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選擇，怎么選都是錯，怎么選都是悔！

    時(shí)間在這一刻，仿佛能發(fā)出尖銳的聲音，急促而吵鬧地在她腦海中雷霆大作。

    可她卻始終邁不出一步。

    兩個方向，兩個重要的人……

    突然，她感到自己的手臂被人握住。

    顏息拉著她，頭也不回地朝著一個方向疾步走去。

    淚眼朦朧中，她依稀能看清，那是……馬廄的方向。

    “顏息……”

    “我替你選，日后你若懊悔，盡管恨我！”

    他嗓音沉重而有力，臉上是包攬一切的堅(jiān)毅。

    “顏息……”

    她牽出她慣騎的馬，將她推上馬背。

    “去吧?！彼鲱^看著馬背上的她，神色靜穆，隱隱嘆了口氣：“你愛他沒有錯……”

    霆霓臉上幾行淚水同時(shí)流了下來，無聲地滴落在馬鬃上。

    “這里交給我?！彼值?。

    霆霓抽泣著，囁嚅了片刻，只道：“謝謝?！?br/>
    回想從小到大，她還是第一次正兒八經(jīng)地對他說這兩個字。

    面對越熟悉的人，說這兩個字越顯得別扭，可除此之外她不知道還能說什么。

    他替她扛下的，是一座壓困她余生的大山。

    ——

    她的馬跑得像一陣風(fēng)，沖出禮園，一路朝著火場方向奔去。

    火場，是用來處決一些罪大惡極的犯人，叛國謀逆者，弒父殺母者……

    可竹瀝……

    他做錯了什么？

    遠(yuǎn)遠(yuǎn)望去，火場內(nèi)內(nèi)外外都是人，隱隱有煙氣向空中升騰著。

    她用力踢打馬腹，拼命奔向那片人海。

    直到完全寸步難行，她才跳下馬，從人群中向中心擠進(jìn)去。

    似曾相識的場景，不禁讓她想起午陽門的刑場，就遲了那么一點(diǎn)……

    她決不能讓舊事重演。這一次，她一定要護(hù)他周全。

    人群的中心，竹瀝被綁在高臺上的石柱上，腳下是堆疊如丘的干柴，燃得很干脆，火勢已經(jīng)吞沒了他的雙腿。

    眼見著，他的額頭上疼出了豆大的汗珠，嘴唇烤灼得干裂開。

    他卻始終咬著牙，未曾吭一聲。

    喧囂的火光在他眼底跳躍，而那雙眼睛卻淡漠得仿佛已經(jīng)是個死人了。

    人群的最前面，站著一個頭戴藍(lán)翎帽的精瘦男子，他沖著臺上正義凜然地喊道：

    “你這魔頭，我爹一生除惡揚(yáng)善，與你素?zé)o仇怨，竟然被你活活醫(yī)死，這份人命債，你萬死難償?！?br/>
    旁邊一位身材魁梧的壯漢，一身行頭似乎是個走鏢的鏢師，他高聲道：

    “鬼醫(yī)圣手，你可還記得我?guī)煾?，正是松嶺林鏢頭，那年他身中異毒，奇癢難耐，吃了你的藥后癢是不癢了，回到家后直接暴斃而亡?！?br/>
    一旁的青衣道士聞言深沉一嘆，目光銳利地看著竹瀝，仿佛看的是作祟人間的妖邪，他正色道：

    “你本罪該萬死，卻于法場偷梁換柱，茍活于世。如今氣數(shù)已盡，此乃善極必昌，惡極必?cái)。　?br/>
    只可惜，他們的話，好似被滾燙的火焰隔絕了，他像完全聽不到一樣，毫無反應(yīng)。

    風(fēng)把火堆吹得呼呼作響，火焰肆虐起來，空氣中彌漫出一股燒焦的味道。

    竹瀝在火焰的中心，牙齒咬的咯吱作響，臉部肌肉由于燒灼的劇痛不停地抽搐著。

    唯獨(dú)那雙眼睛，如一汪深湛的死海，定定地看著遠(yuǎn)處，沒有一絲感情波動。

    直到人群中有一抹身影，撞映在他的眼瞳中。

    那雙空漠的眼頓時(shí)有了焦點(diǎn)，眼神竟也隨之慌了起來。

    那一刻，他仿佛一個失足落崖的人恍然清醒，臉上露出難得一見的驚惶無措。

    他眼睜睜看著那個身影，在人群中跌跌撞撞，奮不顧身地沖過來。

    隔著擁擠的人群，她的目光朝他望過來。

    與他目光接觸的剎那間，她的眼睛仿佛被他身上的火焰灼傷，登時(shí)通紅一片。

    她慌亂地四處搜索，終于被她找到了遠(yuǎn)處角落里放置的幾桶水，那是執(zhí)行火刑時(shí)，為避免走水準(zhǔn)備的。

    “你做什么？這水……”

    守桶人對她高聲呵斥，可是剛叫到一半，人就被她擊倒在地。

    她掃了眼周圍，所有人都在津津有味地看著臺上火光里的“好戲”，無人注意到這邊。

    她快速舉起了一桶水對著自己，從頭到腳傾瀉而下。

    她又奮力抬起兩桶水，一手一提，朝著高臺踉踉蹌蹌地奔了過去。

    她已不管不顧，如瘋?cè)缒А?br/>
    “嘩——”

    “嘩！”

    隨著兩桶水撞灑在火堆上，一股久違的涼意輕踏而來，他身上的火瞬間勢頭見下。

    他看著她，眉頭緊緊地蹙著，眼底閃動著古潭月夜一般動容的光影。

    她怎么這么傻，為什么要來……

    “怎么回事？！”

    “為何滅火？！”

    眾人大驚，紛紛吵嚷起來。

    趁著眾人還未作出反應(yīng)，霆霓已然一個翻身躍上了高臺。

    她瘋狂地?fù)]起劍，將他腳下的柴火全部挑去臺下。

    那帶著火的柴木洋洋灑灑飛向臺下，眾人紛紛躲閃。

    “你是何人？好大的膽子。”

    臺下的人終于看清了這個攪局的人，抗議地叫喊了起來。

    霆霓毫不理會，忙脫下身上浸濕的棉衫，去撲打他腿上的火。

    他垂眼看著她做的一切，喉嚨忽地一動，眼眶漸漸紅了。

    撲滅了最后的余火，她累得以劍撐地，喘息著看著他道：

    “你在菜中下的藥是不是太多了，我到現(xiàn)在還沒力氣?！?br/>
    他沒說話，久久地凝視著他，額頭上晶瑩的汗滴順著頜骨緩緩流下去。

    這時(shí)，幾個人已經(jīng)沖上了高臺。

    聽聞腳步逼近，霆霓立即轉(zhuǎn)身，護(hù)在他面前。

    面對這些人，她臉上露出冷毅的神色：“各位，請聽我一言……”

    未待她說完話，臺下有人叫道：“我認(rèn)得她，她是禮謙嵐的女徒弟！”

    那魁梧鏢師已經(jīng)沖到臺上，凜然站著，聞言不禁驚訝道：“什么？原來是她！禮謙嵐都要死了，你跑到這胡鬧什么？！”

    “禮謙嵐已經(jīng)將我逐出師門，我今日所作所為與清平教毫無干系?！?br/>
    霆霓微微側(cè)目看了眼身后的他：“臺上你綁的這位，是我的夫君?！?br/>
    聽她如此說，竹瀝猩紅的眼角微搐，怔怔地看著她的背影。

    又有幾人陸續(xù)走上臺來：“他何時(shí)成了你夫君？”

    霆霓面無表情地說道：“我當(dāng)初逃了禮謙嵐的婚，正是為了他，我們做了夫妻有什么稀奇的？”

    鏢師向她唾了一口：“果真是蕩婦！”

    霆霓面色不改，繼續(xù)道：“你們就沒想過，這般私自處決了他，無異于與皇家為敵。你們的名字將一個一個地，出現(xiàn)在皇家的刺殺令上?！?br/>
    有人道：“皇家庇護(hù)他，那是從前了，上次法場問斬，就是皇家下的命令?！?br/>
    她眼中露出諷刺意味：“那可是插翅難逃的皇家天牢，若非陛下意旨，他如何能偷天換日，如何輪得到今天你們耀武揚(yáng)威。”

    聞此言，眾人似乎被戳了軟肋，面面相覷，議論聲此起彼伏。

    半晌，戴藍(lán)翎帽的精瘦男子走到她面前，步伐深沉：

    “你當(dāng)我們?nèi)巳硕寂滤溃克砩夏敲炊鄺l人命，若不討來，枉為人子！”

    霆霓目光銳利地與他對視著，如針尖麥芒般。

    那人眼神忽地一暗，包藏一絲狡黠，像極了惡犬的眼睛：“除非……你替他?！?br/>
    他堅(jiān)信自己看人的眼光一向毒辣，他清楚地看到了竹瀝對她的在意，眼神是騙不了人的。

    顯然折磨她會比折磨竹瀝本身更讓人痛快，就像竹瀝當(dāng)初讓他們承受的喪親之痛一樣。

    霆霓默然，冷眼掃過眼前一張張嘴臉，最后道：“若我以命償命，便一筆勾銷？”

    “霆霓！”竹瀝嘶啞地吼出來，干涸的嘴唇瞬間崩裂開，鮮血順著嘴角流下來。

    戴藍(lán)翎帽的精瘦男子瞇起了眼睛：“只要你有膽量受死。”

    霆霓并不認(rèn)識此人是誰，但是似乎他很有分量，他開口說了話，其他人并沒有異議。

    她木木地站著，良久，良久……

    那些年深日久的積恨總需要一個發(fā)泄的出口，否則一代又一代人，永遠(yuǎn)都不會過去，永遠(yuǎn)囚困其中。

    終于，她緩緩卸下來腰間的劍，“咣當(dāng)”的一聲丟到了地上。

    “霆霓，你能不能別那么蠢！”竹瀝表情猙獰，用力掙著手上的繩子，嘶吼道：“你給我走！”

    戴藍(lán)翎帽的精瘦男子，臉色陰寒地看著霆霓，忽然厲聲道：“跪下！”

    恰逢一陣勁風(fēng)吹過，頭頂?shù)脑茻o聲地飄移著，太陽時(shí)而顯現(xiàn)，時(shí)而被云層掩蓋，天地間忽明忽暗。

    霆霓始終背對著竹瀝的方向站著，此時(shí)此刻她恨不得在他眼中變成透明，不讓他看到自己有多狼狽。

    忽地，她身體一低，僵直地跪在了高臺之上。

    來此之前，她就已經(jīng)做好了這樣的準(zhǔn)備。

    就像竹瀝，他去禮園之前，就已經(jīng)料想到如今的局面。

    一旦他現(xiàn)了身，假死之事敗露，多少人等著要他的命。

    可是他終究還是隨她去了。

    只是那個時(shí)候，她竟還愚昧地想不到這些。

    “殺了這娼婦！”戴藍(lán)翎帽的精瘦男子面露兇色，一劍朝她刺了過去。

    “住手！”

    竹瀝瞳孔里漆黑一片，拼命想掙脫手上的繩子，卻怎么都掙脫不開，額角的青筋喘著粗氣般一鼓一張，儼然一頭被激怒的野獸。

    男子的劍光逼近時(shí)，霆霓閉上了眼睛。

    她感到肩上狠狠地一痛，接著那劍鋒卻向上一挑，吱啦一聲撕裂了她的衣裳。

    她之前脫去了外面的棉衫滅火，此時(shí)身上的衣物有些單薄。

    那薄衣一破，里面的抹胸就露了出來。

    傷口的疼痛她無心理會，只本能地遮住裸露在外的肩臂。

    一陣屈辱感襲了上來，好像渾身生出了刺，從身體里穿透出去，刺得她千瘡百孔。

    只恨那一劍沒有殺死她。

    那高臺上下，一雙雙眼睛死死盯著，跪在地上的貌美女子。

    涼風(fēng)將她的鬢發(fā)吹得揚(yáng)揚(yáng)紛飛，肩頭的薄衫已經(jīng)殘破，她用纖細(xì)的手臂勉強(qiáng)護(hù)住。

    有幾道柔膩的鮮血從她鎖骨細(xì)嫩的肌膚上緩緩滑下。

    那模樣可謂楚楚可憐，沒有一個男人見了會無動于衷。

    不禁讓人幻想，此等絕色女子與鬼醫(yī)圣手茍合在一起的香艷場景。

    清麗而骯臟，動人而浪蕩……這些字眼撞進(jìn)男人們的心里，無一不激起狂風(fēng)大浪。

    “殺了她！”

    一個身材短小的劍客，眼中冒出欲望的火光，他身體靈巧地一躍，登上了高臺。

    這一舉動，立即帶動起其他人的沖動，更多的人像失去了理智一樣，爭先恐后沖上了高臺。

    “既是蕩婦，何必穿著衣服?！?br/>
    矮小的劍客軟劍出鞘，對著霆霓連刺數(shù)劍。

    劃破她手臂的同時(shí)，又將那薄衣削去了一半，露出肩上粉紅色的雷痕。

    那痕跡如同枝蔓繁盛的樹冠，形態(tài)妖冶而神秘，爬滿了左肩。

    男人們一時(shí)之間看呆了，一雙雙猶如捕食者般饑渴的眼睛，貪婪地?cái)z取著她的身體。

    此時(shí)的竹瀝目眥欲裂，瞪的幾乎要滴出鮮血來：

    “你們一定會后悔！”

    可男人們已然聽不到他的話了，只是肆無忌憚賞弄著，痛罵著，沉迷在一種暢快的游戲當(dāng)中。

    驀地，一道清亮的劍光閃過。

    霆霓手中持著碧玉琉紅劍，怒指著周圍人。

    剛剛她那一下攻其不備，其中幾個人的已經(jīng)被她所傷。

    她目光冷絕地瞪著他們：“你們殺我可以，但不能如此污辱我?！?br/>
    只可惜，此時(shí)的她活脫脫一只落入獅群的羚羊。

    男人們發(fā)出玩味的笑聲。

    很快，她的劍就被人擊飛出去，落在了她再也夠不到的地方。

    同時(shí)有兩人上來按住了她的肩膀，向后扳押著她的手臂，使她動彈不得。

    那劍客懲罰似的，繼續(xù)用軟劍削刺著她的身體。

    一滴滴鮮血在凝固的空氣中緩緩迸濺，那層薄衣如雪花般洋洋灑灑地飛落。

    一寸寸被刺的鮮血淋漓肌膚已經(jīng)無處可藏。

    眾人指著，看著，笑著，罵著……一雙雙眼睛里同時(shí)寫滿了厭惡與渴望。

    身后的竹瀝沒有再說話，牙關(guān)緊扣，一雙鮮紅如血的眼睛死死地瞪著他們。

    他雙手瘋狂地?cái)Q搓著繩子，手上青筋腫脹般地暴起。

    如果恨意有形，那將是一場無休無止的山洪海嘯，毀天滅地。

    而此時(shí)，霆霓的眼里只剩一片尖銳的冰冷。

    她用盡全力，甩開按在她肩上的兩只令她作嘔的手，手撐著地緩緩站了起來。

    她木然垂頭看向自己的身體。

    一把扯掉身上零零碎碎，染滿鮮血的殘布，丟在了地上。

    這一刻的她，上身一寸寸傷痕累累的肌膚，皆袒露在明晃晃的陽光之下。

    像極了他們口中的“蕩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