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雨栴開口,便無人敢有異議,崔玄忠一臉的不可置信,瞇著眼睛遙遙地朝著夕星茉的方向瞟了瞟,心內(nèi)覺得十分奇怪,這夕星茉到底是有何本事,不過平常凡人罷了,竟然能惹眼于千秋弘坤和暮雨栴兩尊大神,便宜好處占了個十全十,不得不叫人稀奇。
當(dāng)然,元清觀中不止崔玄忠一個人是這般感覺,包括顧淑苓在內(nèi)的大半弟子,都奇怪于暮雨栴的決定和建議。顧淑苓皺著眉頭,抬著嘴角朝著夕星茉方向不屑地冷哼。
“到底是沒見過世面,愛出風(fēng)頭的粗鄙之人?!彼p輕地道。
顧淑苓身旁的幾個女弟子也紛紛附和,“的確,自打她入觀以來,可是沒少在金仙面前露臉,要說一次是無意,那兩次三番的,就是別有用心!”
“可不是嘛,不然金仙為何會偏偏看得上她?一個什么修為法術(shù)也不懂的丫頭片子,得金仙親自教授道法,得了天大的便宜。還不是因?yàn)樗急M了元清觀的風(fēng)頭。”
星茉迷迷糊糊地看向遠(yuǎn)處的暮雨栴,這同時,暮雨栴也看向了她。他們四目相對,她分明看到了他唇邊揚(yáng)起一抹淡淡的淺笑,似是什么志在必得的得意。這笑容燦若晨光,明媚清麗,卻讓她覺得十分不自在。
洛參也轉(zhuǎn)過了身,看了看那邊的暮雨栴,又扭頭看了看身后的星茉,皺著眉,一時間也不明白這太清天金仙何時需要這么一個笨手笨腳的黃毛丫頭去給他烹茶,說起來就覺得好笑,他想到此忍不住笑了兩聲,惹得四周弟子異樣的目光,似乎看個瘋子一樣看向他,他卻絲毫不在意。
……
晚課過后,諸人都收拾了課業(yè)書籍,或留下來在自己的位置上,或拿著一起離開去自己住處,紛紛離開了老君閣。
洛參今日的書籍一頁也未曾翻開過,大搖大擺地路過星茉和汀若身邊,沖著星茉吹了一個不怎么響的口哨,“茉兒,好福氣啊。有金仙照拂,你的修為必然會突飛猛進(jìn),到時候,怕我都不是你的對手。”說著還不忘沖她擠了下眼睛。
星茉倒是一向知道洛參是什么樣子,反而汀若被嚇了一跳,“好不輕浮?!蓖∪粢娝龑π擒暂p佻的語氣,便沒好氣地道。
“哎呦,沒曾想茉兒在這元清觀中還有如此嬌俏可愛的小友,嘖嘖嘖……我就說你是好福氣?!闭f罷,滿臉笑意地上下打量著汀若。
汀若被他打量的有些慍惱,“休得再口出誑語?!?br/>
正此時,暮雨栴已然來至星茉等人附近,“夕星茉,跟我來?!?br/>
說罷,也不等他們幾人有何反應(yīng),便徑直離開了老君閣,星茉看了看汀若和洛參,“書就先放這了,汀若你快回去燒些水,洗洗早些休息。別和洛參一般計(jì)較,他就那副樣子?!?br/>
說罷,見暮雨栴出去的迅速,幾乎快要消失于老君峰的夜色之中,便也小跑著追隨著出了老君閣。只留下汀若和一臉無所謂的洛參。
洛參燦著一嘴白牙,笑嘻嘻地道:“汀若……好名字。汀水芷若?別致別致。你的小閨蜜好像已經(jīng)拋棄你了,不如和我一道走吧,我把你送到棠梨幽居去?!?br/>
汀若好不厭煩地瞟了他一眼,“謝謝好意!我自己認(rèn)得路。”說罷,也不搭理洛參,徑自離開。洛參見此,也不介意,只跟著她一并出了老君閣。
星茉追著暮雨栴出了老君閣,只見夜色之下,暮雨栴并沒有在老君閣正門而是繞到了老君閣的閣后,老君峰上一處幾乎很少有人會踏足的地方,在清亮的月色下,彩云條條流動,投下了斑駁的光影。
星茉喘著粗氣,終于趕上了他的步伐,站在了他身側(cè)。涼爽的夜風(fēng)中,蕩著他身上甜而溫暖的檀香氣味,嗅之則覺安心。
暮雨栴見她來到了身側(cè),他們面前是老君峰的斷崖,暮雨栴緩緩搖了搖頭,微微抬起胳膊,他們的腳下,一條燦著幽然熒光的橋像是被在空中拼湊起一般,架在了老君峰和對面一座山崖之間。
暮雨栴首先踏上那座他變化出的橋上,星茉緊隨其后。橋的對面是郁郁蔥蔥,在夜晚越發(fā)清涼的一座山崖,滿眼皆是高壯的楠樹,空氣中浮動著一股夾雜著水汽的植物馨香。
暮雨栴和她的腳下是山中常見的碎石小路,不過多有綠苔,濕滑不易行走。星茉走的異常小心,她并不想在此時此刻摔上一跤。
不知道走了有多久這綿延彎曲的碎石小路,青磚出現(xiàn)。眼前是青磚的廣場,不大的廣場四周隱匿于楠木樹叢之內(nèi)。廣場中間是一只兩人高的青銅圓肚大香爐,爐中青煙裊裊。
香爐后,大約幾十階梯而上,是一紅墻院落。暮雨栴踏著青石階梯,星茉四下打量著,跟著他進(jìn)了這座院落。
院子里植了四株粗壯高大的銀杏,金黃的銀杏葉遮住大半天空,樹旁許多的松柏盆景錯落有致。院末拱門之后,一處比剛剛更大些的院子三合圍繞。正中心的一間紅墻青瓦房間內(nèi)有橙黃的燈火亮著。
暮雨栴自踏入院門之內(nèi),他所途徑之處,石頭的院燈中的蠟燭皆被點(diǎn)燃,照亮了這座隱匿于蔥郁之中的建筑。
星茉只覺得此處環(huán)境幽靜,雅致清新,但同時由于缺少人跡而過于濕冷,不禁后背打了個哆嗦。
暮雨栴未曾和她多說什么,最終他們兩個都入了正堂,暮雨栴坐在了正堂的紫檀座椅上??粗矍暗南π擒?。
“此處就是我在元清觀的住處?!?br/>
星茉早已看得出,此處幽靜清冷,倒是十分適合他。“金仙是真的缺少一個烹茶之人?”
暮雨栴隨手拿起了一本桌子上未曾看完的古籍,細(xì)細(xì)翻閱著?!笆前?,那邊就是紅泥小爐。”他輕輕指了下門外,果見一只不大的紅泥小火爐立在門外不遠(yuǎn)處的院子里。
“茶葉……在那邊?!彼州p輕點(diǎn)了點(diǎn)身側(cè)的一張桌子,上面有許多青紅白蘭的茶葉瓷罐,和幾只白瓷的茶碗。
之后,他便不再多言,依舊是翻閱著自己手中的書,星茉見此便明白,他是現(xiàn)在就要自己給他煮好一壺茶。心內(nèi)暗道,這金仙現(xiàn)在是越發(fā)不把熟人當(dāng)人了。便也無言,只能輕嘆了口氣,出了門,在院內(nèi)的井中打了水,黃銅的小壺架在紅泥爐上,點(diǎn)上火。
沒一會,就有咕嘟咕嘟的聲音,水燒開了。星茉擦著手,小跑至那擺滿茶罐的桌子上,隨手打開一罐,空無一物。
再打開一個罐子,空無一物。她接連打開數(shù)個瓷罐,都空無一物。最后一只,也是一樣。
她看向暮雨栴,“金……”
她那個‘仙’字還未說出口,暮雨栴就抬手示意她不許出聲。她皺著眉,很是無奈,連一丁點(diǎn)茶葉沫子也沒有,這金仙平時喝的是什么茶?白開水嘛?既喝白開水還平白無故叫她來做什么烹茶之人,她也并不像是會茶道的樣子。
她無奈,只低頭隨手拿了一只空的白瓷茶碗,那就倒一杯熱白開讓他慢慢品吧。
轉(zhuǎn)而出門,提起黃銅水壺的時候,卻瞟見了自己腰間的荷包。
星茉眼珠一動,解下了自己的荷包打了開來,是滿滿一荷包的桃花與曬干的竹葉。這桃花還是汀若今天塞給她的,說是想必是自己喜歡,便專門去東海桃林摘得的,要在十日歷練后交給自己。而竹葉是許多天前和千秋弘坤入五方山時,在五方山竹海中摘的。
不為什么,僅僅是喜歡竹子若有若無的清香,此時此刻反倒有些用處。
想到此,她從荷包中捏出幾多飽滿的桃花和幾片完整的竹葉,一起放在了白瓷茶碗中,一注熱水自上而下澆入碗內(nèi),旋轉(zhuǎn)騰起的熱氣帶著驟然綻放的桃花和竹葉的馨香撲面而來。
星茉得意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蓋上碗蓋,便端著走到了暮雨栴身邊。未曾打擾他,只靜靜地將茶碗放在了他手旁。
暮雨栴見她沏好了茶,淡淡一笑,便放下了手中的書,揭開了茶蓋。淡粉青綠在碗中旋轉(zhuǎn),如琉璃的一般,粉潤光澤靈動,清香雅致。
“我倒是從未品過這樣的茶。”他端了起來,唇片輕輕觸碰了白瓷的邊沿,清香撲鼻?!按瞬杞惺裁矗俊?br/>
星茉轉(zhuǎn)了轉(zhuǎn)眼珠,這哪有什么名字,不過是恰巧的沒有辦法的辦法,但既他這么問了,自己也只得現(xiàn)編一個了,“此茶……名,此茶名曰琉璃。色澤清亮,青粉相間,如琉璃一般,幻彩靈動?!?br/>
暮雨栴似乎是看透了她一樣,輕笑道,“你倒是甚會自圓其說。我不喜歡欠別人什么,也不喜歡別人欠我什么。你既然幫我烹茶,還煞費(fèi)了一番苦心。我必然要有所回報(bào)才是?!?br/>
星茉很是期待,不禁搓了一下小手,“那我就不客氣了,不知金仙要給我什么回報(bào)?”
暮雨栴放下了手中的茶碗,清潤的鳳眸看向星茉,“三天之內(nèi),傳你騰云之術(shù)。如何?”
星茉不敢置信,“三天?只用三天,我便能學(xué)得會騰云?”
雖說騰云之術(shù)基礎(chǔ),可這元清觀內(nèi)之人平均學(xué)會一套騰云之法也得半年時間。故而,暮雨栴說三天便教會她騰云,她怎能不驚訝欣喜。
“騰云,最基礎(chǔ)的術(shù)法之一,修行之人,怎可不會騰云?豈非叫人笑話。”
星茉期待滿滿,來了精神,別說一杯茶,每天都給他創(chuàng)新一種茶,她都覺得自己大賺了一番。料想元清觀內(nèi),沒有誰能有這樣的魄力,三天之內(nèi)學(xué)會騰云之術(shù)。也沒有誰能有這樣的自信,三天之內(nèi)教會一個毫無修為之人騰云之術(shù)。
……
而翠庭別苑,男弟子居所之內(nèi)。洛參一人正在收拾自己新分到的一處獨(dú)居小屋。
整理好了所有的行李,鋪好了床鋪,他也是覺得十分疲憊,一頭扎在了被褥之上。卻覺得胸口硌得慌,于是手揣入懷中,拿出了那面不大的黃銅鏡。
洛參趴在枕頭上,兩只手握著小銅鏡,對著鏡面左右照了照,鏡子就是一面普通的鏡子,鏡面上依舊是洛參,平平無奇。
他長眉慢慢擰在了一起,“鏡子已經(jīng)活了。你終于找到了她是不是?!?br/>
半晌的無言,月色透過半開著的窗戶照在了床榻旁的地上。終于,他緩緩念出了一句很奇怪的話,“明明摯愛小茉兒?!?br/>
這句話在這近五千年的時間里,他常常會對著這面鏡子念叨。可也是最近,這鏡子才有了回應(yīng)。而這句有些讓人起雞皮疙瘩的咒語般的話,他念的久了也沒覺得有剛開始一般令人惡心,難以開口。
一句話畢,鏡面如水波一樣,蕩漾著圈圈波紋,終歸平靜。此時此刻的鏡中,是一片郁郁蔥蔥……
一襲紅衣如火焰一般,廣袖揚(yáng)在月色中烈烈翻飛。暮雨栴一只腳下聚滿了濃密的騰云,一只腳仍踏在地面上,而他的一只手,緊緊握著星茉的一只手。
星茉的雙腳在地面上有些不知所措地踩來踩去,有稀薄的云煙在她的腳旁纏繞。