逸瀟回來的很早,本來他在電話里就告訴季小涵去外面訂餐,但是燕如堅持要在家里吃這頓團(tuán)圓飯。燕如說:外面什么時候不能去吃,他們這是第一次到女兒的家里來,一定要在家里吃。
季小涵拗不過她。下午,季志遠(yuǎn)在家里看嫣然,季小涵和母親上街買菜。季小涵小時候不肯吃飯,身體瘦弱的不得了,再加上父親腸胃一直都不是很好,燕如總是變著花樣做好吃的讓她父女兩多吃飯,時間久了,竟然練得一手好廚藝,特別是母親做的糯米蓮藕,晶瑩剔透,軟糯可口,季小涵想起來都要流口水。
在菜市,燕如果然挑了兩節(jié)新鮮粉嫩的蓮藕,又買了一條活蹦亂跳的鯉魚。季小涵在母親面前撒嬌:媽媽,我已經(jīng)許久沒有吃到你做的菜了。
燕如慈愛的笑:今天給你補(bǔ)回來。
季小涵心里有一點甜蜜的酸楚。整整四年了,母親并沒有理睬過自己,只有做了母親后季小涵才明白,要將自己的最親的骨肉生生割舍,視作路人,那將經(jīng)歷怎樣的傷心和痛楚。也許在這世界上,真的再也找不到一個比父母更愛自己的人了,雖然有過那么多的杵逆和傷害,但到了最后,自己仍舊是他們心中最深的牽掛。這份失而復(fù)得的親情讓季小涵無比的幸福。
燕如共做了四個菜,一碗糯米藕,一大盤紅燒魚,碧綠的炒菜心,一大盆冬筍燉雞湯,想到季志遠(yuǎn)和逸瀟會喝酒,燕如還專門弄了一盤炒花生米,上面隨便撒了幾顆鹽,竟然也是香酥可口。
季小涵吃了兩碗飯,直到肚子很撐了,才站起來。燕如用雞湯泡了飯喂嫣然,季小涵抱著嫣然,看嫣然吃飯的可愛樣子,祖孫三代其樂融融。
飯桌上剩了季志遠(yuǎn)和逸瀟兩人。季志遠(yuǎn)喝酒上臉,幾杯酒一下肚,顴骨上就洇出些紅色來,看上去越發(fā)顯得慈祥。
逸瀟也覺得熱,兀自解開了襯衫領(lǐng)口的扣子。兩人喝的高興,話也多了起來。
季志遠(yuǎn)說:你知道嗎,逸瀟,養(yǎng)女兒其實是非常不省心的一件事情。當(dāng)然,我不是說我重男輕女啊,我一點那樣的思想都沒有。我說的是,養(yǎng)個女兒,從小到大,象寶貝一樣的捧著,舍不得打,舍不得罵,連說一句重話,也生怕她受委屈。到最后,長大了,嫁了人,我們做父母的也就鞭長莫及了。
逸瀟怔了怔,但是隨即笑著說:爸,我會對小涵好的。
“你是我看著長大的,我知道你是個好孩子”。季志遠(yuǎn)有點黯然:小涵也是一個善良的孩子,但是她太要強(qiáng)了,有什么事情總是憋在心里,也不肯說,你要多關(guān)心她點。
季志遠(yuǎn)微微瞇著眼,思緒仿佛飄得很遠(yuǎn):“以前,我們住的地方前面就是一條河,小涵七歲前一直和我們住在那里,每年的暑假,正好也是雨季小河漲水的時候,我和他的媽媽最擔(dān)心的就是怕她到河里去玩。有一天,我下班回來的早,找遍了房前屋后,就是沒有看到她,我這回急了,順著河邊往上找,果然,她正和鄰居家的幾個孩子一起,脫了鞋玩水,我這里氣的要命,拽過一根藤條就開始打,這孩子也不求饒,也不哭,只是緊緊的咬著嘴唇。反倒是我,打了幾下,心軟了,心疼的要命。我就沒有見過這樣倔強(qiáng)的孩子。”
季志遠(yuǎn)端著酒杯,輕輕抿了一口,思緒仿佛飄到很遠(yuǎn),語速也慢了起來:“所以我剛聽到她媽媽說起你們倆的事情,我就知道是攔不住的,只是,做父母的,總是希望兒女能夠幸福,不希望她受委屈的?!?br/>
逸瀟看著季志遠(yuǎn),認(rèn)真的說:爸,我會努力工作,以后讓小涵過上好日子的。
季志遠(yuǎn)慈愛的笑了:“其實你應(yīng)該比我更了解小涵,她當(dāng)初能夠不顧一我們的反對鐵了心的跟你,她看重的就不是能不能過上富裕的日子?!?br/>
也許是晚飯吃的太飽了,也許是父母的到來讓她太高興了,總之,季小涵睡的并不好。朦朦朧朧中,只覺得一只手臂伸過來枕到了自己頸下:小涵,跟我去單位住吧!
“嫣然不是有過敏性支氣管炎嗎?那邊灰塵太多,恐怕對她身體不好。”季小涵迷迷糊糊的說。
“你從來就沒擔(dān)心過嗎?”逸瀟的聲音低低的響在季小涵耳邊,仿佛耳語。季小涵沒有回答。
如果說所有的感情到了最后都會選擇背叛,那么,所經(jīng)歷的那些刻骨銘心的記憶又算什么呢?季小涵看著窗外的那輪月亮。月亮很圓,嵌在漆黑的空中,幽幽的灑著白光,屋前石榴樹輕輕的搖曳,將月光割裂成零散的碎片。照在窗戶上,成了斑駁的光與影。仿佛有了時光的痕跡,陳舊而模糊。
半晌,逸瀟抽出手來,背轉(zhuǎn)過身,季小涵的身子也往床的里面擠了擠。剛才還覺得逼仄的空間,突然就空了起來,夜,似乎更靜了。
燕如和季志遠(yuǎn)要走的頭一天晚上,燕如對小涵說:“家里的事情,你也讓逸瀟分擔(dān)著點,孩子你一個人帶著,家務(wù)你一個人做,媽媽看著會心疼的。再說了,男人你太慣了,他對家的責(zé)任心就少了?!?br/>
季小涵紅了眼圈,低著頭:媽,逸瀟不是忙嘛,等嫣然長大一點,上了幼兒園,就好了。
“他父母從來都不管嗎?”
季小涵吸了吸鼻子,擠出來一個微笑,“他父母年紀(jì)大了,身體也不好。媽,你不用擔(dān)心我,我不是已經(jīng)長大了嗎?”
燕如也紅了眼圈笑著說:長大了不還是媽的孩子嗎?我和你爸爸商量好了,等我們回去安置好家里的事情,就還是過來,幫你把嫣然帶大一點。
第二天一大早,季小涵和逸瀟去車站送父母?;貋砗螅轂t直接去了工廠,季小涵抱著嫣然上街買菜。拉開小包時,發(fā)現(xiàn)自己錢包里多了一沓嶄新的紙幣,她想著一定是母親悄悄給她裝在包里的,心里便開始涌上一種說不出的悲傷。她抱著嫣然,走了一路,眼淚也在心里流了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