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流煙聞言一怔,卻沒直接反駁對方的話,而是肅然問道:“……你這話什么意思?!?br/>
“聽著?!?br/>
洛花風左右看看,除了不遠處仍是黑黢黢陰森森、窗口絲毫不見燭火光亮的幾間房屋之外,他們附近仍然瞧不見半個人影,先前也不知燕飛秋用了什么法子驅(qū)散了那些不知是人是鬼的家伙,這才換了幾分清凈,要不然的話剛才他們先前搞出來的動靜估計早就被人發(fā)現(xiàn)了。
饒是如此,洛花風還是小心翼翼拽著月流煙尋了個僻靜的地方,這才啞著嗓子說:“你說,你這段日子一直隨身攜帶兵符,出入小丘村也沒什么事情,是不是?”
月流煙點點頭。
洛花風強壓著鎮(zhèn)定,繼續(xù)問道:“你寧死也不愿意放下這枚兵符,其中有多少是因為你念著你姐姐,又有多少是因為這其中有人囑咐?”
女子瞳孔顫動,輕輕咬了咬嘴唇,幾不可查地嗯了一聲。
洛花風輕聲問:“是你姐姐?”
對方又點點頭。
洛花風確定了這件事,心里卻沒覺得怎么輕松。
讓月流煙上心的事情不多,她姐姐便是其中之一;正如之前推測的那樣,商國的情境已經(jīng)讓夜遙夕到了只有月流煙可信的程度,那么夜遙夕的處境也絕對不樂觀。
洛花風閉了閉眼?!八侨绾魏湍阏f的?!?br/>
月流煙絞緊衣袖,低低道:“她,姐姐的確說過……只要我拿著兵符誰也不給誰也不說,我不會死,她也不會死。”
洛花風長舒一口氣,腦內(nèi)神經(jīng)卻沒跟著放松:“那便應(yīng)該是了?!?br/>
月流煙一臉茫然的看著他:“公子這話什么意思?”
“月姑娘,你對修仙之人,了解多少?”
月流煙怯怯道:“我也不知道自己知道對不對……前些年我和姐姐在軍中過了一段日子,她那些將軍曾經(jīng)和我講過些故事逗我玩,我也不知道真假?!蹦切┐罄洗殖錾淼牟跐h子全都是看在主帥的份上才耐著性子來安撫她這個嬌滴滴的千金小姐,講得無非是說書人慣常掙錢的話本,大多是些天女凡人相知相愛的話本、要不然就是人間帝王被仙人點化之類的老一套。
月流煙本來此生唯獨信她姐姐,夜遙夕一言一行舉手投足莫不奉為金科玉律,話本中的神仙帝王妖魔志怪任誰都好,總而言之全都與她無關(guān)。
可是此刻六神無主之際,洛花風一句話她便也跟著拼命回想,只是她腦子里除了和姐姐夜遙夕相關(guān)的事情,其余的根本沒記得太多。
月流煙苦苦思索卻沒有半分線索,幾乎快要急哭。
洛花風開口安慰她:“你也不用太著急,這事情隨便找個人說都不會信,我問你一句不過是看你接受程度如何?!?br/>
月流煙:“公子此言何意?”
洛花風嘆口氣:“這里面東西有很多我不知從何處說起……不過你是否也瞧見了剛剛的紅衣姐姐?我不知道她是仙是魔,但是她那般存在,你看也知道,不要說一兩支軍隊,甚至各國放下嫌隙聯(lián)合起來所能組建出的最大力量,大概也挨不過她的一擊?!?br/>
月流煙臉色慘白,她反應(yīng)何其之快,想起皇帝先前的話和反應(yīng),立刻啞聲道:“你是說……姐姐是被這種人盯上了?”
“也別說這種人嘛,燕姐姐也沒對你做什么。”
洛花風皺眉,下意識為燕飛秋爭辯了一句——他倒不是故意的,只是見識過那般修羅地獄的慘景,再想想月流煙迄今為止的待遇,他是真心實意的覺得燕飛秋對她真的還算挺好。
不過,當這話出口之后他便也反應(yīng)過來有些時機不對,自己的態(tài)度也有些問題,立刻開口試圖找補回來一點:“先不說那個,我現(xiàn)在是猜測,你姐姐大抵是被修仙那群人看住了——如燕飛秋那樣的存在,什么天材地寶沒見識過?你姐姐隨身攜帶的物品若是能引起她的興趣,我想其他人也說不定?!?br/>
他摸了摸下巴,皺眉思索:“我是不知道那群家伙是想做什么,話本里說修仙修魔,難道咱們的夜帥真的是什么天煞孤星,修道之人可遇不可求的好材料?”
他是不小心聯(lián)想了一下前世看過的小說順便發(fā)散了一下思維,可月流煙想得比他多了不少;她不是真的什么都不懂,人心之惡也曾見識過一二分,剎那間,什么剝皮拆骨割肉挖心之類的畫面在眼前一幕幕閃過,她的手心空蕩蕩的,習慣性摸向自己懷里卻摸了個空。
……兵符被拿走了。
“……但是現(xiàn)在兵符不在了?!?br/>
月流煙的眼淚撲簌簌從眼眶里滾落而出,嗓音沙啞又空洞。
她說著說著,突然伸手抓住了洛花風的衣袖,哀哀道:“洛公子,我們過去是認識的……你曉得我姐姐是什么樣的人,她從來都沒不起任何人,無論誰死也不該她去死??!可現(xiàn)在、可現(xiàn)在……你說我要怎么辦?”
她雖臉上皮肉被毀,可骨相眉眼仍是少有的美人輪廓,此刻哭泣也不曾嚎啕涕零,只是聲音哽咽,又兼光線昏暗掩住了她猙獰皮相,輕而易舉哭出一副梨花帶雨楚楚可憐的動人模樣,洛花風呆了片刻,才緩過神來跟著撓了撓腦袋。
“你問我,我也不知道啊?!彼嘈ζ饋恚岸?,我現(xiàn)在也只是猜測而已,到底是不是真的,我也不知道?!?br/>
“不過有一件事情倒是可以勉強確定,”他抬手把仍然滿臉怔忪的月流煙護在自己背后,眼角眉梢之間掛上了強自鎮(zhèn)定的平靜,青年指尖略略有些發(fā)涼,卻還強逼著自己不曾直接跑掉。
“……你那枚兵符,大概真的能護你的命。”
月流煙神色茫然,只是當她跟著瞧清自己身后景象,頓時伸手抓緊了對方的衣服。
——他們的面前,零零散散站著許多的陌生人,月流煙依稀能辨認出來,這里面有幾個是她熟悉的小丘村居民,只是……
他們……原來是這副模樣嗎?
他們穿著破舊的粗布麻衣,手里拎著火光昏暗的燈籠,男女老少全部都有,全都是皮膚昏黑眼眶凹陷的奇怪樣子。
和那個老人一樣。
和那個被洛花風失手“打碎”的老人一樣。
青年喉結(jié)滾動,咽下一口唾沫。
村民們似乎全然不覺他們二人的恐懼一般,所有人不約而同地對兩人露出了一模一樣的笑容——那是個什么樣的笑容啊,像是用刀子向上劃開嘴角的肌肉,釘子拉下定住眼角的弧度,強制把一個扭曲微笑的滑稽表情固定在他們的臉上。
“年輕的外鄉(xiāng)人。”
他們嘻嘻笑著,嘴唇卻沒有半分顫動。
“——你們從哪里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