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鈺差不多快要被自己的防護(hù)服弄死之前，她相親對象終于把車減速了下來，得有好長一段時間，她眼前都是花的，人一動不動躺在座椅上，像個失去夢想的咸魚。

    “這是開到哪了？”她一只手蓋在面罩差不多額頭的地方，努力把五官的知覺從驚慌四竄中抓回來。理智告訴她應(yīng)該還在她家附近，但是想象卻叫囂著不！你們穿過了蟲洞，這一定是另外一個世界了！

    張西重說：“這是蟲洞。”

    遲鈺：“……”

    不用這么應(yīng)景吧，我就是隨便想想玩兒！她摸了摸帽子，還在，抓著車頂?shù)陌咽置銖?qiáng)坐直，前排的張西重打開了車內(nèi)的氛圍燈，視野一下就舒緩地明亮起來，感覺眼前開闊了，當(dāng)遲鈺抬起頭的時候，看見車頂?shù)狞c點星光，有些微微發(fā)怔。她的眼睛里映照著這片人工制成的星空頂?shù)墓饷ⅲS著時間流轉(zhuǎn)，仿佛鐫刻在兩人的心中?！皼]辦法，”張西重說，“這年頭實在不好開敞篷車看星星，而且好久沒有星星看了?！?br/>
    一聲“您的美團(tuán)外賣即將超時”打斷了他們，這個時候，遲鈺的耳朵中才漸漸收攏進(jìn)外面摩托車的聲音。它離得太近了，而且不是小個頭的車，駕駛這種機(jī)車在喪尸游蕩的街頭穿梭，需要穿戴外骨骼。張西重解釋道，這是冒著生命危險支持整個城市運轉(zhuǎn)的外賣員，在路上行駛的私家車都會讓他們跟在車后面或者側(cè)面，協(xié)助他們快速穿越危險地帶，順利到達(dá)地下隧道。

    遲鈺搖下車窗，跟外面的人打招呼。騎在機(jī)車上的小哥只露出一雙眼睛，看見她，雙指在額前敬禮?！耙宦讽橈L(fēng)！”她說。

    “謝謝，你也是?！蓖赓u員隨即擺脫他們的保護(hù)，加大油門，在轟鳴聲中消失在深邃的黑色通道中。

    “你們就把這個隧道叫做蟲洞嗎？”

    “是的，很形象吧，施工隊挖掉了原來的鐵軌和月臺，重新連接了城市的各個地方。”相親對象仿佛很得意這個工程，說起來就像自家的產(chǎn)業(yè)一樣，遲鈺多少聽出來了，但她沒有深問，地道深處呼嘯的風(fēng)總讓她記起從這里等地鐵去車站的日子，出了地鐵站就是明媚的大太陽，還有熙攘的商業(yè)街，她開始想念便利店賣的照燒脆骨丸了。

    “便利店嗎……”張西重緩慢地駕駛著車子，一點一點跟著車隊往前挪。因為是私人原因穿過城市蟲洞，所以只能走民用通道，窄，而且人多，四面八方的車子都會匯總到這條主干道來，每走一段路都會接受路卡的檢驗。好慢，連一天在家無所事事的遲鈺都覺得度日如年，張西重出發(fā)之前說從她家到城市儲備超市需要三個小時，原來不是夸張，那這來回得到什么時候??！去，買東西，再把她送回來，別說外面還有宵禁的事了，就不管這個，他再回自己家也要很晚很晚了，晚到真的會危及生命安全的那種。

    ……那豈不是今晚還要把他留下來住一晚？遲鈺被這個思路嚇得一下在后座坐直了。大事不好，這事要慌，如果這時候有后悔二字可以說，大概全世界都能聽見遲鈺呼喊她的名字。

    “怎么了？擔(dān)心回來的太晚么？”相親對象扭過頭笑笑。不是大哥啊烏漆麻黑的你突然轉(zhuǎn)頭背著光真的嚇人，遲鈺只好讓他好好開車。他卻道：“不用擔(dān)心，回來的時候我們不走這里，我們到地面上去?！?br/>
    地面？

    “啊，你大概很久沒有來外面了吧，其實地上面很多地方還沒有被破壞，有一些設(shè)施和區(qū)域還在運轉(zhuǎn)，公路也是可以走的，只要你想?！?br/>
    遲鈺咽了咽口水，很想說，不，我不想。她大概真的不算了解這個開著豪車、氣定神閑、花三個小時的時間就為陪一個拒絕他的相親對象去超市買菜——這么一個人，從他目前的言談舉止，總覺得有幾分瘋味兒在里面。在這現(xiàn)代禮儀的西裝套服和充斥奢華裝潢的車飾環(huán)繞之下，張西重似乎有一個格格不入的內(nèi)心，畢竟，不是每一個人都能坐在駕駛座上，把勞斯萊斯開出宇宙飛船的感覺的。

    他說，“外面的地面上，有你想要的便利店，如果我們回來得早或許還能吃到照燒脆骨丸?！?br/>
    啊，這樣啊。遲鈺咬了咬自己的下嘴唇，就當(dāng)沒發(fā)覺她心里的微微一動?！笆切膭影?，糟糕眼神躲不掉，莫名其妙的……”糟糕，這個感覺。這個時候到底是哪位排隊還在刷抖音?。?br/>
    鎮(zhèn)定，鎮(zhèn)定，這是壞男人的糖衣炮彈，遲鈺扭過頭強(qiáng)裝沒事人的樣子，把車窗揺上，接過話來。“那，那那那，那敢情好，沒想到現(xiàn)在了便利店還是這么敬業(yè)哈。不過說起來，這樣的的回家就不用兩三個小時了吧？”

    隨著相親對象的確認(rèn)，女孩幾乎要雀躍起來，這居然無意間解決了剛剛的問題：要留他在家里住一晚怎么辦。哈哈，去地面上，大家各回各家就好了。去地面，走！

    當(dāng)然遲鈺不會想到，她很快就會為此后悔。她這短短的一生中啊，光今天后悔的次數(shù)就占了大半，另外一半則充斥著之后短暫而絢爛的十?dāng)?shù)年，讓她成為一個知名的后悔學(xué)學(xué)者，甚至多年以后還要被張西重在寫回憶錄時挖苦。

    現(xiàn)在在她眼前出現(xiàn)的是微弱的光，和她頭頂?shù)男强障啾炔恢狄惶帷５?，很快這光就教會她做人，并且是非常有恃無恐的，“勞斯萊斯算得了什么，跟我比不值一提?！?br/>
    那微弱的光下豎了個牌子，開近了才能看清。牌子上寫的是，此處上行，三百米處，大潤發(fā)。

    “每人每戶都有三十分鐘的采購時間，我跟你一人申請一個，然后各自發(fā)揮吧，”張西重說，“如果有什么夠不著，記得叫我?！?br/>
    “你也是，如果有什么菜不認(rèn)識，西瓜榴蓮不會挑，記得叫我。”

    核驗身份通過，巨大的金屬閘門為他們開啟，遲鈺心想，嚯。還真有秘密基地那會事兒啊，就是這基地是不是今天韭菜打折，還有一股鹵香豬臉的味兒。

    “相親小分隊，沖呀！”

    兩個熱血智障攜一塊錢一個的購物車，沖向了戰(zhàn)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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