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檀睡得晚,早上起床也遲了些。
等她猛地睜開杏眼,急匆匆地跑下床去屏風(fēng)那頭看的時候,宋書玉已經(jīng)走了。
那床褥子整整齊齊地疊放著,置在門口。
還好——要是被人看到一個小廝大清早地從姑娘房里出去,估計盧老爺會因為有辱門風(fēng)而氣得咬下她的頭來。
書檀往回走了幾步,又重重地倒在床榻上,她直愣愣地盯著頭頂?shù)膸め?,心里說不上來的滋味。
就像是從此以后漆黑的路上,只有她伶仃一人朝前摸索,一葉扁舟在江河中飄搖……
宋書玉把臉送進冰涼刺骨的冷水里,用力的擦了幾把。
水珠集成細流沿著他的臉線又滑進水盆里,宋書玉抬起手,細細地打量著。
手骨節(jié)勻稱又修長如竹,卻因寒凍骨節(jié)處微紅發(fā)癢。
他淡淡的輕笑,嘴唇抿成一條線,眼里似是疑惑又似灑脫。
他真的離開那里了。
或許以后就會一直是個小廝這樣活著。
就好像是匆匆夢一場,什么都沒改變,什么又都變化的他不認識了。
以前的日子他是知道的,似乎是永無止日地在那個又冷又黑的屋子里,什么時候給他來錘烈的,他也就一命嗚呼,也就快活自由了。
現(xiàn)在的日子……陌生得叫他迷茫。
卻又很痛快,兩條腿可以聽他腦子里的話,也再沒有那種讓他厭惡的,在暗處的黑眼盯著看他。
宋書玉去問道小二要了盆熱水,他端著去了書檀屋里。
他也沒敲門,直接就推門進了。
書檀背對著他,腦袋擱在手上,盯著銅鏡發(fā)愣。
“姑娘快來洗洗吧?!彼螘駥⒛九柚迷诹伺柚Ъ苌希p聲道。
“書玉——你會不會梳頭?”書檀轉(zhuǎn)回頭,苦著小臉看他。
自打婆婆走了,她就一直供著自個兒腦袋,生怕弄亂了頭上的發(fā)型。
可左防右防耐不住日子長,時間長了,她的頭發(fā)都要打結(jié)了!
宋書玉笑著走過去,拾起案上的木梳,打趣她道:“姑娘這么大了,連這個都不會嗎?”
“我胳膊短,夠不著!平日里都是婆婆替我打理,婆婆忙了我就自己編個粗辮子,反正也不用出去.....”書檀嘟著小嘴,忙為自己辯解。
宋書玉笑著沒說話,一雙玉手靈巧地從她細軟的發(fā)絲里穿來穿去。
其實他也沒給旁人梳過頭,不過他心思細膩,平日里看了一眼姑娘們梳的發(fā)髻,自己揣摩揣摩便猜個大概。
他揣摩得久,費的時間也長。
“你到底會不會呀?”書檀支著腦袋,盯著銅鏡里在她腦袋上上下下的手。
“別急——”宋書玉耐心地勸告她,一雙眼睛認真地打量著書檀的細發(fā)。
門外響了幾下噠噠敲門聲,一個搭著汗巾,頭戴青帽,小二模樣的男人進來了。
小二弓著腰滿臉堆笑,托著個盤子,上面盛了幾碗湯菜:“打擾了兩位,給您送早食?!?br/>
小二將湯菜置在案上,朝倆人笑呵呵得彎了個腰,后退著出去了。
合上門時,小二借著門縫朝里頭偷摸看了一眼。
宋書玉發(fā)綰得也差不多了,給書檀插上了最后一支木簪,眼睛瞧著銅鏡里的人影細細打量。
銅鏡里的人眉眼柔婉可人,唇不點而朱,細軟的頭發(fā)落了幾根在她的面頰旁,稱得她愈發(fā)有沉魚般嬌羞之資。
“姑娘洗把臉就吃飯吧……小的……先下去了。”宋書玉朝她低了低頭。
“你也吃一點吧,估計那些奴役們也不會留你在那吃的。”
書檀上上下下的打量著自己,她很滿意。
這個宋書玉還是有些用處的。
宋書玉聽了,眼睛彎了彎,嘴角細微不可察的一點笑。
他倒也不客氣,邁到桌邊,取了個凳子就坐那了。
他沒伺候過人,下人的規(guī)矩還是方圓他也不懂。
書檀也毫不在意,去木盆那里捧著水洗了把臉也跟著在桌邊坐下了。
她和婆婆之前倆人便是如此,不分主仆,隨和得很。
兩個人端著湯碗細細地吃著,又一陣的敲門聲響起。
書檀喊了聲進,書槐便鉆了個腦袋溜進來了。
“阿姐,我來給你送些吃食……”
書槐提著個方型木盒,跑到桌邊放下。
他這才發(fā)覺屋里還另有人。
“我知道你,你是那個救了我的哥哥……”書槐躲在阿姐身子后面,漏著倆眼睛打量宋書玉。
宋書玉朝書槐咧著嘴笑了笑,神色像棉絮一樣又柔又軟。
他的面容不再似那日般的恐怖可憎,面上只有淺粉色和絲絲細微的血痂。眉眼笑起來如清亮的皎月般溫柔。
書槐猶豫了一會兒,往他那邊走了幾步,糯糯地問:“我還沒和你道謝……這些吃食也可以給你吃……”
書槐指了指案上的方型木盒,轉(zhuǎn)而看向阿姐。
“我聽常雨姐姐說春枝婆婆走了,那往后就是他跟著姐姐了嗎?”
“書玉沒處去,正好跟了我做個小廝,也算報恩人家……”
書檀說這話時就有點不好意思了……
哪有報恩人家,讓人家當自個兒下人的?
但誰讓他沒處去呢?最起碼跟著她還不會凍死。
其它的,她只能常日里好好對他。
書槐點了點頭,又道:“阿姐不能對他太親,不能超過比對書槐還好!”
書檀抬眼看了眼宋書玉,他還是神情淡淡地埋頭苦吃,像是并未在意這倆姐弟說道什么。
書檀擠眉弄眼地笑著朝弟弟點點頭,摸了摸他的小臉。
那是當然。
外面似有女聲在呼喚,輕幽如縷如絲。
書槐聽了朝阿姐道別:“清蓮姨娘尋我來了,我是偷偷把吃食帶給阿姐的,莫讓她知曉了,我先去了阿姐?!?br/>
書檀朝弟弟搖了搖手,書槐便提著小步跑出去了。
清蓮見了書槐從間屋里出來,忙喚他。
“飯還沒吃好,這是有跑哪里去了?”清蓮拿手帕輕拭書槐鼻尖上的汗珠,狀似不經(jīng)意的巧了眼那屋子。
書槐很喜歡這個姨娘,人長得比柳氏俊俏,脾氣也比柳氏好,說話聲音就像蜜一般甜絲絲的。
“我去瞧了眼阿姐,求姨娘莫要同父親講……”
清蓮笑著摸摸書槐的腦袋,應(yīng)了一聲,低下身去攬著書槐的肩膀往樓下房間里走。
“常云哥給你捎回的糕點好吃嗎?”
“好吃,香香酥酥的,書槐很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