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閬然,為父此一去北地，他日縱然再見，也是戰(zhàn)場相逢刀劍無眼?！?br/>
    “父親，為何？”

    “圣命難違，以我半生,換的國泰民安，也是得償所愿。此后年年歲歲,為父之事,你需得緘口不言?！?br/>
    緘口不言,四個字在耳畔回響了十二年。

    他作為一個漢人,卻活得宛如一個質(zhì)子……那是帝王的權(quán)術(shù),只要他安然在帝都內(nèi)，北原外在異族手握重兵的父親就絕不敢背叛東楚。

    這似乎沒有必要,誰都清楚父親的忠誠,父親也一樣認(rèn)同。

    他們似乎都是對的,每一個人都背負(fù)著莫大的責(zé)任,以自己的方式，為朝廷、為家國犧牲。

    可憑什么呢？

    他們也不過是會把酒話桑麻的尋常人而已,要做到哪里……才對得起鞠躬盡瘁這四個字？

    蘇閬然沒有答案，但他知道，絕不是眼前這般。

    “你,滾開?！?br/>
    刀尖在地面拖出一道細(xì)長的血痕，磨出的聲響宛如地府的惡鬼在心尖上徐徐爬過一般。

    一股逼命危機(jī)驀然在腦海炸開，趙玄圭哪里還不知他如今已是恨火難滅,提劍喝道：“蘇閬然！本官乃是奉帝詔——”

    甫提劍欲阻，然而一對上對方腥狂雙目，卻是不及反應(yīng)，只聽裂風(fēng)一聲驚響，右肩一麻，隨即整個人被一刀斬在肩甲上，竟壓得他不由跪地！

    蘇閬然開同時，侯府四面驟然涌出無數(shù)暗衛(wèi)黑影，衣帶龍紋，鏗然一聲響，暗衛(wèi)橫在趙玄圭面前。

    “蘇將軍，收手！你莫非敢不顧帝命？！”

    帝闕的暗衛(wèi)如是說著，但手上動作，卻絕非進(jìn)攻，而是有所顧忌而謹(jǐn)慎防御著。

    眼底鬼魔一般煞戾神色掙出一絲清醒，蘇閬然眼眸雖看著趙玄圭，但動作瞬間，反手一刀卻是朝著葉扶搖斬去。

    “住手！殺不得！”暗衛(wèi)大驚失色，暗處急急掠出一位陌生灰衣人，神形鬼魅般出現(xiàn)在葉扶搖身前，雙手覆著精鐵拳套，攢力一擋，只聽一聲扭曲作響，拳套竟?fàn)枖嗔选?br/>
    外人只聽聲響便知那灰衣人硬擋這一刀，便受重創(chuàng)，蘇閬然于戰(zhàn)機(jī)抓得又是何等老練，當(dāng)即換手再一刀橫斬，但灰衣人好似不知痛一般，一手索性徒手去接那第二刀，一手掩著葉扶搖退出數(shù)丈外。

    若是換了他人，以灰衣人修為自然接的下，但面對的是蘇閬然，下一刻，他半個手掌便被削飛來去，血泓飛濺，右臂同受其創(chuàng)，踉蹌退開三尺。

    蘇閬然正欲下殺手，伊人的血已順著磚縫淌至腳邊，他身形一僵，縱使再恨，也不得不先單膝跪在她身側(cè)，眸中映出她心口已凝不動的血，竟發(fā)現(xiàn)她神光雖散，卻仍有一絲微弱氣息，當(dāng)即將之抱起來欲走。

    “攔住他！”趙玄圭頭皮發(fā)麻，高喝道，“陛下有旨！陸侯今日需得為天災(zāi)自殉！”

    四下的暗衛(wèi)顯然并非趙玄圭御下，但身負(fù)皇命協(xié)助趙玄圭，部分暗衛(wèi)剛有動手之意，便聽蘇閬然道——

    “欺人太甚，誰敢相阻……待明日縱玉陛九重，我屠之亦如豬狗！”

    所有人一時僵硬，連趙玄圭都一時怔然。

    “你知道你在說什么嗎？！君要臣死，你抗命便是誅九族的大罪！”

    “大可一試是他殷家九族先滅，還是我先亡！”

    一片死寂間，蘇閬然踢開半扇掛在門框上的門消失在漸暮的天光里。

    他走得極快，而透過衣襟浸透的血又讓他不敢更快，待到人跡罕至處，懷里的人忽然咳嗽了一聲，染血的手忽然抓住了他的襟口。

    蘇閬然一怔，不可思議的神情在面上擴(kuò)大，低頭正對上陸棲鸞徐徐睜開的眼睛。

    “你……”

    “咳……帶我，去你家，我在你家安了個村里來的赤腳大夫。”

    陸棲鸞咳了兩聲，手探向傷口處，把一個東西拿了出來，竟是一只渾身血紅的怪蟲，已被一劍割開一半，這么久了，竟仍在滴血。

    “南夷的人……咳、就是手段多，應(yīng)該是……咳、咳咳，騙過去了的?！彼f完，丟開那怪蟲，又從背后抽出一塊破開一半的火浣布，扯出半個蒼白的笑，“放心……沒要命，我撲到那妖人身上時自己捏破血蟲的?！?br/>
    “……”

    蘇閬然站在原地，神情冷凝。

    這會兒回過幾分氣的陸棲鸞使勁眨了眨眼，道：“你別生氣，我可還傷著呢，你別是想把我丟在地上讓我爬去找大夫吧？”

    下一刻，蘇閬然竟還真的把她原地放下來了，聲音冰冷道：“你傷在背后，我繼續(xù)抱著，你會流血流死的?！?br/>
    他把陸棲鸞放下后，竟真的直接就走了，留陸棲鸞在身后哎哎哎了好幾聲，靠在道旁的樹上道：“我沒那么嬌氣，你背我也成呀！別生氣嘛……受傷的可是我呀！”

    然而蘇閬然這回好似鐵了心一般，竟真的轉(zhuǎn)身就要走。

    ……玩脫了。

    陸棲鸞尷尬地站在原地，今天這出局，她是一遍遍設(shè)計核對好的，從差人引動趙玄圭的殺機(jī)，到偷偷讓人在他佩劍上涂止血膏，乃至于他出手殺人是奔著哪個要害的點兒都一一查清楚，確保最壞去個半條命，才冒險一試的。

    她不敢跟任何人說，唯有騙過蘇閬然，才能騙過葉扶搖那種心思如妖的人。

    只是算天算地，沒算過蘇閬然竟連那種大逆不道的話都說出來了。

    ——我有那么好？還是我其實并不知他？

    細(xì)一回味，陸棲鸞卻是不敢想了，搖了搖頭甩去腦中慌亂的神思，而前面看似要離開的人卻突然轉(zhuǎn)身，伸手把她扯進(jìn)懷里抱緊了。

    “你……”

    陸棲鸞剛要開口，卻驚覺他的雙手在發(fā)抖。

    她一呆，隨后慢慢猶豫著伸手反摟了回去，待他稍稍平靜，道：“我要是死了，你真的要殺上楚宮去嗎？”

    “嗯?！?br/>
    “那我可要好好活著，枉死了的話，還要累及他人呢?！?br/>
    “下不為例?！?br/>
    ……這個人，視我重逾性命呢。

    背后的傷口似乎也不覺得疼了，陸棲鸞悶悶笑了一聲，道：“哪有你教訓(xùn)我的份，你可是我的爪牙，要聽我這個狗官的，和前面那幾個一樣造孽犯罪，我就把你發(fā)配邊疆去。”

    “……嗯?！?br/>
    蘇閬然沉默了一會兒才應(yīng)聲，這反應(yīng)讓陸棲鸞本能地一驚，推開他道：“你別是真的瞞著我犯什么事了吧？”

    蘇閬然看著她道：“你還傷著，先回府上藥，其他的事以后說?！?br/>
    “你別、先告訴我你背著我做什么事了？”

    蘇閬然任她扯著衣襟逼問再三，道：“劫持首輔什么罪名？”

    “……千刀萬剮自己算，不過念在我們是同僚，端茶倒水十年就好?！?br/>
    嘴上俏皮話說著，但她臉色越來越白，到底還是失血過多了，蘇閬然察覺到后，眉頭一擰，道：“你回府療傷，余下之事我處理?！?br/>
    “我小傷，倒是你說了大不韙的言論，我雖與太上皇有約，也怕他多心，你還是……”

    “又如何？”

    “你這個人怎么又不聽……”

    對峙間，對面巷口隨著夜風(fēng)送來一絲藥香，只見那處立著一個腰間懸著一只骨塤的白衣大夫，也不知站了多久，原本溫和的眉目在陸棲鸞看過來時，牽出一絲妖異的冷笑。

    “二位，凄風(fēng)陋巷可不是什么打情罵俏的好去處，再不談?wù)勅绾蜗认率謿⑷?，葉扶搖可就要先把我殺了，失了我這么一個棄暗投明之人，請陸侯自行摸石過河可好？”

    ……

    “就這么放他走了？若那女侯還活著，該如何是好？”有人問道。

    “不然能如何，以他能為，足以殺光我們所有人……而就算他這么做了，太上皇也不會治他的罪?！?br/>
    “這又是為何？”

    “你可還記得當(dāng)年穹武軍統(tǒng)帥蘇征？太上皇昔年命他假死投身匈奴，如今乃是匈奴右賢王，為北境無戰(zhàn)事潛藏十年……朝廷若動他獨子，豈不是要逼他叛離？”

    蘇閬然走后，侯府里皇家的暗衛(wèi)們互望一眼，回頭對趙玄圭道：“我等負(fù)皇命至此，之后還請趙大人自行向陛下復(fù)命?！?br/>
    待暗衛(wèi)走后，趙玄圭面色陰沉不語，半晌，見四下無他人，對獨自一人走回到檐下拿起半盞冷酒的葉扶搖冷笑道——

    “若這一日早來，我也不至于到如今地步，以宗主昔日之果斷，欲奪國，索性趁此機(jī)會殺了蘇閬然，讓東楚北境也陷入動亂吧?！?br/>
    冷酒入喉，葉扶搖看著已空的瓷盞，無喜無悲道：“你對我倒是知之甚深，可還記得我當(dāng)年送過你一句話？”

    “什么？”

    “你之一生，成于知人，亡于不自知。”

    趙玄圭面色一沉，道：“他人不知，我卻是知你玄虛之術(shù)半真半假，多是由門中之人在你安排下故作天命！我卻是不怕的！”

    “好，那我們來做個賭，就……賭你今夜三更死，如何？”

    他說話時，似乎與平日里的玩笑話并無區(qū)別，但眉梢眼底，卻是一片空寂。

    趙玄圭咬了咬牙，道了聲告辭，也離開了。

    院中唯余三物，夕照，血腥，空心人。

    被斬了半掌的灰衣護(hù)衛(wèi)看向葉扶搖，道：“宗主，酒已冷了?！?br/>
    血腥隨著夜風(fēng)逐漸慘淡，與落花狼藉在一處，獨自飲酒的人，低聲喃喃……

    “這酒何止冷？這么多年過去了，我都快不記得……她敬的酒，原是這般毒入肺腑?！?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