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桑在水中睜大了雙眼，拼命掃視著四周，卻并不見狄清川的身影，這讓他不由地焦急了起來。

    看著下面深不見底的海水，這焦急逐漸變成了擔(dān)心。他想了想，咬了咬牙，便一個猛子地往下扎，繼續(xù)潛了下去。又向下尋了一陣后，方才在數(shù)丈外發(fā)現(xiàn)狄清川的身影，此時狄清川的手腳還在輕微抽搐，失去意識的身體正在隨波逐流，緩緩下沉。

    狐?？吹胶罅⒖虜[動著四肢和尾巴，用盡全力沖到狄清川的身下，將他頂在腦袋上，拼命的向水面游去。

    巨大的海水壓力從四面八方襲來，狐桑只覺得胸口仿佛壓了一塊巨石，眼前黑一陣、白一陣的，耳朵也開始嗡嗡的鳴叫起來。他緊緊咬住的牙齒中，露出一串串細(xì)小的氣泡，他的胸腔快速的擴(kuò)張收縮著，僅存的一口氣已經(jīng)所剩無幾。

    狐桑的四肢和尾巴擺動得飛快，“堅持住……堅持住……我不能淹死在這里……我要把大川救上去?！?br/>
    頭頂上方逐漸亮了起來，狐桑知道，水面就在不遠(yuǎn)處了。

    “嘩啦——”

    水面猛地破開，一顆白色狐貍頭從水面沖了出來，費(fèi)力的呼吸著新鮮的空氣，緊接著，旁邊一個濕漉漉的少年頭也浮出了水面。

    “狐桑！狄清川！”

    見二者浮出水面，正攀趴在木頭上的芮艿和柯振石立刻手腳并用的撥水漂了過來。狐桑將狄清川交給二人，又從遠(yuǎn)處抓了跟粗大的木頭過來，將狄清川扯了上去，讓他彎腰趴在木頭上。

    “不能這樣，快，把他翻過來?！避擒导鼻械?，“讓他仰面躺在木頭上?！?br/>
    狐桑有些不解道，“為什么？”

    芮艿道，“他在水中沉溺得太久了，不能這樣趴著，我們得救他?！?br/>
    狐桑為難道，“可是，我沒有靈力，不能像爸爸那樣……”

    芮艿掙扎了幾下，發(fā)現(xiàn)自己完全沒有辦法在水中自由行動，只得罷休，對狐桑道，“沒事，你這樣做?！倍笏龑χ＞腿绾问┚鹊氖聡诟懒艘环?。

    狐桑聽從了芮艿的建議，將狄清川翻了過來，讓他橫躺在木頭上；柯振石在一邊幫忙托住了木頭，狐桑在一邊使勁地用爪子一下一下地按壓著狄清川的胸口。

    “咳咳——咳咳——”

    終于，狄清川手腳微微抽搐了幾下，而后開始劇烈地咳嗽起來，大口大口的海水從嘴里吐出，緊閉的雙眼也緩緩睜開。

    見狄清川醒了，大家頓時松了口氣，紛紛問道，“大川，你感覺怎么樣？”

    狄清川一臉虛弱的趴在木頭上，輕聲道，“我……我還好……沒事……就是有些缺氧……嗆了水……”

    “你別說話，先歇息一下，”狐桑明亮的眼睛看著他道，“沒事就好?！?br/>
    狄清川抬起頭，望著眼前的四個伙伴感激道，“謝謝……謝謝你們救了我……這么危險……”

    芮艿道，“你最該謝的是狐桑，是他潛到水底把你救起來的。”

    “是啊，是啊，”柯振石喜笑顏開道，“狐桑費(fèi)了很大勁才把你從水里拖出來，給你捶胸，幫你吐水，就差為你人工呼吸啦——不對，是‘狐工呼吸’?！?br/>
    “狐桑，謝謝你……我……我……”從鬼門關(guān)闖過來的狄清川瞅著狐桑，心中涌起了前所未有的暖意，眼里盡是說不盡的感激。

    狐桑被人類殷切的目光看得不好意思了起來。他害羞地?fù)u了搖頭，眼睛骨碌碌地轉(zhuǎn)悠，嘴里嘟囔道，“我沒那么偉大，只是順帶……順帶救了他一下。湊巧，湊巧而已。”

    “大川，狐桑對你可是救命之恩呀！”柯振石笑著挪揄道，“可記得以身相許??！”

    “嗯，”狄清川看著眼前那一臉傲嬌的小靈狐，狠狠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道，“不會忘，不能忘?！?br/>
    大家伙又扒著木頭稍稍休息了一下，即使此時大家都沒什么大礙，但望著周圍依然在翻涌不已的海水，心情卻怎么也輕松不起來。

    柯振石看著茫茫的海面，有些絕望，“我們這下連木筏都沒了！”他憤恨道，“都怨那條死賤魚，他肯定不是好東西，肯定是那個什么窮奇霸天魔獸那伙的?！?br/>
    芮艿抱著一根木頭，小鳳皇趴在木頭上，腦袋厭厭地搭著她的肩膀?？粗Ｃ：Ｃ?，又看了看氣若游絲的戴，芮艿忍不住嘆了口氣。

    “我是真的不明白，講道理——”狐桑有些煩悶道，“苾芬園可是靈媧大神的地盤。誰敢在這里對我們動手？難不成是我們偏離了方向嗎？不可能啊，明明是渡夢長老說要我們渡海的呀，我們是按照路線走的呀……”

    “現(xiàn)已如此，多說無用?！避擒荡藭r心里也慌得很，但見狐桑如此，只得強(qiáng)作鎮(zhèn)定，安撫道，“西御長老不是說過么，‘即便山窮水盡，只要不放棄堅持，亦能否極泰來，絕處逢生！’”

    “渡夢長老還說過‘自有天神指點(diǎn)出路’呢！”柯振石咕噥道，“這天神在哪呢？他也不行啊?！?br/>
    聽到此話，狐桑不滿的對著柯振石叫了一聲?？抡袷矝]有力氣與他爭論，只蔫蔫地閉了嘴。

    狄清川嘆氣道，“靈媧大神……靈媧大神保佑我們……快快安全到達(dá)苾芬園吧，只要您……只要您讓我們安全到達(dá)苾芬園，以后您……以后您就是我的信仰。”

    他們?nèi)耘f在萬頃茫然之間隨波逐流。大量流失的體力和比岸上冷得多的海水，讓浸泡在水中已久的眾人冷得渾身哆哆嗦嗦，不停地打顫。

    狄青川此時已經(jīng)恢復(fù)了許多，但因之前被灌了一肚子咸咸的海水，此刻他只覺口干舌燥，“抱住木頭不要亂動，我們盡量節(jié)省體力，現(xiàn)在我們完全失去了食物來源，只能期望能盡快到一個小島或者陸地上讓我們補(bǔ)給一下?！?br/>
    芮艿抬頭看了他一眼，只見狄清川嘴唇發(fā)青，滿臉晦色，顯然身體還沒有得到恢復(fù)。她在心里默默地嘆了口氣，點(diǎn)了點(diǎn)頭道，“希望如此。”

    “那里有根長木枝，”芮艿道，“我們都去那根木枝上，免得再被這海水沖散?！?br/>
    幾個可憐的家伙在海里漫無目的地、認(rèn)命地漂泊著。

    天色越來越黑，幾個少年此刻雖然極為疲累，卻不敢閉上眼睛。幾天未睡，體力難免透支；一陣又一陣的心悸襲來，讓他們愈發(fā)地恐慌，雙手更加用力地攀附著木頭，抓住這茫茫海面唯一的救命之物。

    不知不覺中，風(fēng)向不知為何發(fā)生了變化，之前的西風(fēng)變?yōu)榱宋鞅憋L(fēng)。

    順勢而變的洋流推動著眾人孱弱的身體，靜悄悄地將他們向一個東南方向推去。

    滿天的繁星倒映在海面上，一根長木枝緩緩地漂浮過來，木頭上搭著三個人族少年和一只靈狐，還有只頗為凄慘的小鳥。

    海面下，一大群發(fā)光的游魚仿佛看到了新奇的玩具，呼啦啦地圍了過來，繞著少年們的腳旋轉(zhuǎn)，不時用軟綿綿的魚嘴嘬一口他們的腳趾。

    “走開，賤魚！”柯振石腳無力地踢蹬著，然而效果甚微——而那水里的魚兒見對方有了回應(yīng)，于是便一窩蜂的游了過來，不停地嘬他，他狠狠地嘟囔道，“你們這些死賤魚是跟之前那個一伙的吧??？還想弄死老子，沒門！看我不把你們烤了！”

    魚群下方慢悠悠地游過了一條數(shù)十丈的大魚，這條魚和這群小魚長得一模一樣。見到此魚，小魚群立刻游了過去，蹭著大魚的身體，大魚透著藍(lán)光的巨眼狠狠的瞪了一眼不斷撲騰腿妄圖甩掉腳上小魚的柯振石，柯振石臉上立刻露出討好的笑容。大魚優(yōu)雅的轉(zhuǎn)了個身，帶著一群小魚往西游去。

    “好險。”柯振石虛弱地翻了個白眼，“這年頭，連條魚都能欺負(fù)我了！”

    芮艿有氣無力道，“消停點(diǎn)吧，有力氣還是存著，登島時用吧?！?br/>
    夜間的水溫較之白天更為冷冽，芮艿臉色漸漸發(fā)青，搭在木頭上的胳膊也已經(jīng)無力麻木，小鳳皇已被狐桑接了過去照料，柯振石和狄青川也好不到哪去。

    時間在痛苦中流逝，芮艿的身體僵硬了起來，漸漸的開始抓不住漂浮的木頭了，狐桑一次又一次地游過來，抓住她的手幫她趴在木頭上，柯振石狄青川兩人也是面如晦色，身體中的力量已經(jīng)若有若無，隨時都有可能滑落在仿佛無底般的深海中。

    “咚！”

    碰撞聲傳來，柯振石用胳膊夾住木頭，腦袋垂落撞擊在木頭上，迷糊中睡著了。隨著身體失去意識，他的胳膊也在順著木頭邊緣慢慢滑落，眼看整個腦袋都要淹沒在海水中。

    尚還清醒的狐桑用沙啞的聲音拼命地喊道，“柯振石，快醒醒?！彼胍芜^去，但剛要動身，這邊已經(jīng)昏迷的芮艿便也滑了下去，狐桑嚇得立刻轉(zhuǎn)身抓住她的手。

    狐桑焦急不安地看著不遠(yuǎn)處的柯振石，此時他的肩膀完全沒入海面，只有一只豎起的胳膊還搭在木頭上，隨著海水的起伏，海水已經(jīng)漫到了他的嘴巴。

    狐桑抓耳撓腮，眼睛一轉(zhuǎn)，突然喊道，“大家快醒醒，苾芬園馬上到了，別睡著了?！币娦Ч跷?，狐桑咬了咬牙，繼續(xù)道，“快看，苾芬園！苾芬園到了?！?br/>
    “嗯？哪呢，苾芬園在哪呢？”柯振石的身子在水里打了個寒顫，一個激靈醒了過來，立刻撲騰著支起身子要找苾芬園，然而找了半天也沒看見，疑惑地看著狐桑，卻見他閉口不言，眼中露出些許痛苦的神色。

    狐桑知道這種辦法只能用一次，等大家發(fā)現(xiàn)并沒有什么苾芬園，就會比之前更絕望，精神一旦被擊潰，那將徹底葬身于茫茫大海中。無奈、自責(zé)、迷茫不斷噬咬著狐桑的心，他想幫助大家卻力不從心，眼見著四周的這些親密伙伴一個個陷入無意識中，他有生以來第一次體驗到什么才叫真正的無助與絕望。

    許久，沒得到答案的柯振石眼中神采漸漸暗淡，自嘲地一笑。他的臉上像是失去了一種東西，一種每個人都有的活力，那種生機(jī)的光芒。

    狐?？粗抡袷难劬Γ尤荒芸吹饺酥畬⑺赖哪欠N死寂寥落。

    其實并非他們沒有努力，只是這次深海遠(yuǎn)行實屬勉強(qiáng)，大大超出他們的能力范圍。

    狐桑憂傷地看著柯振石，想要向他做出最后的道歉。他剛想張口，前方遙遠(yuǎn)的星空之下，一圈泛著白色光華云彩一般的島嶼突兀地出現(xiàn)在黑夜之中。

    “那，那是？”

    柯振石微微轉(zhuǎn)頭，順著狐桑的目光看去。

    “是苾芬園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