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鈺更加糊涂了。

    難不成自己的身世也是孔林編出來的？

    “如果有一件事可以讓神州百姓免于屠戮，但會讓你受千刀萬剮十死無生之苦，你可會去做？”

    白鈺想也不想地回答：“會！”

    “不光晚輩，相信任何一個學(xué)宮弟子都會這么做。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圣繼絕學(xué)，為萬世開太平。圣賢書上如是言，吾輩且一以貫之?！?br/>
    何來千秋嗤笑一聲：“天真！”

    她又轉(zhuǎn)過身去。

    窗外不過是漫天的雪白，也不知有什么好看的。

    “你筋脈俱碎，一身法力最多剩下一成。你若真有濟世之心，今夜子時來此，我會替你療傷。記住，不要告訴吟霜！”

    “謝前輩！”白鈺低頭稱謝，表情卻并不是驚喜的樣子。

    自離開朝乾山一來，他便覺得自己仿佛落入了一張不可見的大網(wǎng)中。執(zhí)白老人、朱洛洛、宣粱、柳生守靜、何來千秋……這些天下一等一的人物幾乎都知曉自己的存在，自己卻從未見過他們。而且，自剮心復(fù)生以來，他便有了一種被監(jiān)視的感覺，而且是一日比一日強烈。

    左肩那粒痣的異樣他也注意到了。一旦有太劇烈的情緒波動，它便會燙得生疼。

    白鈺感覺自己就像被蒙著眼睛的驢，沿著他人既定的軌道一步步前行。

    前方，是深淵還是……

    這些都是他胡亂的猜測，連對薛吟霜也沒有說過。

    “那前輩，我與吟霜——”

    “你只消答應(yīng)我一件事，我便同意！這件事對你來說不過是舉手之勞而已，日后我會告訴你該怎么做。”

    門吱呀打開，送客之意昭然。

    白鈺心中一喜，陰霾一掃而空。

    “謝前輩！晚輩必定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怎么樣？師父這么說？”薛吟霜這次并沒有回房，而是在不遠(yuǎn)處靜候。一見白鈺出來，她連忙迎了上去。

    白鈺一把摟過她，在她白皙嫩滑的臉蛋上狠狠啄了一下。

    “她老人家同意啦！”

    鳳眸之中綻出了欣喜的光芒。她笨拙地回應(yīng)著他的熱情。

    “接下來我們只需再去見義父一面即可。他向來寵我，定然不會阻撓！”

    “嗯?！?br/>
    “那你是不是可以改口了？”

    “嗯？”

    “叫夫君——”

    是夜，無風(fēng)無月，星漢天懸。

    不秋左閣中挑著一粒細(xì)小的燈火。

    “脫掉上衣，躺下！”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張寬大的白玉床，讓本就不大的屋子顯得更狹窄。

    雖然覺得有些怪異，但白鈺還是脫去上衣躺下了。

    我只當(dāng)她長輩看！白鈺心忖。

    白玉床有些涼，在他頭部接觸到床的剎那，他便失去了意識。

    “好了！”何來千秋面無表情地朝燈火映照不到的角落輕喚一聲。

    一個身影突兀地浮現(xiàn)而出。

    他無視了何來千秋，徑自走到床邊圍繞著白鈺踱了幾步，白皙豐盈的手指在白鈺身上的關(guān)節(jié)、經(jīng)絡(luò)、穴脈上不住地翻飛著。

    “嘖嘖嘖——”他的語氣仿佛在贊嘆一件極其完美的藝術(shù)品，“破而后立，玉汝于成！那廝倒是無意中幫了我一個大忙。若不是他，‘容器’也不會這么快成熟！”

    “這個大忙讓我愛徒損了千年的壽元！”何來千秋語氣平淡，絲毫沒有火氣。

    “身亦可舍，一徒何惜！”那人目光一絲一毫都沒有離開白鈺。

    “今日之后，‘容器’也就差不多成熟了！”他指尖上躍起一點蒼白的火苗。

    “我再問你一遍，你當(dāng)真要如此做？”何來千秋望著那人，一字一頓地問道。

    “白天他自己也說了，他愿意這么做！”

    他將火苗按進了白鈺的胸膛。

    “嘶——”白鈺緊閉的雙目豁然睜開，眉目之間流露出痛苦之色。他的身子劇烈的扭動著，卻始終無法從那人的指下掙脫，就好似被釘在案板上的魚一般。

    一股黑氣自指尖蔓延至白鈺身上，慢慢覆蓋了他全部的肌膚，他忍不住嘶吼起來，豆大的汗珠在他額頭密密麻麻地滲出。

    何來千秋隨手布置出一道隔音法術(shù)，扭過頭去不忍再看。

    良久，那人收回手指。黑色好似潮水般滲入了白鈺的肌膚，只留下密密麻麻的汗珠和一片潮紅。

    “好了！”那人顯然耗費心力不小，語氣中透露出一絲疲憊。

    “你找個由頭讓他去那里走一趟吧！”說完，那人又隱沒在了黑色中。

    何來千秋轉(zhuǎn)過身，看著白玉床上的白鈺，目光中流露出一絲不忍之色。

    “罷了！”她長嘆一聲，“讓你走得安心一些吧！”

    白鈺猶自緊閉雙眼，眉頭緊鎖。他身下的白玉床已布滿了裂痕。

    孔林負(fù)手立在床邊，他這幾日還沉浸在白鈺帶來的煩惱中，連文章也沒心思寫了。

    梧桐小院也落滿了雪。

    鳳儀將鶴氅輕輕披在孔林身上，站在了孔林身邊。

    “雀兒好些了么？”

    鳳儀輕輕搖頭：“還是老樣子?！?br/>
    “我這幾日想了許多遍，此事實在也怨不得鈺兒。說到底還是我們——唉！”

    鳳儀心疼孔雀兒，對此言不置可否。

    “要不，我就舍了這張臉皮，替鈺兒向何來千秋去提親吧？”

    鳳儀輕嘆一氣：“再給雀兒一點時間吧?！?br/>
    兩人商討間，兩道劍光一前一后自天際呼嘯而來。

    孔林一招手，劍光一前一后落在他掌中，是兩道傳書。

    “這封是巫祝學(xué)宮來的?！?br/>
    孔林拆開信封，目光一掃而過，眉頭一下子皺了起來。

    “巫祝學(xué)宮祭酒柳生守靜過世了！”

    “什么？”鳳儀輕呼，“這么重要的事情鈺兒怎么沒有說！”

    “彼時巫祝學(xué)宮內(nèi)部似有暗樁，是新祭酒千千蘿衣囑咐鈺兒不要外穿的。如今她已肅清內(nèi)部，故來相告。青丘那邊也收斂了，南疆暫時安穩(wěn)?！?br/>
    “那便好！”鳳儀一直在擔(dān)憂孔林會不會為了“蒼生”而請她去南疆做那什么國主——她才不愿哩！

    孔林輕嘆一聲，柳生于他也算是半個前輩，如今仙逝，讓他多少有些感慨。

    “這一份是鈺兒來的！”

    “我看看！”鳳儀一把從孔林手里搶過信紙。

    她才看了一眼，便將信紙還給了孔林。

    “何來千秋和江月……都同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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