑了之，哪知目光一轉(zhuǎn)，卻不經(jīng)意地瞧見了慕容逍龍座后的一尾衣袂。
淡紫色的衣擺，影影綽綽。
她已經(jīng)猜到了那人是誰。
公公說，陳婉兒郡主和春殿，公公不可能說謊，那么那個穿著淡紫色衣服，躲龍椅后的人，鐵定就是那個無法無天的陳婉兒了。
主意打定，蘇小諾很快開始行動。
她羞答答地低下頭，兩頰緋紅，輕而忸怩地說，“王爺……王爺待妾身，確實是極好的?！?br/>
慕容恪見她瞬間變臉，也有點怔怔。而看眾人眼里，卻和害羞差不多的意思。
“想不到十一弟風(fēng)流成性，也有收心的一天。”陳妃娘娘一面笑著感嘆，一面端起面前的鑲?cè)A骨瓷茶杯，涂了丹寇的指甲輕輕地刮著杯身，倒像掩飾著什么情緒。
慕容恪張口欲辯，蘇小諾眼尖，一伸腳，重重地踩住了他。
臉上的笑容，則加羞怯動人，“王爺說，他從前風(fēng)流成性，只是因為沒有遇見妾身，如今遇到了他想要的人，再看這時間的女子，都不過是殘花敗葉，再也提不起興致了。王爺……王爺真的很會哄人呢?！?br/>
一副小兒女形態(tài)，讓場的所有人只有賠笑的份。
“胡說！他才不會看上你呢！你那么丑！他根本不愿意娶你！”果然，躲慕容逍后面的陳婉兒，再也沉不住氣，沖了出來。
蘇小諾瞇起眼睛，細細地打量起這個傳說的陳婉兒郡主來。
果然如猜想的那般，這位陳婉兒郡主美得很張揚，俏麗而奪目，像前世大街上許多裝扮夸張的小女孩。不過，無可否認，她的姿容是不錯的，大眼翹唇，芭比娃娃一樣。
“放肆，婉兒，退下去，你怎么和王爺說話的！”不等蘇小諾飆，陳妃娘娘已經(jīng)一聲怒喝，將她吼了下去。
陳婉兒撇撇嘴，看了看陳妃，又看了看慕容逍，突然一扭身，跪慕容逍面前，楚楚可憐地請求道，“皇帝姐夫，你得為我做主啊?！?br/>
慕容逍很是為難。
蘇小諾也大受震驚。
姐夫……姐夫……
陳妃娘娘與陳婉兒這么親密的稱呼，難道竟是姐妹？！
她細目望過去：兩人可不是有那么點相似嗎？只是陳妃娘娘溫婉如水，陳婉兒潑辣似火，氣質(zhì)決定長相，果然不錯，一樣的眉目，因為個性不同，所以看上去顯得如此不一樣。
尋常人還真的看不出她們是姐妹。
那慕容恪喜歡姐姐，姐姐又是他哥哥的老婆，妹妹又迷戀慕容恪，怎一個混亂了得，這就是狗血的臺灣家庭倫理劇啊。
蘇小諾一邊感嘆唏噓，反而忘記了與慕容恪的繼續(xù)大秀恩愛的約定。
“怎么做主？你上次這么任性，讓蕭王爺來晉國興師問罪，簡直胡鬧?！蹦饺蒎谐林槪庳?zé)了她一句。
陳婉兒極委屈地低下頭，手捏著衣角，悶聲道，“人家又不喜歡蕭逸，再說了，他要娶我還不是看了我家的權(quán)勢，根本沒安什么好心……”
“你既是陳國郡主，難道還指望婚嫁隨心么？”陳妃娘娘出言打斷她，免得她當(dāng)著王妃的面，說出不堪的話來。
陳婉兒回望著陳妃娘娘，賭氣道，“姐姐嫁了一個如意郎君，就不管婉兒的死活了嗎？當(dāng)初皇帝姐夫想姐姐求親，總不會也為了我們陳家的權(quán)勢！”
陳妃啞然，默不作聲地看了慕容逍一眼。
慕容逍卻皺了皺眉，有點不開心了。
他當(dāng)初迎娶陳妃，不也是看了她家的權(quán)勢嗎？她是陳國鎮(zhèn)南王的大女兒，手握陳國三分之一的兵權(quán)，選擇與她聯(lián)姻，本是像鞏固陳晉兩國的關(guān)系。哪知后來異軍突起一個蕭逸，不僅攜年幼的天子以令諸侯，成為陳國后權(quán)勢的攝政王，而且還將陳國剩下的三分之二的軍隊收手。如此一來，慕容逍與陳妃的聯(lián)姻效果，就大大打折了。
當(dāng)然，即便這樣，慕容逍并沒有因此少寵愛陳妃一點，她有讓帝王寵愛的本錢。與身份無關(guān)。
可一開始的動機，確實是不純粹的。
陳婉兒的話，顯然讓兩人陷入尷尬。
她卻尚且不知，殿內(nèi)很快陷入冷場。
蘇小諾左右瞄了瞄：慕容逍含著慍怒，陳婉兒滿臉不服氣，陳妃沉靜默然，慕容恪卻用眼角擔(dān)憂地看著陳妃娘娘，一副愛戀姐姐的小弟弟模樣。
這個情況，似乎與預(yù)期的不一樣？今天會面的主角，不應(yīng)該是她嗎？
蘇小諾突然咳嗽了一聲。
她的咳嗽聲這寂靜的大殿里顯得格外突兀，見所有人的目光都轉(zhuǎn)到自己身上，蘇小諾繼續(xù)剛才的表演。
“王爺……”她嬌滴滴地看著慕容恪，擠了擠眼，“王爺，都怪王爺昨夜……”
如果他不配合，她這場獨角戲?qū)嵮莶幌氯ァ?br/>
慕容恪也是一個聰明的主，很快醒過神來，自然地接了下去，“都怪本王昨晚要玩花樣，害愛妃受涼，我真是罪該萬死。”
這番話說得何其曖昧，陳妃娘娘頓時紅了臉，別過頭去，慕容逍則一怔后，看著慕容恪詭異地笑。
陳婉兒卻不太懂，她本就看這個王妃不順眼，此刻接口大聲喝問道，“什么花樣？就算恪哥哥要玩花樣，關(guān)你什么事，你受涼是你自己不小心?！?br/>
“婉兒！”陳妃趕緊阻止她。
蘇小諾卻莞爾一笑，千嬌媚地望了陳婉兒一眼，羞怯卻凌厲地回到，“郡主還未成親，自然不知道男女之間的妙事，這花樣啊……”她扭過頭，含情脈脈地瞧著慕容恪，低嗲道，“哎呀，王爺真是壞死了，怎么能陛下和貴妃面前提這種事情呢?！?br/>
慕容恪看著她喬張做致的模樣，心一哂，臉上的表情卻是溫柔體、情深萬分，“你我夫妻，有什么不能說的?！?br/>
“十一弟果然是性情人?！蹦饺蒎兄雷约旱艿艿男宰樱瑥膩頍o視禮法，本就放浪形骸至極，只怕他會當(dāng)著眾人的面說出多閨密事，他趕緊出言打斷慕容恪，含笑道，“看來，朕這個弟妹倒沒選錯。”
“臣弟之前還推托這樁婚事，差點錯失小諾，造成一生憾事啊。”慕容恪也打蛇順棒上，捧心表白。
蘇小諾卻伸出手去，緊緊地交纏住慕容恪的，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錯過你，也會成為我一生的憾事?！?br/>
她本是學(xué)聲樂的，這一句話說得擲地有聲、情意綿綿，即便慕容恪明知是假的，可不知為何，聽到的時候，心跳還是慢了一拍。
這樣當(dāng)眾表白，自然驚怒了陳婉兒。
她轉(zhuǎn)過身，氣勢洶洶地走向蘇小諾，手一揚，便要狠狠地拍下，“你少這里不要臉！”
“陳婉兒！”
“婉兒！”
陳妃娘娘與慕容恪幾乎同時喊出聲。
蘇小諾倒是沒喊，只是迅疾地抬起手，抓住陳婉兒即將揮下的手腕。
笑話，想甩她蘇小諾的耳光，下輩子！
“你……放開我……”陳婉兒一擊不，反被她捏住了手腕，不免有點惱羞成怒。
蘇小諾也不為難她，她慢條斯理地松開陳婉兒的手腕，然后取出手帕，很仔細地擦了擦自己的手掌，然后將手帕嫌棄地丟給一旁伺候的宮女，再抬起頭，對著滿臉怒容的陳婉兒，笑吟吟道：“如果我沒記錯，郡主因為逃婚，鎮(zhèn)南王大怒之下，已經(jīng)與郡主撇清關(guān)系了，也就是說，你現(xiàn)什么頭銜都沒有了，而我是堂堂十一王妃，這里是晉國，你又是陳國人，剛才的行為，算不算以下犯上呢？”
“你……你……”陳婉兒氣得嘴唇抖，蘇小諾本以為她會狠狠地吐出許多惡言來，哪知她的嘴巴一憋，眼圈兒一紅，竟然擠出了幾滴淚來。
“恪哥哥……”她性轉(zhuǎn)了個身，面向著慕容恪，哭了起來。
那個委屈，那個楚楚動人，那個凄慘哀怨，簡直像換了一個人。
蘇小諾無端端地打了個寒噤。
她想起那位柔兒姑娘了。
怎么慕容恪招惹的都是這種極品？
“恪哥哥，人家為了你，名聲沒有了，頭銜沒有了，現(xiàn)隨便一個丑八怪都能欺負人家，恪哥哥，你怎么都不幫幫人家?！彼幻婺ㄑ蹨I，一面哭哭啼啼訴說著。
慕容恪有點窘，他看了看陳妃娘娘，又看了看慕容逍，方為難地回答道，“又不是我讓你逃婚的……”
“恪哥哥……”陳婉兒聞言，哭得大聲了，伸手揪住慕容恪的衣袖，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表白心跡，“婉兒又不是隨便的人，既然心已有哥哥，怎么會胡亂地嫁給他人？就算是蕭逸，婉兒心，也比不過恪哥哥萬一。恪哥哥也是喜歡我的，不是嗎？你娶這個丑八怪，只是怕蕭逸追究，婉兒知道的，婉兒不會怪你。只要你心有我，你現(xiàn)休了她，再娶我，我真的真的不介意?！?br/>
蘇小諾一旁聽著只吐舌，暗自摸了摸汗。
她到底哪來的自信，就認定慕容恪喜歡她了？
橫看豎看，慕容恪都像躲災(zāi)難一樣躲著她，實看不出一丁點的喜愛之意。
慕容恪也很頭大，幾乎有點求救地看向蘇小諾。
蘇小諾卻抬頭望天，裝作沒看見。
有些話，是一定要本人說的。
慕容恪無法，只得狠狠心，放棄了自已一向風(fēng)流天下來者不拒的表象，沉聲說道，“郡主只怕誤會了，恪對郡主一向只有兄妹之情，從未有過其它意思?？ぶ鲗嵅粦?yīng)該為了恪而冒天下之大不韙?！?br/>
“你騙人！”陳婉兒止住了哭泣，盯著他的眼睛，大聲地反駁。
“沒有騙你……”慕容恪郁悶死了，他突然覺得，面前這個無理取鬧的小女子，比皇兄、比大多數(shù)敵人都棘手多了。
“你明明說過，你喜歡我的。三年前，我來這宮里做客時，你親口說的！”陳婉兒一臉正經(jīng)，似不像胡說。
蘇小諾狐疑地看了慕容恪一眼。
以那個妖孽的性格，也不排除這個可能，想陳婉兒一個十幾歲的少女，被他哄騙了也不是不可能的。
搞不好是思慕姐姐不成，所以拿妹妹瀉火，后始亂終棄，現(xiàn)翻臉不認人了。
想到這里，蘇小諾倒有點同情陳婉兒了。
三年前，都是十四五歲的少男少女啊……這美麗旖旎的皇宮大院了……春天果然來得特別早……
“三年前，恪何時說過喜歡郡主？”慕容恪也是一臉正經(jīng)，嚴肅地問。
“你說了！御花園的秋水閣，隔離簾子，你說的！”陳婉兒擲地有聲。
陳妃娘娘的手卻此刻抖了抖，茶水濺落，潤濕了她翠色的裙擺，顏色深了下去，宛若三年前，陳婉兒過來做客時的仲春……
陳妃娘娘是五年前嫁來的。
那一年，她才不過十七歲。
作為鎮(zhèn)南王的長女，她又被御封為和親公主，送給晉國年輕的皇帝為妃。
這本是一項政治婚姻，好她的運氣不錯，夫君年輕有為而又英俊，雖然后宮的女子亦有不少，她卻因為深厚的背景，一來便封了二品貴妃。慕容逍還未冊立皇后，所以宮里便以她尊。
日子過得雖然冷清了點，卻也頗為舒心。慕容逍是一個勤政的皇帝，并不怎么沉溺女色，也不太黏她。她每日不過是管理管理后宮日常事務(wù)，偶爾，也會照顧照顧慕容逍唯一生活宮里的弟弟，慕容恪。
五年前，慕容恪不過是個十二三歲的小孩，因未封王，所以暫住宮里。
至于其它王爺，死的死，瘋的瘋，失蹤的失蹤，關(guān)押的關(guān)押的，偌大的一個后宮，只有這一個小王爺了。一枝獨秀。
陳妃喜歡他的俊秀聰穎，待他也格外親切些。
慕容恪小時候很乖巧的，不過自先皇駕崩、慕容逍繼位后，他的性子慢慢變得沉靜了許多，又突然有一天，慕容恪變得很調(diào)皮，每天不是調(diào)戲?qū)m女就是捉弄太監(jiān)，也不怎么愛學(xué)習(xí)了，抓蟋蟀、撒鷹遛狗，京城每每有什么玩意，他都會迷戀一陣子。
陳妃便是這個時候嫁進來的。那時候，慕容恪也正是頑劣難訓(xùn)的年齡。
他每次闖禍，總是要驚動她?？墒顷愬]有責(zé)怪過他，她像個大姐姐一樣，不厭其煩的對他講道理，對他噓寒問暖。一直淡淡地笑，輕聲輕氣地說話。
慕容恪是她眼皮底下長大的，看著他從一個爬樹摸鳥的皮小孩，長的一個粉雕玉琢的翩翩小少年。
可惜他越來越不務(wù)正業(yè)了，太傅的話從來不聽，既不看書也不習(xí)武，每日只是和一群狐朋狗友廝混。
陳妃也痛心疾地訓(xùn)過他幾次，有一次說了他之后，慕容恪只是倔強地站她面前，既不道歉，也不反駁，她抬起頭，看著那雙漂亮得過分的眼珠，黑溜溜的，星辰一樣明亮奪目，她心里不由得一動，似有所悟。
哪個少女不懷春。
哪個少年不鐘情？
慕容恪對她的小小心思，陳妃早已現(xiàn)，可是她并未說破，只是小心翼翼地游走關(guān)懷與曖昧的邊緣。
宮里的生活是寂寞的。
而一個絕美少年對你的依戀和愛慕，又是那么鮮活，帶給你一種小小的虛榮，讓她既不敢接受，又不忍推開。
如此，一直到三年前、陳婉兒前來探親。
陳婉兒與慕容恪年齡相仿，她似乎一見他就喜歡上他了，每日就是纏著慕容恪玩，讓慕容恪煩不勝煩。
陳妃記得，那時候春天美的時候，海棠花開得正烈。
慕容恪快十五歲了，慕容逍賜給他一個封號，并賞賜他一所宅子，讓他出宮生活。
臨行前，他來向陳妃辭行。
那時候，陳妃正與陳婉兒御花園的秋水閣賞花飲茶。慕容恪來的前一刻，慕容逍突然派人把陳妃召了過去，只余下陳婉兒一人，無聊賴地坐石桌邊，有一下沒一下地磕著瓜子。
閣前紗帳搖曳，西域進宮的蛟紗輕盈卻密集，能透風(fēng)，卻極好地擋住視線。
妃嬪出行，一向意這種簾子。
然后，慕容恪來了。
他的步履很沉重，也很堅定。
隔著搖曳不定的白紗，他看著里面那個模糊的影子，似倚桌邊。
他幾乎能想象她清淡的笑容和溫柔的眼神。她是他宮里唯一的溫暖。
“你嗎？”他輕聲問。
聲音柔和而好聽，又有一種決絕的魅力。
陳婉兒停下了嗑瓜子的動作，心跳加快，她‘嗯’了一聲。
姐妹的聲音一向相似，何況，她只了一個音節(jié)。
“我明天就要離宮了，離開之前，有一句話，我一定要對你說。”慕容恪沉默了一會，然后輕輕的，肯定的，娓娓訴說。
陳婉兒哪敢聲，她也是第一次接觸這種事，當(dāng)時便驚得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喜歡你，我不會要求什么，只想讓你知道……我真的很喜歡你?！蹦饺葶〈掖艺f完，然后很快轉(zhuǎn)身，凌亂的腳步漸漸遠去。
他已跑開。
陳婉兒則呆呆地坐了半晌，等掀開簾子時，只看到一地海棠花落，姍姍來遲的陳妃站海棠花旁，悵然若失。
事隔那么久，陳婉兒再次舊事重提，當(dāng)時場的另外兩人都不由得‘咯噔’一下，提起了心。
“恪哥哥，你是不是忘記了？”陳婉兒渾不知覺，仍然一邊咄咄逼人。
陳妃娘娘正打算將話題岔開，慕容恪卻已經(jīng)沉著臉站起來，沖口而出，“那番話，不是對你說的。”
這個誤會，必須解釋清楚，不然永遠也無法擺脫陳婉兒了。
也無法打開她的心結(jié)。
慕容恪終于明白，為什么這些年來，陳婉兒總是那么自以為是地給他寫信，干涉他的事情。
“不是對我說，那是對誰說的？”陳婉兒吃驚地問。有點受傷。
慕容恪有點語塞，他抬眼看了看對面的陳妃娘娘。
陳妃臉色煞白，手緊緊地捏著杯子，聲色不動。
蘇小諾則一旁大抹汗水：難道不能私下說個謊解釋解釋？你這么突兀地說出來，不是擺明了告訴慕容逍，你宮里有奸情，而且那個奸情對象極有可能是他的老婆嗎？
她是聰明人，雖然不知道整件事的前因后果，但看看他們的臉色，也猜了個八八。
果然，蘇小諾的擔(dān)憂很快兌現(xiàn)了，慕容逍似認真又似玩笑地看向慕容恪，笑吟吟問，“能讓十一弟用心表白的人，如果不是陳婉兒郡主，卻不知是哪位佳人？”
這宮里的女人，可都是他慕容逍的女人！
這個問題，無論慕容恪回答誰的名字，他能都治他的罪，而且，如果胡謅一個宮女的名字，兩相一對質(zhì)，便會穿幫了。
場內(nèi)的氣氛突然變得無比凝重。
陳妃身為當(dāng)事人，當(dāng)然不能再事不關(guān)己高高掛起，她的身體往前傾了傾，正要說話，蘇小諾已經(jīng)率先開口。
未音，先是一陣花枝亂顫的笑。
眾人詫異地瞧著他，卻見蘇小諾捂著嘴，指著慕容恪，笑得幾乎要停不住了。
慕容恪也不知道她想玩什么把戲，沉著氣看著她。
“原來你昨晚對我說的是真的，笑死我了，王爺，你真的很可愛誒?！钡人Φ镁忂^氣，終于蹦出了一句。
慕容恪不明所以，但很明智地配合了一句，“本王什么時候騙過你?！?br/>
“到底說了什么！”陳婉兒見他們一唱一和，只覺得異常刺眼，不由得怒斥了一句。
“他啊，”蘇小諾順勢看向陳婉兒，憋著笑道，“他說他三年前撞見過一次仙女，我說他是做夢，他還不信，硬說是什么……是什么花仙子?！?br/>
“是海棠仙子?！蹦饺葶「Ｖ列撵`，快口接道。
“對，海棠仙子。”蘇小諾做恍然狀，心里卻狠狠地將慕容恪鄙視了一番：都什么時候了，還不忘取悅心上人？
她料定，海棠一定是陳妃喜歡的花。
“什么仙子不仙子的?！标愅駜簮琅谒麄兊哪?，兇巴巴地問，“難道王爺把婉兒錯當(dāng)成仙子了？”
如果事情真是這樣，倒也不壞。
“哪里，他根本不是看見什么仙子，而是夢見什么仙子了?！碧K小諾斂起笑容，擠眉弄眼道，“王爺還夢里和那個什么仙子翻云覆雨了一番，醒來后，就認定她是自己的心上人，是從天上下來的。結(jié)果他東找西找，不知道怎么就找到了郡主，前面剛好又隔著紗，這霧里看花的，自然就錯認了。陛下，你說好笑不好笑？”
慕容逍并未信，但屢及自己少年時，也曾做過這樣的春夢，夢的女子也如仙如幻，讓他醒來后留戀許久。所以蘇小諾的話，也未嘗不可相信。
“既是一場誤會，婉兒，你以后就消停點?！标愬s緊開口圓場。
她說完后，忽又覺得有什么不自，抬頭一看，卻見對面的十一王妃深深地看著自己，眼滿是聰慧的洞悉而飄渺的戲謔，可再一細看，蘇小諾已經(jīng)低下頭去，好像根本沒有看過她。
陳妃心微慌，幾不可察地嘆息一聲。
對于慕容恪的情意，她不能再留戀了，該斷，則斷。
陛下馬上要冊封皇后，她是當(dāng)仁不讓的人選，如果這個關(guān)頭出事，怎么對的起老父的諄諄囑咐？
陳國現(xiàn)是蕭逸獨權(quán)，鎮(zhèn)南王的地位岌岌可危，如果哪天蕭逸看父王不順眼，尋個什么由頭難，鎮(zhèn)南王的實力只怕拼不過蕭逸的。
而且，陳婉兒這次任性逃婚，本就讓兩家的關(guān)系有了隔閡。
所以，她必須當(dāng)上晉國的皇帝，作為她們家族后的依靠。
想到這里，陳妃突然挺直了腰背，坐得筆直而端莊。
陳婉兒卻不懂得顧全什么大局，她氣呼呼地看了蘇小諾一眼，然后不死心地盯著慕容恪，繼續(xù)問道，“恪哥哥，你真的一點都沒喜歡過我?！?br/>
慕容恪雖然覺得有點愧疚，卻還是堅定地搖了搖頭。
“你不喜歡我，可你已經(jīng)耽誤了我一生，此生此世，這世上還有哪個男人敢娶我？”陳婉兒咬著唇，忽而哽咽。
蘇小諾聞言，也不免惻然。
說到底，她只是一個小女孩而已，就算任性一點、囂張一點，卻不算太壞，不該得到這樣的結(jié)局。
慕容恪皺了皺眉。
對面的陳妃也沉重地嘆了口氣：甩了蕭逸，又被慕容恪負心，只怕這世上的男子，都不敢再向她提親了。
作為這個時代的女子，陳婉兒的一生，果真就這樣廢了。
“婉兒，如果你介意當(dāng)側(cè)妃，就讓十一弟娶了你。你已經(jīng)為了他，天下人面前擔(dān)了名，蕭王爺也已經(jīng)放話出來，命你永不能回陳國。既然這一切都是十一弟造的孽。理應(yīng)讓十一弟來承擔(dān)?！?br/>
一片沉寂后，慕容逍慢悠悠地開口道。
“皇兄?！蹦饺葶°等坏赝先ィ胍膊幌氲鼐芙^道，“臣弟不干！”
“你想抗旨？”慕容逍沉沉地問。
“皇兄怎么能一而再再而三地要臣弟娶這個娶那個呢，比起這些大家小姐，臣弟喜歡那些活色生香的野花。家花嘛，有小諾一個人足矣。”他意識到自己方才過于放肆，趕緊換了語氣，撒嬌般蹭道。
慕容逍瞪了他一眼，正要好好說說他，不妨坐一側(cè)的陳妃站起身，盈盈地走到慕容恪面前，款款拜下，“十一弟，能不能隨臣妾出去說兩句?！?br/>
然后，她轉(zhuǎn)向慕容逍，溫和地請求道，“陛下，讓臣妾來說服十一弟，臣妾會把厲害關(guān)系告訴他的?！?br/>
慕容逍無奈。揮了揮手，道，“也好，朕懶得和他說。堂堂王爺，除了尋花問柳，什么都不會。也不多關(guān)心關(guān)心朝事。”
慕容恪無甚表情，目光只是黏黏地膠著陳妃臉上，不肯放過她的一顰一笑。
出了和春殿，陳妃抬起頭，望著遠處天際一抹游走的流云，輕聲嘆道，“海棠都開了?！?br/>
春早過，花已落，往事已。
慕容恪靜靜地站她身后，沒有言語。
陳妃翩然轉(zhuǎn)身，望著慕容恪，眉目依舊和美若春。那是一株絕美的空谷幽蘭。
“娶了陳婉兒。”她說，語氣淡淡。
慕容恪很安靜，他坦然地看著她，不知為何，心境很平和。少年時那種相望不相親的惆悵，漸漸的，成了一片寧海。
“好。”他點頭，應(yīng)承，“如果是你要求的?！?br/>
即便你要我交出一切，我都會所不辭，何況只是娶一個人。
可為什么，要我娶別人的，偏偏是你！
慕容恪的腦近乎麻木的想著這番話，心里，卻沒有波瀾。
“恪兒，我是你皇嫂?！标愬鷩@息著，繼續(xù)說。
“恪兒知道。一直知道。”慕容恪朝她彎下腰，行了個禮，冷靜自持地回答道，“恪絕不會讓皇嫂為難，此生此世，都不會！如果沒有其它事，恪先進去了，皇兄還等著答復(fù)?！闭f完，他灑然轉(zhuǎn)身，朝殿內(nèi)走去。
是啊，春了，十四歲時以為天姿國色的海棠，早已殘敗了。
人總要長大。
陳妃呆呆地看著他的背影，忽而意識道：從今天開始，慕容恪不會再像從前一樣默默地看著自己，為自己的悲喜而悲喜。她頓時失落。
即便是食之無味的雞肋，丟棄了，也會失落。
和春殿里，蘇小諾焦急地望著殿門口。她雖然不待見慕容恪，但也不希望他遇到什么難過的事情。
等慕容恪的身影終于出現(xiàn)殿門口時，蘇小諾不禁松了口氣，趕緊迎了過去，很自然地握住他的手，關(guān)切地問，“沒什么？”
陳妃叫他出去，肯定是攤牌。蘇小諾早就看出了端倪。
慕容恪被突然地握住，詫異地抬起頭，卻撞見了蘇小諾全然沒有一點掩飾的清亮雙眸。
她的手真暖，那汩汩的熱量，一波一波地傳來，挑動著他僵硬的心跳。
“沒事?！彼⑿?，心平氣和。語氣并沒有刻意地溫柔，但熨帖和暖。
蘇小諾怔了怔，隨即也微笑，牽著他的手，嗔怪道，“還說沒事，手那么涼。外面風(fēng)很大，臉都吹白了。今晨讓你多穿點衣服，你總是不聽，這不，有了風(fēng)沒了溫?！?br/>
慕容恪的臉色確實比方才白了一些。
她說這些話，無非是為他掩飾。
慕容恪明白，恰恰因為明白，心的暖意濃。他緊緊地反握住蘇小諾的手，然后轉(zhuǎn)身，臉上的表情重變成那個風(fēng)流成性、吊兒郎當(dāng)?shù)氖煌鯛斄恕?br/>
“皇兄，臣弟想通了，如果陳婉兒郡主不介意，臣弟多一個側(cè)妃也沒關(guān)系?！?br/>
這是陳妃的要求，他必須答允。
即便不是為她，也是為了自己少年時那段詩詞般的初戀。
蘇小諾有點吃驚，她沒想到慕容恪竟然做出這個決定，如此一來，之前秀的恩愛豈非都是白做了？
那么……
她趕緊側(cè)身，扶慕容恪肩膀上，壓低聲音問，“這可是你單方面撕毀條約，之前說好的約定，得算我贏?！?br/>
她還念念不忘之前的協(xié)定……那份隨時放她走的‘休書’。
慕容恪也壓低聲音，極快地回答道，“那也是你沒做到，你不算贏，約定不成立。”
他才不寫那個老什子休書呢。
也不想這么輕易放她走。
“你……好，你耍賴，我也不會讓你得逞！”蘇小諾撩下一句狠話，然后一扭身，向慕容逍大聲抗議道，“我不同意！”
“哦？”慕容逍興味地看著她，慢條斯理問，“弟妹有何不滿意的？陳婉兒身為陳國的郡主，也只是一個側(cè)妃，她的身份弟妹之下，不會影響弟妹的地位?！?br/>
“誰稀罕這個狗屁地位！”蘇小諾甩開慕容恪的手，叉著腰，繼續(xù)大放厥詞，“我就是討厭有人和我分相公！”
“十一王妃，女子不嫉不妒，維護夫君，賢良淑德，方是上品”陳妃說完這番話后，蘇小諾原本對她的一點好感，突然全部消失了。
這樣的幽蘭，還確實只能長的空谷里，太t淡泊了。連夫君都不爭，這世上還有什么可爭的。
雖然她此刻爭奪的目的只是為了賭氣和拆臺，那也得力爭到底。
慕容逍的眉頭微微皺起。
記憶，蘇太傅的孫女明明是個溫順的小家碧玉，又乖又乏味。
什么時候變得如此潑辣了？
看來，十一弟的訓(xùn)妻術(shù)不可小看啊……
“笑話，哪個男人沒有三妻四妾，何況恪哥哥是堂堂王爺，他娶了你當(dāng)正妃，你就該燒香拜佛，前世修德了，竟然還不知足，貪心！”陳婉兒聽到慕容恪應(yīng)允，芳心正竊喜呢，哪知蘇小諾來這一出，不免心頭火起，氣沖沖道。
蘇小諾眉目一轉(zhuǎn)，收起方才囂張跋扈的氣勢，儼然如一個高貴優(yōu)雅的貴婦，她盈盈地望著陳婉兒，輕聲問，“你愛過么？”
陳婉兒臉漲得通紅，沒好氣道，“自然，我愛恪哥哥的事情，天下皆知！”
“如果你愛過，為什么不明白，這件事與賢德與貪心都沒有關(guān)系。它只是愛，因為我愛著他，所以，我希望他成為我的唯一，也希望我是他的唯一。我們結(jié)合，是一生一世的承諾。從此以后，無論貧窮還是富有，疾病或者健康，分享所有的困難、痛苦，快樂和幸福，滄海桑田，海枯石爛，夏雨雪，冬震雷，彼此不離不棄，愛護永遠。”
這一番話，說得擲地有聲。
場內(nèi)一片寧靜。
陳婉兒的舉動已經(jīng)算驚世駭俗了，蘇小諾這個論調(diào)，是讓所有人面面相覷。
慕容恪臉色微震，抬起頭，驚奇地看著她。
蘇小諾笑得安然自信，沒有一點豪言壯語的氣勢，娓娓動聽的聲音，那么堅定而沒有遲疑。
“你……你真狹隘?！焙冒胩?，陳婉兒才外強干地沖著她喊了一句。
蘇小諾擔(dān)笑不語，她的目光已經(jīng)轉(zhuǎn)到了慕容恪身上，極認真極認真地問，“慕容恪，你希望一個女人用全力去愛你，還是用全力去取悅你？你希望得到一個美麗的軀體，還是希望得到一份足夠你終身相倚，能為你穿越千年的靈魂？”
后一句話，慕容恪不懂，其實蘇小諾也不太明白。
只是，沖口而出，不能自已。
慕容恪的胸脯幾番起伏，忽而斂正神色，望著她的眼睛，望進去，桃花交相綻放，盛開如仲春花團錦簇的原野。
“你愛我嗎？”他忽而問。
那么好聽的聲音，平和里，竟有種不可抑制的憧憬。
這樣的愛，他聞所未聞，卻聞到的那一刻，愛上它。
蘇小諾挑眉。心里的小打得飛快。
慕容恪這是作對還是演戲？他明知道她不過是拆臺而已。
“你愛我嗎？”他重復(fù)了一遍。
那雙美麗絢爛的眼睛，像黑洞一樣，幾乎要吸去了蘇小諾全部的心魂。
蘇小諾本想按照劇本，回答一個‘愛’字，可是此時此刻，他的注視下，卻什么都說不出來了。
見鬼，他是認真的！
他的這個問話，是認真的。
她不能再由著性子輕率回答了。
“我愛你！”
石破天驚的三個字。
不過，說話的可不是蘇小諾，而是早就按捺不住的陳婉兒。
天知道，那個問女人愛不愛自己的慕容恪是多么誘人，多么讓人難以拒絕，她看著快要瘋了。
即便是沉靜如陳妃，聽到那聲問話時，也有種久違的心動和心動。
蘇小諾竟然遲遲不回答！就憑這一點，全國的女性都該打她一頓！
她怎么能忍心不回答！
“恪哥哥，我愛你！”陳婉兒瘋了般地喊著，蝴蝶一樣沖上前去，摟住他的腰，眼淚不知怎么出來了，“恪哥哥，我愛你，我要嫁給你，我什么都可以給你。我什么都能給你?！?br/>
蘇小諾看得瞠目結(jié)舌，心里暗暗地松了口氣。
真是見鬼啊，如果沒有陳婉兒這一鬧，她剛才也要鬼使神差地應(yīng)了。萬一真的應(yīng)了，以后豈不是被慕容恪抓到把柄，嘲笑半輩子？
她不能對不起自己的小哇啊。
“咳咳！”見到這種情況，慕容逍知道自己不能繼續(xù)保持沉默了。雖然，蘇小諾說出那一番話的時候，他也怔了怔。
他的女人，一向是取悅他的。愛不愛，誰知道呢？
“十一弟，關(guān)于迎娶陳婉兒的事情，就這樣定了。至于弟妹……”慕容逍望著蘇小諾，不知道為什么，竟然有種挺對不起她的感覺，“弟妹也可以要求其它補償，不如朕另外賞你千兩黃金，并許你隨時出入宮廷的自由。陳婉兒嫁入王府，你就代陳婉兒，多進宮來陪陪陳妃?！?br/>
這樣的特權(quán)，確實是很高的獎勵。
蘇小諾雖然不太稀罕后面進宮的資格，但卻喜歡前面的千兩黃金。
想了想，她也懶得繼續(xù)搗亂了，反正圣意已定，性順著臺階下來，悻悻地屈膝行了個禮，委曲求全地應(yīng)了，“謝陛下隆恩?！?br/>
慕容恪被陳婉兒熊抱著，什么動作都不能做，他的神色很淡，視線不曾離開蘇小諾的臉。
不知道為什么，突覺黯然。
慕容恪迎娶陳婉兒的事情，兩天之內(nèi)，便傳得海內(nèi)外皆知。
十一王府又大張旗鼓地開始辦喜事了，不過到底是側(cè)妃，而且陳婉兒的名聲也談不上太好。排場不宜過大，以免驚惹了蕭逸。
陳國之都。
蕭逸一身戎裝，從馬背上翻下來，將獵得的老虎隨手丟給身后的侍衛(wèi)，然后接過下屬遞過來的奏折，隨便翻閱了幾下，待看到這一條的時候，他笑了。
“大王，難道你一點都不生氣？”站旁邊的一個親信詫異地問，“晉國這樣做，分明是掃了大王的面子。陳婉兒郡主逃婚后順利嫁給慕容恪，只怕她逃婚，也是晉國的意思……”
“陳婉兒算什么東西，她嫁給誰，都與本王無關(guān)。”蕭逸淡淡地打斷那人的話，抬起頭，遙遙地看著晉國的方向，狹長幽深的虎目里，竟有種奇異的寵溺與興味。
“蘇小諾，你的日子，只怕會加精彩了。真希望能親眼看見啊?！?br/>
慕容恪這樣一個人可妻的男人，又怎么配得上你呢？
蘇小諾，你遲早，是我的！
正坐堂上喝茶的蘇小諾，莫名其妙地打了一個寒戰(zhàn)。
陳婉兒終究要嫁過來了，蘇小諾的事情已經(jīng)碎了一地的芳心，而陳婉兒的到來，無異于一個大的打擊。
一時間，京城的風(fēng)月場所，豪門閨秀，密布慘淡愁云。
蘇小諾倒沒有什么感覺，只是對慕容恪的出爾反爾，狠狠地鄙視了一番。
五日后，陳婉兒過門。
過門的前夜，小五正給蘇小諾換藥……古代的金瘡藥效果出奇地好，蘇小諾背上的傷口已經(jīng)恢復(fù)得八八了，就是留下了一條褐色的疤痕，看上去頗為難看。
“小姐本來就長得不怎么好看，現(xiàn)又留了一條疤，等那個什么陳婉兒過門后，小姐還有什么立足之地。”小五對慕容恪要娶陳婉兒的事情非常意，一面上藥，一面絮絮叨叨個不停。
蘇小諾擺擺手，無所謂道，“沒事，回頭我穿一件比基尼，把全身上下都曬成古銅色，這傷疤也就不明顯了?！?br/>
“比基尼？古銅色？”小五停下動作，歪過頭，不解地望著她。
蘇小諾情知自己失言，撓撓頭，很小心地解釋道，“就是穿著很少的衣服，兩小塊布的那種衣服，太陽底下把自己曬黑……”
“很少的衣服？小姐，你可千萬別穿著肚兜曬太陽?。∵@肚兜是不能穿出去的！”小五大吃一驚，連藥膏都差點掉地上了。
蘇小諾翻翻眼，懶得解釋。
“再說了，小姐唯一的優(yōu)點就是皮膚白，若是再曬黑了，那就真的很丑很丑了?！毙∥迕爸煜轮蟛贿`，坦言相告。
蘇小諾嘆了聲。
這古代的男人女人，哪里明白什么叫做真正的性感。
只怕安吉麗娜朱利來到這里，也會被當(dāng)成怪物一樣看待。
“知道知道了，我不會穿肚兜出去的?！币娦∥灞牬笱劬?，牢牢地望著自己，蘇小諾趕緊敷衍一句。
否則，小五又得耳邊絮叨個不停。
她怎么有這么一個啰嗦的丫鬟啊……不過，聽她說個不停的廢話，還是，蠻溫暖的。
“我說，小五啊?！碧K小諾想起什么，扭過頭，漫不經(jīng)心問，“你想嫁個什么夫君？”
小五的年齡也不小了，她這個做主子的，應(yīng)該想想丫鬟的終身大事了。
她問完后，卻久久聽不到小五的回答。蘇小諾詫異地望過去，卻見小五滿臉緋紅，手捏著衣角，忸怩害羞地看著自己。
蘇小諾福至心靈，低聲問，“難道你也想嫁給慕容??？”
小五臉色紅，低下頭，如蚊蚋般說，“小五哪敢和小姐爭……”
“少跟我來這一套?！碧K小諾打斷她客氣的話，瞇著眼睛，認真地問，“難道你不介意自己做妾？”
她原本還想好好地找戶人家，把小五嫁過去當(dāng)正室的。
“能當(dāng)王爺?shù)逆?，也是福氣啊?！毙∥逡矐械煤吞K小諾虛偽了，紅著臉，頂了一句。
蘇小諾很無語。
到底是她太強硬太不知足了，還是古代女子都很容易滿足？
為什么所有人都愿意和別的女人分享自己的男人呢？陳婉兒是這樣，小五也是這樣，至于慕容逍那后宮佳麗三千，是這樣。
“你若是真心愿意，我去問問王爺，反正他也決定娶陳婉兒，性連你也一并納了?！碧K小諾揮揮手，唉聲嘆氣道：“女生外向，總是留不住的。嫁給慕容恪好歹衣食無憂，我總能放心?！?br/>
“小五也是想一輩子和小姐了一句。
蘇小諾伸手摸了摸小五潤滑白皙的笑臉，但笑不語。
這個王府，她不會呆太久的，有朝一日，總是要離開的。
和自己所愛的人雙宿雙飛、逍遙自。
不過這番話，她可不能對小五說。
“幫我收拾一下，我去見王爺，把你的事給說說?！碧K小諾是行動派，一向說到做到。
小五大喜，趕緊為蘇小諾穿好衣服，又為她梳了一個簡單的髻，正想再加上一些珠寶飾，蘇小諾不耐煩地擺擺手，無所謂道，“就這樣，那些老什子，不戴也罷?！?br/>
小五‘哦’了一聲，歪著頭看著自家小姐：一身素凈的淡綠衫子，披著帶絨的白色披風(fēng)，黑幽幽的髻，白而清晰的臉龐。竟有種清水芙蓉般的干凈。
其實……小姐長得不難看。
小五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心情太好，今晚的小姐，似乎比往日漂亮。
她并不知道一個道理。
相由心生。
從前的蘇小諾，總認為自己很丑，低眉勾腰的，從不知道自己的優(yōu)勢哪里，自然會覺得丑。
而如今的蘇小諾，卻是超級自信的一人，她很清楚地知道自己的美麗和能力，焉能不美？
然而，變化是潛移默化的，若非時常親近的人，又哪里能看得出？
“小姐……”蘇小諾即將離開的時候，小五下意識地問，“你到底是不是以前的小姐？”
蘇小諾聞言一怔，隨即轉(zhuǎn)過身，風(fēng)情萬種地望著她，不知可否地丟下一句，“你知不知道，你永遠不能跨過同一條河。而時光，永不停息。”
小五呆呆的：這句話太高深莫測，她聽不懂。
蘇小諾已經(jīng)走了出去。
她抬起頭，望著天邊那輪近乎蒼涼的月亮，心突然悲戚。
是啊，時光，永不停息。
她再也回不去了，所以，只能一步一步地向前走。
而前方，總會出現(xiàn)值得她流連的風(fēng)景。
譬如……
小哇啊小哇，親愛的小哇啊。
慕容恪遠遠地、便看到笑得一臉淫邪的蘇小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